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应当表现出的样子吗?”
从不知何时开始,这样的话就一直围绕着他们
“你是一个男/女生,摆出这样,像你该像的样子吗?”
他/她常常会这样想:
“我也不想这样,可这真的就像前世的魂所带来的记忆,让我不自觉地表现成那样。”
带着这样的异常,在他们父母的纠正正下,他们一天天地长大。
“如果真的有那个前世,我真想见见他/她。”
◎
我正看着坐在窗边的那个客人。
他的长相偏中性,不过还是能看出性别,头发偏长,但完全遮不住他的俊俏容貌,他喝咖啡的方式也十分优雅,与其说是年少有为的成功人士,不如说更像古代的贵族,就这点,就足够那个作家把他写进《俗世奇人》。
不过若是再认真些看,就能发现些特别之处,比如说他端杯子的方式,并不像男生,反而更偏向女生;再看他身上的衣服,并不是什么很出彩的名牌货,想来也不会特别富有,也就不太可能会有喝咖啡动作这样的自我要求;但他的举手投足,无不在宣告着他的与众不同。
就好像与某个豪门的大小姐交换了灵魂一样。
于是我拿出一个刚烤好的蛋挞,放在他的面前,然后顺势坐下,一句话,我很好奇。
他很惊讶地看着我:“那个,我没有要这个,还有,我没有说你可以坐下哦?”我告诉他蛋挞免费,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他的事。
他听了来意,眼里闪起了光:“你是江星,这家的店长?”我点点头,他很高兴地继续说:“早就听说店长您是一个很喜欢听故事的人,还以为是像《解忧杂货铺》里那样的老人,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我本来以为这里只有一个人是我来错地方了,想随便喝点什么然后走掉......嗯...只有一个人是这家店的特色吗?”
我将目光飘向远方。要不是杨莓今天去上课了我会在这孤苦伶仃?
“其实还有另一个店员,只是她今天突然有事,对。”我提前告诉他,让他断了把我幻想成孤僻的恶心怪人的念头。
“这样啊...”他轻轻点头:“那就直入主题吧。”
我把背从靠背上抬起。
“其实,我怀疑很久了,我可能并不是现在这副身体的主人。”
●
上课,啊,好无聊。
明明选择了文学系,却还是要学那些跟文学毫无关联的选修课,而且很不幸的是我为了去咖啡厅,缺席了好几节这样的课,于是沦落成必须上课挣学分的家伙。
也就是我。
百无聊赖之际,我观察起了正在跟我们讲授心理学的讲师。
她的身材高挑,身上的衣服干练得恰到好处,脸十分漂亮,头发也顺从的被扎成一束,明明相当年轻,却浑身散发出一副女强人的气质。
“哇,好帅。”思考了三秒的杨莓小姐如此评价。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学校篮球场中以一人之力,恶战三个高个子男生的学姐似乎也是这样的容貌。
好吧,也许这课有听的必要呢。
才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哦?
下课的时候,我顶着人流,逆行到了她的旁边。
“哦,你是,杨莓同学。”她看见我,向我招了招手。我用手指着自己,确认她正在叫我后,问她:“我想你应该没见过我才对的说...”她对我露出微笑说:“我听过那个咖啡的店长说起过你,他给我看了你的照片。”我歪了歪头,她便自我介绍道:“我是凌彼方,名字怪了些不要在意,总之,是那家店的常客哦。”
“彼方学姐...”试着这样叫了她,她很高兴地抱住我,一点也不把人家当成大人看,于是伴随她一直重复着的“嗯嗯,果然和那家伙所说的一样可爱”以及我脸颊温度的不断升高,我们也就算认识了。
总感觉她相当不拘小节,一点也不像可靠的学姐,更像个假小子。
“对了,找我是为了什么呢?”彼方学姐松开手才想起是我主动找的她,发问道:“你对我们的课题感兴趣吗?”
她所说的课题是《关于人的性格与先天因素有较大关联的证明》也就是她讲课的最后几分钟所介绍的。我确实很感兴趣,点了点头。
“是吗~”她拖着长音又一次地抱住我,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
“就让学姐来给你讲我们的研究进展吧!”
于是她开始讲起她的研究课题。
“我们一直认为,人的性格中,先天部分是相当大的比重的。”她说。“传统观念认为人类的行动人格形成的要都是在孩童的心中形成,长大后想改变人格是相当难的,作为一个经典理论,它经受住了科学的考验;然而我们发现了不少例外存在,从他们的表现中我们进行记录与研究,得到我们现在所正构建的这套理论体系,即人的性格氛围可塑性格与潜性格。可塑性格就是在孩童期时可被塑造起的性格,而潜性格就是人的先天性格,它在人处于婴儿时期时就已经体现出来,比如坐摇摇车时的哭与不哭,或是对玩具喜好的不同,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我不懂的说。
看我点了头她继续说:“在人长大以后,潜性格会体现在他的某些动作中。例如喝水时的动作,娱乐时的倾向,以及思考方式,都与潜性格挂钩,这是无法被改变的,就算被可塑性格覆盖,只要精神稍微放松下来时候,就会在一些小动作上表现出来。”
我再次点头,与先前的意义一致。
“所以你要加入我们吗?啊?搞不懂?啊这样啊......”她有些失望,我便转移话题:“话说你和江星怎么认识的啊?”
