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7月4日,23:45-0:00)
与此同时,港区东侧,拖着浓烟与火焰高速前进的报废货船的下层甲板...
预备役海军少校诺曼·惠特沃斯正用左手按着防毒呼吸器,右手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底仓进发。
这艘船常年运输危化品,又没经过彻底洗舱,舱底的各种有毒物质含量不可小视。
即使带着呼吸器,诺曼都能闻到刺鼻的气味。
这里已经接近这艘船的最底层,处于水线以下,这艘1913年下水的老船也理所当然的没有在这里安装照明。
狭窄的走道阴暗湿滑,只有他头上绑着的矿灯照出一片圆圆的光亮。
舱壁上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已经锈穿,大部分油漆也都剥落了,随便一摸就是满手铁锈。
脚下,一个个水潭阻碍着前进的路径,他走的深一脚浅一脚。
“39,38,37,36… 就是这里。”
借着矿灯的照明,他看到墙上还剩一半的“36”二字和一个向下的箭头。
他弯下腰揭开沉重的铸铁盖板,顺着垂直的窄梯向下攀爬,身手迅捷不输少年人。
到了离地一米多的最后三节梯级时,他索性一跃而下。
脖子上挂着的秒表嗒嗒作响,还剩下八分钟。
四分钟之内从驾驶台穿过数不胜数的“蚂蝗梯”下到底仓,这个成绩比很多二十岁的水手都好。
从17岁离开贫穷的渔村去上航运学校开始,他在这种上世代的标准化货船上一共干了10年,一路从学徒干到船长,然后参加了海军。
他有自信闭着眼睛都能把这条船的每个舱室逛一遍。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汗,上前几步用双手用力旋转水密门的转盘。
“3,2,1——”
他用尽浑身力气向后用力一拉,沉重的铸铁水密门极不情愿地“吱嘎”一下打开,
里面涌出一阵热浪,冒出滚滚浓烟。
“咳咳...”
他的呼吸器绑带早已断裂,虽然尽力用手按住,浓重的尘灰还是趁虚而入。
他闻到纤维烧焦的味道,但热浪炙烤下他连睁眼都困难。
跑是任何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可是他不能。
他踉跄了几下,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这个舱室本是空的,为了这次超限的最后航程临时在这里加装了数台护盾发生器来抵御岸上的敌军炮火。
刚刚大量的近失弹和普通攻击魔法虽然未对船体结构造成致命性破坏,但这些从帝国战车上缴获的小型护盾发生器显然还是超载了。
他在墙上摸索着,滚烫的墙面灼烧着他的手掌,虽然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但一大块烤的滚烫的金属还是酷热难耐。
终于,他摸到了一个门把手,忍着钻心的疼痛向下用力一拉,冲出了门。
他一脚把门关上,靠在墙壁上喘着粗气,大口吸入潮湿污浊的空气。
扫了一眼秒表,还有六分钟。
驾驶台上,两名年轻的舵手惊恐地听着各种机枪子弹和小口径炮弹叮叮当当地打在装甲板上,震得这铁皮房子嗡嗡直响。
另一边,英格索尔看着拖着滚滚黑烟向前冲刺的货船,听着通讯器里哔哔啵啵的杂音,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连接大堤和陆地的铁桥已经近在咫尺,桥上的帝国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在惊恐之中用各种武器向着货船开火。
一时间,火球纷飞,闪电破空,弹如雨下。
四五名穿灰衣的最低级帝国士兵铁青着脸,不住往外抛扔手榴弹,连插销都忘了拉开,砸在甲板上咣咣直响。
剩下几个人拿着型号五花八门的缴获的冲锋枪和机枪,把扳机一扣到底,倾泻着全无准头的全自动弹幕。
一名年纪稍长,经验较多的黑衣帝国士官举起缴获自维尔兰德的反坦克发射器,张口闭眼,面目狰狞地扣下扳机。
榴弹拖着长长的尾焰直扑货船的船头而去。
舰桥上,几名年轻的参谋连连惊呼,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货船的船头装载了整整4吨炸药,一旦被击穿势必会成为史上最大的烟花,也意味着这次行动的失败。
但英格索尔却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何感想。
“都转过来,一发铁拳而已,没什么事。”他淡淡地说道。
说话间,弹头“扑通”一下,在距离船头还有三十多米的地方掉进了海里。
“啊呀,天哪,吓死我了...”
“还好,还好,众神在上...”
