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沉沉靠在椅子上。
飞虫没了动静，也可以说它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只是此刻不再能感受到那种连接着另一头的线了。
大脑意外地比刚刚清醒了一点。
但，又该怎么做呢？又能怎么做呢？
咚、咚、咚。
又是指节敲打在桌子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沉闷的声音又一次压在心上。
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嘴不由自主地张大，大口吞咽着空气，或许这样会让心脏跳动地更有力一些，给大脑更多的血液。
难道我还是有些期待安黛儿能做到哪一步吗？
可惜时间没有仁慈，给不了多长的思考时间，意识又开始模糊。
那么，就连道歉也已经传达过了，这里就是结束了吧。
轰隆——
巨大的声响从某个方向传来。
艰难地把头调向隐约感知到的方向。
但灰雾任然阻挡着视线。
“呀，怎么又来了客人，还这么吵闹。”
“只是，来兑现约定。”冷淡的声音一如既往。
手指敲击桌子的声音停下。
“你这自信又从何而来。”
“没什么，承诺过的东西就应该尽力去做到，我有学习过这点。”
“哼，哪里来的小孩子吗，危险的时候还乖乖地说出这种话？”
噔，重重的蹄声从地面传来。
周围的雾气竟然瞬间变得稀薄了一下。
“啊，找到了。”这句话伴随着靴子的高跟踩在地面的声音靠近。
隐约可见白与紫相间的身影靠近。
一双手托起了我沉重的脑袋。
“你看，夜老板我来到你身边了，只要你想要做什么我就会帮你完成，不想面对的事情就算暂时放到一边夜没关系，但现在如果干脆放弃，就什么都不可能做得到了，你真的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大脑昏昏沉沉，但还是努力开口，“可是那你能够解决那个家伙吗？无论如何都杀不死，就算拼尽全力也什么都得不到，就算解决了他，以后也尽是痛苦的事情。”
“不，那是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以后就好，但是现在也有现在必须做的事情，放弃是什么好事都不会发生的。”
“你们，是不是有些过于无视我了呢？我还是有好好地站在这里哦。”与我相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安黛儿转过身去，关注着雾中，也不忘了提醒，“夜老板，如果你选择逃跑，我会带你出去，虽然我不一定能够解决他，但做到这一点应该还是可以的，如果你选择面对他，我也会奉陪到底，但请唯独不要在这里闭上双眼，请做出决断吧。”
这样的敌人，我又有什么选择呢，就算出去不也是痛苦的延续吗？
“你的帮手确实有些神奇，但在这里，也不过是飞虫走兽，跑到别人面前大方厥词就不好了吧，你要怎么带他走呢？”
“既然我能从那个空间里出来到这里，就自然能带夜老板出去，您不必费心。”
“也罢，既然你想给他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我就让你们瞧瞧最后的希望破灭的样子吧。”
说着拍了一下手的声音传出，与我相同的外表自雾中显现，雾散开了。
维持着几欲断掉的视线，终于看清了安黛儿和她身边的东西——像鹿一样的生物，但身上散发着温和明亮的光芒，如玉一般的鹿角和洁白的皮毛。
部分的灰雾在冒牌货身边聚拢，化作一杆长枪。
“看来它完全不会受到灰雾的影响，我本来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很自信呢。”
“它当然不是你能够随便影响到的，伪冒的假货怎么会影响得到正主的造物。”
安黛儿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连感情都已经淡薄的她还能够站在这里，像是怀抱着早已笃定的事情。
“这句话，是不是应该设为禁句呢，一个个的总是提起这个，听了之后难得产生了一些不爽，这之后我就是唯一的正主。”
冒牌货摆起架势，“来吧，让我看看你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安黛儿抬起手，几道流光从她身前闪出，冲向冒牌货。
但没有什么意外，被冒牌货用灰雾阻挡。
“在使用时只能用固定形式展现的所谓构筑式魔法吗？这种死板的东西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可以全部挡下，请你认真一点好吗？”
冒牌货一脸轻松。
“如果让你觉得我没有认真还真是抱歉，但这就是我的战斗方式，也足以让我达成目的。”
鹿形幻兽从一旁向冒牌货冲去，鹿角上散发着白色的微光，顶向冒牌货。
冒牌货将手上的长枪一甩，横栏在鹿角上。
鹿角和长枪碰撞，长枪也跟着虚幻了几分。
安黛儿则是再次抬手，光团从她身边出现，然后化作流光射出。
在冒牌货周围被灰雾吞下。
也许真的可以和他周旋，安黛儿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解决呢？
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冒牌货就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样有机会击败我，那么旁观的那位可要睁大双眼了。”
冒牌货将鹿形幻兽推开，将手中的枪抡转一圈，枪身上又冒出了那不祥的灰雾。
