柳怀瑾见来者明朔有要事与太吾相商，在明朔与左鸣蝉一番寒嘘问暖之下，便起身告退。
“柳怀瑾，璇女弃徒，虽是昔日一派师姐，传言因爱慕之情遭师祖断经绝脉而废功，去之八九，不如以往。”
明朔毫不留情面地向左鸣蝉揭开柳怀瑾的过往，转而对左鸣蝉笑道。
“然而自入世起，便为璇女门人，终究留了几分情面，只是小惩大诫，而后逐出师门。正因如此，她才能在璇女内功上更进一步。”
“……看来寨主倒是对璇女派内情，了解甚多。”
“称呼寨主，莫非有些生分，直唤明朔便可。”
左鸣蝉犹犹豫豫，随后顺遂明朔心意，唤其姓名。
“非是我愿知其事，而是我与璇女本就有不解之缘。所求机缘，不过是人，其与璇女有所纠葛，故而打听一番。”
“可知何人?”
“师门同我言说，其人与我世世纠缠共结连理，却非人情伦理所容，而后遭天谴，再入轮回，循环往复，不得正果。”
明朔言之凿凿，目视左鸣蝉。
夜月下沉寂漫得无边，左鸣蝉一时无言，望着明朔眼底翻涌的情绪，一时竟不知该接些什么。
明朔目中怅惘，裹挟着执念，绝非随口杜撰的虚妄之言。
明朔似被自己这番话勾动了深埋心底的思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目光移向林间月下斑驳的光影，语气里尽是化不开的困惑不甘，满是对未知前世的执拗好奇。
“我自记事起，便总做些零碎的梦。”
他轻声开口，声音暗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尽数说与眼前人听。
“梦中漫天飞雪，却现璇女派的一明钰，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看不清人脸，却能清晰感受到撕心裂肺之痛，隐约可感……十指相扣时，其人手心尚温。”
他抬眸重新看向左鸣蝉，眸中翻涌着急切的探究，眉头微蹙，满是不解。
“师门只说我与其世世纠葛，不容于天道，却从不肯细说前尘过往。究竟是何等情缘，会触怒天地？究竟是何缘由，让我们生生世世相遇，又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我夜夜为残梦惊扰，越是不知前尘，便越是想要寻根究底。”
明朔向前微倾身子，语气愈发恳切，那份对跨越轮回的好奇与执念，尽数展露无遗。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左鸣蝉身上，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疑惑缠我十数年，如同枷锁。纵使寻遍与璇女派相关的蛛丝马迹，也不明白这剪不断的宿命，到底因何而起。”
左鸣蝉恍然若悟，不禁低吟失语，出口道。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我梦中也偶有此句，你也梦得?”
“我……”
左鸣蝉话头刚起，却不知从何道出，就好像记忆中被人截断一段过往。
“我……不知。”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方才听你之言，脑中便莫名浮现此句，仿佛……仿佛它本就藏在我心，只是被压着，此刻才撬开了一道缝隙。”
“……好……”
明朔了然，算是明白这世间或许真有“心有灵犀”一说，并非虚妄。
初次见面，他心有所感，意有所动。
而后便以玉佩相赠，笃信此女与自己有缘。
如今试探，有所了悟。
其中因果，尚且需要日久见真章。
“此事暂且搁置，未来若有所思，可与我言而道之。”
明朔知晓如今大事为重，收起私人之情。
尽管前因未明，后果难料。
对他来说，在这件困惑许久的事情上有些眉目，有所进展，便已是天大的好事。
往后莫强求，随缘且行事。
眼下死人谷事重，先与左鸣蝉商议一二。
随后，明朔向左鸣蝉道起寨外或有来客，是异地商队，若是有求，可与之见上一面。
“此地凶险偏僻，竟有商客来往?”左鸣蝉大感惊讶。