几个参谋如蒙大赦,甚至在胸口画起了十字。
“冷静,冷静,孩子们,别这样。这不是运气好,也不是神的保佑,这是必然。”
“这种发射器的推进剂是120克的黑火药,射程只有60米,在这种距离上发射并不会有任何效果。”
英格索尔向惊魂甫定的参谋们解释道。
这群在海军大学名列前茅,受人仰慕的精英们就像小孩子一样认真听着。
与此同时,货船的舱底,诺曼借着矿灯的一小片光亮检视着起爆器。
他的面前是小山一般的4吨炸药:串列在一起的10颗AN-M66航空炸弹。
这些炸弹的引信被改装过,全部接到了同一个起爆器上,理论上拉下驾驶台的手柄就可以定时起爆,但现在起爆器却没有工作。
可能是接口松动,那好办,怕的就是电缆断裂。
他粗糙的大手在这个小黑盒子里掏摸着,把小黑盒子来来回回翻了几遍,终于发现是连接着计时器和起爆电路的一根电缆被从焊点上扯了下来。
这个焊点过于巨大,过量的焊锡不能附着在触点上,在震动中脱落了。
他脖子上挂的秒表滴答滴答地走着。
四分钟。
从这里走上甲板最快也要两分钟,他只有两分钟的时间来完成抢修并设置好引信。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燃气烙铁和装丁烷气的小瓶,注入燃料。
十秒。
旋开套管装上刀头。
十秒。
按下开关点火,预热10秒。
他的心砰砰直跳,只感到热血上涌,恨不得用手去试试烙铁烧到指定温度了没。
加热焊点,将不均匀的焊锡熔化后重新涂抹。
30秒。
拨动开关,计时器也并没有开始走动。
“what the…”
诺曼经历过多少惊涛骇浪都履险如夷,这个黑盒子让他又气又急。
20秒。
还好,是那个9V的碳锌电池被震松了,他一把它按回去,定时器就开始从“07:00”开始走动。
这滴滴答答声往往使人惊恐无比,但他却感到甘之如饴。
他把烙铁和工具盒往地上一扔,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顺着垂直的铁梯往上爬。
“沃克准尉!莫拉德上等兵!”
他一把拉开舱盖,喊着两个舵手的姓,寄希望于他们都已成功脱险。
他不希望得到回答。
“长官!救生艇准备好了!快上来!”
两只手分别抓住了他的左右手,把他往船上一拉,接着便是自由落体和巨大的水花。
汽油舷外机突突作响,载着他们向后驶去。
货船高大的黑影遮住了他们的小船,桥上疯狂开火的帝国守军对此毫无察觉,还在朝着货船倾泻着火力。
“坐稳了,长官,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准尉把油门一推到底,汽油机驱动的喷水推进器在一阵轰鸣声中洒出洁白的浪花。
回过头时,原本像山一样高的货船船体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个小点。
准尉从口袋里掏出秒表,拂去上面的水渍,秒针正在欢快地朝着0一路狂奔。
“3,2,1——”
他高兴地放开舵轮站起身,大声倒数。
“BOOOOOM!!”
远方的黑暗里,升起了耀眼的白光。
半米粗的钢梁构成的铁桥像蜡烛一样融化成红热的铁水,带着桥上的数百帝国军一起坠入了即使在盛夏都十分冰冷的大海,嘶嘶地冒着蒸汽。
狂烈的暴风裹挟着烈焰横扫一切,甚至连已经过了桥准备增援要塞的帝国援军都被一起烧成黑炭,化为齑粉。
冲天而起的烟柱高达百米,直冲云霄。
山崩地裂的巨响之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时间似乎停止了。
巡洋舰上正在挥汗如雨装填炮弹的维尔兰德水兵,要塞里用警惕的眼睛注视着战局的帝国瞭望员都停下了活计,怔怔地看着此生见过最宏大,最残酷的花火。
维尔兰德的水兵们抬起搬了太多炮弹而酸软的手臂,揩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为了这一炸,无论多么辛苦都是值得的。
舰桥上,英格索尔在望远镜里看到一道白色的航迹在水花之中破浪而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快步下楼,和刚刚奋战在下层甲板炮位上的水兵们一起把六位凯旋的英雄拉了上来。
这六个人里两个是学员,四个是预备役,但他们一起创造了今晚最大的奇迹。
大堤另一边,一堆破碎的残骸在燃烧,帝国军的增援已经不可能到达,恶龙的尾巴被斩断了。
“第二梯队各舰,这里是指挥部,爆破行动已成功,全舰突入!”
英格索尔拿起通讯器喊道。
他虽然一向是胜不骄败不馁的优秀将领,此时声音里却也带上了些许雀跃的色彩。
就在此时,港口的灯塔上响起了子夜的十二响钟声。
维尔兰德在枪炮齐鸣的战火之中迎来了第40个胜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