在安黛儿反应过来之前，枪尖寒芒直刺而来。
好在还没有真的刺到之前，就被鹿角挡了下来。
“烦人的东西，滚开！”
冒牌货将长枪收回，同时立马转身将枪横劈而出，结实打到了鹿形幻兽身上，鹿形幻兽直接飞出撞到了墙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鸣叫。
然后长枪再次对准安黛儿。
安黛儿依旧面色平淡，抬起手，在身边浮现出光球，只是这次更加明亮强力一些。
冒牌货带着一点不屑，身体前倾就要发力。
地面上突然冒出弹出黑色的尖刺，刺穿了冒牌货的身体。
那是从影子里出现的什么，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虚幻身影在冒牌货身后。
伤口中没有血液流出，只是灰雾自那里逸散，而后聚拢。
冒牌货的行动被限制住，然后流光击中了他。
但不出意外地，从灰雾中和我一样的那张脸再次出现。
“你，疯了吗？”冒牌货脸上出现了疑惑，纯粹的疑惑。
没有急着挣脱身上的东西，反而是抛出了问题，“这些幻兽是你通过向手中那本紫色的书付出代价才能够役使的吧，这种强度的力量毫无疑问是需要很大的代价，你竟然同时召唤两只来和我战斗，这么大的损耗，为什么？”
他在好奇同我一样，为什么安黛儿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啊，既然她可以过来这里，说明直接离开这个地方，说不定也是可以做到的，但现在为什么非要来这里说什么帮助我。
“我说了，因为约定过，所以便要说到做到。”
安黛儿说的事不关己一样，“而且我没有说过是两只。”
“你真是疯了，我以为情感流失会变得理性，结果却变得像是一个疯子。我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不了，就像你后面的那个家伙一样，你本来说不准可以自己离开，但却选择了和我战斗，甚至都不能说是战斗，你只是选择了用最凄惨的方式自杀。”
“安黛儿，他说的没错，你应该离开这里，他根本没有办法打败，你自己离开才是最好的。”我勉强地开口，因为安黛儿在和冒牌货战斗，他放松了对我的影响。
“不，我说了就绝不反悔，要么你和我一起离开，要么我就在这里想办法将他解决。”
鹿形幻兽从倒下的地方站了起来。
我勉强撑起身体，将手搭上安黛儿的肩膀。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在这种时候那个约定什么的直接扔掉就好了啊，当作不存在就好了啊，作为被帮助的我也同意了啊。”
安黛儿愣了一下，转过身将我的那只手抓住，脸上有我未曾见过的严肃。
“这句话请您收回，如果一定要我解释您才能懂，那我就告诉您，夜老板你果然对身边的人一点都不了解。”
“是啊，我什么都搞不懂，无论我自己还是别人，所以都没有办法应对了。”
“不对！即使什么都不明白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放弃了，完全准备把眼前的东西当作不存在地放弃了，你就算知道了我的全部过往又能怎样？你就算知道了我经历过的痛苦又能怎样？你就算全部都知道了就能够全部理解吗？不能的吧！”
“哈啊？”
“我也是因为在现在看来幼稚无聊的理由而痛苦过、苦恼过，有些直到现在也搞不明白，情感逐渐流失后，我甚至也思考过过去的那个人真的是我自己吗？也太奇怪了吧，怎么会为了那样各种的事情而烦恼痛苦，甚至影响到了现在。但这些已经存在在我的脑海，我理解了，我也接受了，便是这样又如何，我会将那时决定的事情一直延续下去，约定只要达成，我就一定会完成。”
“你现在可是在堵上性命啊。”
“那又怎样？我能感受到一点，你现在带着和我曾经相似的烦恼，我不懂你的过往至今，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理解了这些而行动，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啊……”
安黛儿将我的手轻轻放下，再次面向那个冒牌货。
“最后，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的坚持，即使未来可能尽是痛苦，也无所谓吗？”
“那种事情，至少要坚持到我的结局才能说出口啊，那个时刻对我来说就是我从这个世界离开的那个瞬间，我才能判明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原来如此，我对安黛儿还真是误会了许多。
不断失去的情感，没有让她变得像表面一样冷淡，即使流失了一些东西，也还是有什么仍然被留存在心底，那是那本书都不能夺走的。
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感觉——只是简单明了、不参杂任何多余的东西，所以才让我有了轻视的错觉。
在这里困住我的，原来是我本性中软弱的部分吗？
“请问我应该可以插画了吧，你们两个在我面前大谈特谈，搞得像要殉情一样，也该好好面对现实了吧，已经是死局了，也即将是结局的时候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冒牌货已经从影子一样的东西里出来，站在两个幻兽中间。
安黛儿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凝聚出光团。
“哼，无聊的自我感动也该结束了，接下来倒要看看你又能坚持多久。”
冒牌货抡转长枪，将闪烁在身后的黑影压退。
