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就算我到了任何时候,我都会再次想起那天的情景。
太阳显出它徘徊的神色,从窗帘透入它那血色的阳光。
而你就坐在光里。
“他\她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才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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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还是瞒不住我吧。
如果店长真的就只是个普通人,那我可能就因为他的死,伤心几年后又重新面对生活。
但是他并不是。
他试图接住一个从高楼跳下的少年,但结果就像我看见的那样,他坐在雨中,怀里抱着一具已经发冷的尸体。店长就那样跪坐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向下倾倒着雨水的灰色天空;血在积起水的路面上慢慢散开,染出一片可怕的深红。
我被他的伤势所震惊,他的肩膀处支出一根带血的断骨,分明地将他的白衬衣刺穿,右手臂也以一种扭曲的形态折叠着。
这场景对我的冲击实在过大,以至于那句“你没事吧”一直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怎么看,店长身上的伤都是非死即伤的程度。
然后,我就知道了他对伤势毫不在意的原因。
他的血肉又恢复原样,断骨像有知觉一般又钻会体内,闪电一般的伤口再次愈合,肌肉纤维连成线,融入肌肤,于是他的身体又恢复原样,只有他衣服上的大片血迹还分明地提醒我这不是做梦。
店长注意到了我,明白我看到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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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派出所录笔录的时候,他面色很差,和尸体没差。在我们坐在长椅上等待时,他握住我的手,我没有反对,只是任由他冰冷手吸走我手心的温度。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他突然这样打破宁静,“我不是个普通人呢。”他对我露出些笑来安慰我。
他眼里满是自责,才没有笑的样子。
更需要安慰的明明是他自己。
“你来我家吧,或者说,落脚处,我会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
◎
“我叫江星,原来叫什么其实已经忘记了,江星是在遇到江辰之后临时编的名字。我只有一件事记得相当清楚,那就是我是个不会死的人。”
“说来也怪,明明再取这名字之前的记忆大多都消散了,唯独我获得永生之力的那天仍然记忆犹新。我出生的年代应该是个全民炼丹的时代,我就像一般的富家子弟一样近乎疯狂地追求长生不老之术,于是在路上,我就遇到了那个人,那个害我永远无法获得安宁的人。”
“是谁,他怎么你了?”杨莓有些急切地问我,我摇摇头:“说到底,其实还是我自己作孽,替那个原本有罪的人受了他的惩罚。”
“你知道流放吗?”
杨莓点点头。
那么我说,有人,或者有某种存在,把永生作为一种流放呢?”
说到这,杨莓果然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解释道:“没错,他的国家把永生流放作为极刑。”
“世界,亦或宇宙,还真是无奇不有,居然有把永生作为刑罚的国家,那个人给我的解释是死亡相当于一种逃离一切重新开始的途径。永生的人会被无止境的生命和无休止地填充大脑的记忆一直折磨,如果就让一个最大恶极的罪犯就一死了之,不也太便宜他了?在我提案要替他承受时他喜若狂,然后就朝一边的悬崖纵身一跃。”
“在我半信半疑地用匕首割开手掌时,奇迹发生了,刀抽而血止,拨开血流,一点伤口也没有也没有,我高兴极了,手舞足蹈。”
“唉。”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那时居然真的以为配已远超一切的幸福。”
永生从来不是什么幸福,而是永不超生的诅咒。
看窗外,太阳居然出来了,雨后阳光格外耀眼,于是我拉上窗帘,继续说:
“后来直到我有记忆的地方,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这好像是因为这段时间内我患上了精神病,以至不记得做过什么。”
杨莓坐到我的身边,轻靠上我的右肩。
“还真是讽刺,永生体质连精神病都能治好,如果是疯了,那还好,至少我可以就这样麻痹自己,可我却没有疯,只能清醒地面对这无尽的痛苦。”
“我甚至连发疯的权利却被剥夺了”我对杨莓笑笑。
“从那时我才明白,这就是‘永生之刑’,永无止境,只有被时间裹挟着无限前行的酷刑。”我侧脸看向杨莓说:“也就是,被死亡讨厌了呢。”
“清醒过来后,我用三十多年的时间尝试自杀,每次都很痛苦,但是痛苦之后,我仍旧会醒来,于是更大的痛苦又将我吞没。后来,就再也感受不到痛了。直到现在,我越过了千年的岁月。纵使如此,我仍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就算暂时有了目标,也会在倾刻间破灭;我杀过人,信过道,好事坏事都做尽了,可我该不死还是不会死,于是就什么也不想去做了。’’
杨莓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
“我走过很多地方,在很多地方都落过脚,但最后都呆不长,因为有些人和当时的我一样,一味地想追求永生。”
“我经过很多研究,当然,打着治疗我体质的幌子,对我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开始还算正常,只是取下一部分组织,亦或者抽少量的血,当他们意识到我真的不会死去后,手法就越发粗暴,将我的心脏剖出已是常态,有时会将我的血全部抽出,更有些认为吃了我的肉就能长生;但无论是低级的吃我的肉和输我的血进入他们身体,还是在他们体内移植植我的器官,他们都没能成功,我也只是给自己徒增伤痕。”