“商人逐利，却有其规。往日太吾或多或少予其恩惠，他们便自然效仿先人投桃报李之事，往来与太吾村间。”
明朔讲来其中缘由，笑看左鸣蝉。
“可惜太吾不世出，断代不知多久。若是寻常，可能只是暂且逗留此地，今时此去显露身份，或许能得些许助力。”
左鸣蝉意有所动，却觉挟恩相邀，未免不妥。
况且，这是他人遗留的恩惠，而非自己。
明朔摇头，对左鸣蝉回话，抱有不同看法。
“太吾所修，非但只是降妖伏魔之术，更是人世情理的因果。便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前人积德，后世流芳。这世间万物，气运流转不息，太吾之所以能取信众人，是代代相传的薪火。”
明朔指向左鸣蝉佩戴的伏虞断剑。
“于太吾，是其精神。于世间，是其恩惠。你如今承太吾之名，便不是凭空取用旧恩，而是接过一脉责任。他们念的是昔日太吾的情，你要还的，是今后太吾的义。一来一往，才是完整的因果。”
“君子遗泽，十世而斩……”
左鸣蝉所有明悟。
“天下受相枢毒害已久，世间无太吾，需我承其名，继先人遗志，显四海声名，联合抗魔。”
“正是。”明朔颔首肯定。
“太吾隐世，此番见面，就有此意。借商人四海流通，传尔名声，告天下，太吾出世。”
明朔言至于此，转而笑言。
“不过不只此事，还需借你太吾名号，向那商队换取丹丸毒物，作入谷之需。”
明朔将怀中药盒递于左鸣蝉，是先前的凤凰木。左鸣蝉点头接过，欣然应答。
“可是解瘴气之毒的药物?”
“是。若见回春堂，其药繁多，用此物求取一二便可。再备些毒药手段，清理谷中，省些气力。”
明朔怕左鸣蝉抗拒这种下毒手段，欲与之言之一二，却见少女眉眼弯弯，显露一番调皮神情，不禁恍神。
“我自是醒的。我岂是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妖魔作祟，手段多诡，无所不用其极。区区下毒而言，不过是礼尚往来罢。”
“好好好。”
明朔连道三声好，抚掌大笑，心中的顾虑烟消云散。他看着眼前这个既恪守原则又如男子通透洒脱的少女，心中主意更坚。
“日后若有需求，尽管寻我。”
明朔言毕，左鸣蝉伸出手，掌心之中，是女子发簪。
“先前予我贴身之物，我未有回礼。此物伴我日久，虽无奇异功效，权当一份回礼。”
那发簪并非金玉所制，而是一截打磨光滑的深色木料，触手温润，隐隐透着一股陈年的檀香。
簪头并未雕琢繁复花纹，只在末端用银丝细细缠绕了几圈，朴素中透着几分坚韧，恰如其人。
“这物件可是我自己雕琢而成，我很珍惜的，你可要收好咯。”
明朔接过发簪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摩挲过那温润的木质纹理，一时竟有些哑言。
他抬眼看向左鸣蝉，只见少女眉眼弯弯，神色坦荡，显然并未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他心中暗叹，这哪里是送寻常回礼，分明如世俗男女间的定情信物一般。
他先前所为，尚有私心，可见少女这般不谙世事的模样，便知左鸣蝉这位太吾入世尚浅，恐怕连这世间的规矩伦理都只知皮毛。
她身在深山，心亦如这发簪般纯粹，不懂这凡尘中“赠簪”二字背后所承载的旖旎。
也好。
明朔自诩非正人君子，不过凡夫俗子尔。且谅他小小私心，不点露了吧。
“既是姑娘亲手所制，明朔定当视若性命，绝不敢忘。”
他收敛心神，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了几分，仿佛在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明朔看着眼前这位尚不知晓自己无意间抛出了怎样一份情愫的少女。
心中那份原本基于武当对太吾大义的扶持之意，此刻竟皆化作了护其周全的私心。
师门长辈所言不假，入世即入劫，如今便有背离师门之意，往后如何，难料，难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