然后双手握持，猛地冲来，和鹿形幻兽碰撞在一起。
现在，我必须要重新思考了。
是啊，轻松的做法谁都知道，但那个选项并不是做出了选择。
不能在这里闭上眼睛，随意地放弃。
回想起过去就应该明白的道理，明天的担心就应该交给明天，现在要决定的只有，要战还是要逃？
因为担心而多次来到灰溪森林，因为害怕被波及，所以选择更来一起解决问题，也正是因此几乎知道了所有的情况。
那么，从中是不是能找到打败冒牌货的办法呢？如果我有那个“红”的力量，这恐怕不成问题，但这不可能，所以我肯定无法杀死他。那么要逃跑吗？可是又该逃到哪里去？
好难受，无论从哪个方向去思考都像被灰雾遮住了一样。
但是，头脑要比刚刚清醒。
冒牌货和幻兽的交手状况发生了转变。
他身后的黑影被灰雾缠住，影子和灰雾互相抵消，鹿形幻兽用角和长枪反复碰撞，安黛儿试着在一旁不断用魔法攻击，但几乎没有有效的伤害。
冒牌货突然改变了架势，用长枪将鹿角撩开，迅速将灰雾凝聚在枪尖上，向鹿身刺出，并放开双手，用脚踢出，抵在枪尾，枪身顺势刺入了鹿形幻兽的身体，一起飞出。
安黛儿的脸色肉眼可见立马变差。
“呼~安黛儿，你该休息一下了。”
我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走到她的身前。
没问题的一定，已经没有纠结的必要了。
“不，我还没有用尽全力，也还没有输。”
“我只是想说，接下来交给我就好，这个用着我的脸的家伙，是我的对手，要是一直坐在一边看着别人拼死解决就太差劲了啊。”
“嚯，又站起来要做些无用功了吗？你们都已经知道注定失败，就不能干脆点放弃了吗。”
脸上还是带着轻松的表情，灰雾再次凝聚在他的手上化作长枪。
既然无论我还是他都不能杀死对方，而且我也没有痛觉，那么就没必要考虑什么战斗的方式。
向后瞥了一眼，安黛儿乖乖地停下歇了口气。
举起双拳，目标是眼前的冒牌货。
直接身体发力，冲到了他的身边。
他试着用长枪攻击，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他的攻击了。
有东西在身上划过还是刺过，但是没有痛觉也就不清楚了，双拳打到对方的身体上，然后引导魔力聚集转化为混杂的元素，接着产生了爆炸。
于是，互相攻击到的地方产生了逸散的灰雾和什么，灰雾重新聚集，我的身体大概也是这样。
几个交手对方也跟着舍弃了长枪。
战斗变成了野蛮的搏斗。
身体只需机械一样地运作，好让大脑能够思考。
一模一样的情况，分不出胜负，恐怕会和之前一样，双方都没什么办法。
不，等一下，并不是和之前一样。
之前看上去是相差不多，但实际上我却在被动的局面，他差一点就没有任何损伤地赢了，而且不是用击败或杀死的方式。
我愣了一下，然后被冒牌货打到了身上。
“怎么了，果然因为明白了状况产生了迟疑吧，既然这样，就赶紧放弃抵抗吧。”
“呵呵，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突然明白了我的眼光过于局限在一点了，应该趁现在放弃的是你啊。”
身体再次跟上对方，野蛮地互相伤害。
有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存在在心中，使用答案的时候到了。
看向双手，没有什么明显的损伤，对方也没有故意攻击这里，所以，上面的什么也没有问题。
再次和对方交手的时间没有再持续多久，我终于停下了手，然后身体被对方击退了一段距离。
两个人同时喘着气看着对方。
“好了，差不多到你认输的时候了。”我扯出僵硬的微笑说道。
“傻了吗？你在说什么？”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说我已经想到了打败你的方法。”随着这句话，身上的疲惫也跟着消散。
“我不是也说了，你杀不死我。”
“不是杀死，是打败你。”
“嗯？有什么区别？”
“没错，我一开始也觉得只有这种解决你的方式呢，所以忽视了一点，打败你不一定需要杀掉或是消灭你才算。以消灭你为前提进行的努力确实是浪费了好多精力，但是——这里不止有你一个敌人啊。”我指着他，“所以，现在情况马上就会逆转了。”
“你在说什么？”对方的表情有了微小的变化。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就已经在想，是不是有些奇怪，森林里的魔兽、野兽活跃是从一开始就存在，但是他们身上那种不详的气息确实从某个时间之后开始出现，虽然对其他人来说只是混杂在一起的东西，但我也没有根据这个就随便断定，不管是从那片湖开始出现的痕迹，还是来到这里后，这个地方和你的表现，都有明显的可疑之处，最后决定性的证据就是你从头到尾使用的都是灰雾的能力，而镜子的力量应该是那个兔子管家一样，啊，说起来你有说过那是给谁的礼物吧。”
“啧，竟然被猜到了啊，果然多少应该再做点伪装会更好呢，不过那又怎么样，这可改变不了什么。”他无聊地挥了挥手。
“不，这就足够了。”我指了指这个房间或者说是洋馆，“反正不管怎么躲藏，那个家伙都一定在这里不是吗？它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露面就说明它不像你一样可以做到死不了。”
冒牌货的脸色僵住，又立马压了下去。
“可你依然得过了我这关才谈得上其他行动，还是一样啊，无能。”
“是吗？那么你马上就会知道，你的打算落空了。”
接着是破碎的声音，像是玻璃又或是其他的东西。
伴随着空灵的呜呜声，和巨大的咆哮声。
一个小女孩，灰头土脸地一下子出现在冒牌货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