我讲了许多以前的事,无非是我生的前六百年的苦痛;但那并不是最无法忍受的。
我用尽可能做得到的,克制的声音,告诉她无法忍受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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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残酷的事实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只是把头靠在店长身上,希望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宁。
但我清楚的知道,与他曾经经过的比起来,这样也只是杯水车薪。那些人所做的,怎么就能可恶到这种地步…
在我愤懑时,他却叹了口气,说道:“最痛苦、最无法的忍受的,其实不是别人的恶意,而是面对生命在我面前逝去而毫无办法的悲伤。”
这是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脸。
他对我露出浅浅的微笑,就像在派出所时的那样,可是我一点笑不出来。
“就比如你看我的眼瞳,右眼颜色是要浅一些对吧?”我点点头,那浅色的眼瞳的确像我第一次看见他所注意到的那样。
”那是我以前一个朋友留下的唯一的身体部分,他那时身受重伤,无法忍受伤痛的他求我了结他的生命,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知晓了我的身份,于是他向我提出这样的提议:”
“‘我想,我们也算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死不了不是吗?我走不出去了,如果可以的话,等我死了,把我的眼睛带上,让它陪伴你继续你的人生’他当时这样说,我没拒绝。我没能救下他,无论是给他喝我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没有好转,他曾说过战争结束后回老家种地,还希望和我同去,可就连这样的愿望也没能达成,于是在他失去呼吸的那一刻,我一枪打碎自己的右眼,然后亲手挖出他的右眼,放入空的眼窝里,想来这样他也能和我一起看遍这世界,不只是为他,也是为了我。”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笑容看上去是那样的让人心疼。
“无论是江辰,还是这位我不知名的战友,不管他们是长寿还是短命,我都没办法做些什么;我的血确实有留住人生命的作用,可那也是暂时的,我只能看着我亲近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去,到了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走着,走着…”
眼睛模糊起来,试着眨了下眼,温暖便在脸颊上晕开。他侧头看了看我,收了话头;“不过我现在走过了大多地方,已经厌倦了流浪,所以在遂城开了‘零咖啡厅’,因为故事是什么时候都会发生的,所以它发生的地点在哪里都不重要,像这样在某个地方固定地生活很长时间,也挺不错的。”
他又装出一副戏弄的样子:“更何况还有遇上这样的可爱的女生。”
他见我没有反应,于是又说:“对吧,所以也没什么大不…诶?!”
我抱住他。
“你说这么多悲伤的故事,却又装成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你这样让我该怎么办啊…”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到了口边却变成了这样一句带着孩子气的话。然后就是一直哭,哭的稀里哗啦,再也说不出什么成句的话。
……
我那时怎么了呢,应该是哭的太累睡着了吧,不过那个似梦非梦的幻觉却格外鲜明。
一个人,拿着一把竹子做的刀,面对着明亮的月怒吼,大声质问为何命运不幸至此,疯狂地劈砍着地上的杂草。而我却只能看着,就那样看着…
我猛地睁开眼睛。
“哦,你醒了?”店长的声音传来。“你只睡了三十分钟,还想再睡会吗。”
我看着身上的毛毯,发着愣。
“他的声音还是这么温柔。”
我坐起来,看着从窗外透入的血色的夕阳。
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才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于是心里多了个决心:我也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至少在他漫长的生命中,我要给他带来哪怕一丁点的温暖。
“我去给你削个苹果吧?”店长正准备起身,我拉住了他的衣角。
“店长,不,江星。”我看着他和「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了,我也知道我的生命对你而言也不过是短短一瞬,但是我想陪着你我希望我能帮上你,无论你是谁,做过什么,在我心中你都是普通人,都是那个温柔又善良的店长。”
他错愕地看着我。
“所以,就当我贪心,让我陪在你身边吧。”我再一次抱住店长:“如果可以的话,请用你的全身抓紧我。”
“我喜欢你。”我这么说道。
他没有回复我,只是有一双手臂绕到我的身后,于是我也能听见这千年来也没有停歇过的心跳声了。
○
“零”咖啡厅仍然照常开业。
那个少年没能被确认身份,我们为他办了个小小的葬礼。
我和店长都没说什么。
店长的表情还是和平常一样,但似乎又闪过一丝迷茫。
我牵起他的手,他也回握。
至少,在我的生命仍留存之时,我会一直陪伴他,直到他不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