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7月3日)
维尔兰德,沙夫豪森省,温德赫特市郊,训练场。
“爱丽丝!军士长!将军阁下!我终于能上靶了!”
深夜,靶场依旧灯火通明。
满地散落的弹壳中间,海伦娜兴奋地举着一张打的千疮百孔的靶纸。
“1,2,3,4….40发23中,勉勉强强,最简单的M1卡宾枪一百米打出了合格水平。”
军士长哼了一声。
“干得不错,苦练三天就合格了,比我当年快得多。”
英格索尔欣慰的笑了。
“很棒哦,芙蕾雅!努力是有回报的!”
爱丽丝伸出手与海伦娜击掌。
“将军阁下,少校同志,这是对司机和文员的要求,一名战士不能就此满足。”
军士长一脸严肃。
“大敌当前,让她学会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毕竟她的基础...”
英格索尔叹了口气。
海伦娜实属进步神速,他想鼓励一下孩子,但又心知军士长说的乃是实情。
这样的射击水平只能自保,实在无法称得上稳定的输出。
“靶场该熄灯了,都回去吧。”阿德勒推门而入。
“好,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
英格索尔把桌子上海伦娜打的六个100发的空子弹盒扔进垃圾桶,宣布训练结束。
“回去记得复习一下作战计划和要塞的地图。”阿德勒叮嘱道,待所有人走出去后拉掉了电闸。
他为了防止说漏嘴说成“殿下”,索性把称呼去了。
“芙蕾雅,你今天练了一整天,晚上也没有好好吃饭,感觉还好吗?回去替你做点东西吃?”
走在仲夏萤火虫飞舞的乡村小道上,爱丽丝忽然停下脚步,站在昏黄的油灯下看着海伦娜的脸。
“谢...谢谢你,爱丽丝,我没事。”感受到热切的视线,海伦娜的目光下意识的开始躲闪。
“你站的不太稳,手在抖,脸色也不太好。”爱丽丝一脸担忧。
“我...我真的没事,只是照明不太好。”海伦娜向后退了一步站到路灯底下。
“看吧,我现在可精神了。”然后像跳舞一样在原地小小的转了一圈。
爱丽丝忍不住扑哧一笑。
“快回去吧,明天晚上就该登船了。”她向海伦娜伸出了手。
海伦娜犹豫了一下,拉住了她的手腕。
爱丽丝就像拽离家出走的妹妹一样把海伦娜拖回了“女武神”的宿舍里。
但海伦娜觉得心里甜甜的,
甚至恍惚中以为自己还是前世那个回到家里就能吃到母亲做的夜宵的幸福的孩子。
桌子上堆放着地图和作战计划,像是前世她高中时晚上一边吃着夜宵喝着热牛奶挑灯夜读的作业。
有那么一秒,她忘记了战争。
回忆着要塞的布局和行动的几个要点,
海伦娜把自己泡进了一缸热水里,孩子气地把头埋进去吐着泡泡,
好像烦恼会随着泡泡炸裂一起飘走。
燃料是少数维尔兰德从来不缺的东西。
虽然失去了能供给半个大陆的北部油田,
但温德赫特周围仍有不少油井正常运作,热水澡还没有变成奢侈品。
这座城市基本的功能还在运转。
但其他的一切都很糟,还会变得更糟。
越来越多的东西开始限量供应乃至绝迹。
自动售货机里再也不会有奶糖和巧克力。
咖啡已经变成了蒲公英和橡子的混合物。
培根和黄油从北方还没沦陷的时候就已经很少见了。
公园和广场上的繁花被铲掉种上了生菜,现在连轰炸的弹坑里都能看到有人在提桶浇菜。
少部分餐馆仍在营业,但都没有了服务员,他们正在巡视街道或者挖掘掩体。
这座曾经代表奇迹和繁荣的城市,现在正在侵略的铁蹄下挣扎求生。
资源要么被战争毁灭,要么被用于支持战争。
温德赫特,”风停歇的地方”,现在正被寒风吹彻。
水冷了,海伦娜爬起来,把自己擦干,补了一点橙色染发剂,
然后穿上由于战时布料限量供应而十分粗糙的睡衣,下楼看地图去了。
一楼中间的桌子上,不见先前摊着的地图和文件,只有一个锅和两个盘子。
还有穿着简朴的麻布围裙,拿着大漏勺,笑得灿烂的爱丽丝。
番茄和罗勒的香气充满了房间。
盘子里放着的,是一份完成度颇高的萨丁尼亚风格肉酱面。
“尝尝这个?因为市面上买不到,所以我用花生油代替了黄油,番茄是罐装的军用配给品,
香料是战前的库存——放心,还没过期。
pancetta(萨丁尼亚培根)实在是找不到,普通的也没有,所以只好假装它不存在了。”
爱丽丝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但海伦娜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爱——丽——丝——你真是太棒了!不用为此感到遗憾,无论怎样这都是战争年代最好的料理!我开动了!多谢款待!”
她舔了一下嘴唇,拿起叉子挑起一根根火候刚好的面条,连同色泽诱人的肉酱一起大口吞下。
“慢点吃哦,小心噎着。”
看着迅速把自己的脸颊塞的跟仓鼠一样鼓鼓囊囊的海伦娜,
爱丽丝轻轻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然后旋转着叉子,让面条缠绕一圈之后开始细嚼慢咽。
“好...好吃...”海伦娜直勾勾地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连最细小的肉末都被她找的一干二净。
她已经失去了遣词造句的能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抽象的概念:
好吃。
这份面,就是“美味”这个概念最直接的具象化。
虽然是很基础的料理,但越是简单,越见功力。
此刻的厨房,在爱丽丝手中好像拥有了炼金术实验室的权能。
“好了,该睡觉了,再不睡觉哈库鱼就要来了~”
爱丽丝吃完最后一口面,麻利地收走了桌子上的盘子,却被海伦娜按住。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也该休息了。”
“可是...我们是朋友,对吧?”爱丽丝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现在该我照顾你了,去睡觉吧。”海伦娜看着爱丽丝的眼睛说道。
“好...好的...”爱丽丝犹豫了一下,解下围裙,上楼去了。
“等等...哈库鱼是什么?”海伦娜问道。
“噗...芙蕾雅你小时候没听大人说过吗?
传说那是一种海里的怪物,会在夜里爬上岸,砸碎不睡觉的人的脑壳。
当然了,只不过是新时代吓唬小孩子的办法罢了,世上并没有这种怪物。
大概是之前被森林大灰狼抓走之类的故事效果越来越差了,没办法再吓唬孩子了?”
爱丽丝笑着解释道。
“晚安,爱丽丝,多谢款待。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但我真的不会做饭...”
海伦娜低着头,双手抓着裙摆,红着脸小声说道。
“晚安,芙蕾雅。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做饭的。早点睡哦!”
爱丽丝跑下楼,拍了拍海伦娜的脑袋,然后像做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迅速跑上楼关上了门。
海伦娜开始刷洗盘子,忽然感到一阵惆怅。
空气中残留着爱丽丝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刚刚温馨的氛围让海伦娜一度忘记了战争,忘记了明天她们将奔赴战场。
但梦是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