“嗯?”她顿了一下说:“这样嘛,正好也下课了,要去那家店吗,作为店员,想来免费给我一个蛋挞也不过分吧。我在路上跟你讲。”
然后她牵起我的手,摆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虽然害羞,我还是回握。
因为她总是散发出平易近人的气质。
在路上,她告诉我她与店长相遇是在三年,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误打误撞闯入了那家咖啡而已。比起那个,更让我感兴趣的是她的家庭与从事研究的理由。
明明家庭情况这种话题是不会对第一次见的人说的,但她却是毫无顾忌地说着各种密辛。
“其实我家相当的有钱,家里人只想把我培养成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说来也怪,我在六岁之前似乎真的愿意接受和安于现状,但我在六岁之后就开始变得喜欢与男孩子玩,喜欢冒险与探索,常常是把身上的衣服弄到布满灰尘才回家。父母对我这种不在意身份的行为深恶痛疾,用了最残暴的专治统治,各种地想把我修正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他们的权力真的相当大,甚至能为了打击我而改学校统考的成绩,而我在这重压之下,从他们口中的以前的小公主变成了如今这样的叛逆者,就那种被安排的人生,我死也不要。”她边说边转着手指:“所以我拼命的学习,就是想考出去,远离他们的控制。不怕你说,我是故意选了个离他们很远的学校,也就是这里。我还记得我在他们眼皮底下拿到录取通知书然后跑路,想来应该气死他们了吧...”
“等等。”我打断她说:“眼皮底下,跑路?你考上大学他们不该为你庆祝吗,他们不让你上大学?”她笑了笑:“是啊,所以我上大学的钱都是我自己考的奖学金以及助学贷款啊。哎呀我爸真的老土得要命,想的就是把我嫁出去这种几十年前就应该彻底消失的想法。当然,我不会让他如愿,为了防止他再次介入我的生活,我还悄悄从他的抽屉就偷出了他做假账的证据发给他的竞争对手,在这之后就丢掉了手机卡,坐车来到了这里。”她对我吐了吐舌头。
“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傻眼,“你开启新生活的方式还真刺激呢,换我就绝对不行。”“是呀,我现在想起还觉得热血沸腾呢!”她说这些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想来她真的很高兴她能追求她的理想吧。
“但是硬要说的话,如果我六岁那年没有发生这样的改变,或许我根本不会认识你,我也会被迫嫁给一个我并不喜欢的人,而且不会有任何怨言。”
“我生在了错误的地方。”她说。
“不怕你笑话,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和某个勇敢的男生交换了灵魂——虽然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说这种话很奇怪。但是我认为我和那个人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的发生,就这样承受着周围的恶意长大。”她在路上突然转了个圈圈,又侧身对我说:“悄悄告诉你,我其实研究的目的,就是想搞清楚我为什么会在六岁时突然发生改变。答案我不知道,但就算它真的是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解释,我可能也会接受。”
假如真的是那样,我还挺想见见那个人。她这么告诉我。
“哦,到啦!”她兴奋起来。
“零”咖啡厅的招牌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
“或许你应该把名字告诉我——在说这种事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先互相认识。”我打断他的话说。
他犹豫了一会。
“此岸。”
就只有此岸而已。
然后他开始跟我讲他的事。
大概在十几年前,他刚满五岁那年,一场烈车祸,夺走了他的父母,父母在死前为他挡下了致命伤,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患上了记忆障碍,以前的记忆全部消失,而作为一对死去的夫妇的遗子,如果连这点记忆都丧失的话,在那个年代,也就真的没有谁能证明他的身份了。
唯一的线索,是翻掉的车中掉出来的一张烧掉一半的照片。
他在里面笑的相当开心。
总之,一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小孩,瞬间从一家三口变成了孤身一人。
万幸,原本要被送去福利院的他,被一个好心人收留,也就是他的师傅——作家十七。
十七她有过作为孤儿的经历,所以清楚地在那里生活的痛苦,所以她收留了那个孩子,将他抚养长大,同时也让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文学。
但十七在养大他的过程中,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他明明很小,身上却有些一种非凡的气质,无论举手投足,都透露着贵妇般的优雅。再加上他那偏中性的长相,若是稍加改造,就分不清他的性别。而且明明照片里笑的那么开心,但他在现实中却十分安静,且不苟言笑。待他再长大些,开始学十七写文章时,她又惊讶地发现他的笔触十分优美柔和,大多以女性口吻来写,且十分擅长抒写少女之情思,于是十七也不由得重新审视面前的这孩子了。
十一岁的年龄,想必其他男孩子都玩疯了,而他却显得非常安静,还在文学上展现出的极高的天赋,这实在是难得。但如果她是女生,这一切似乎又多了那么几分合理。
到了他十二岁那年,他仍旧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他的亲人一类来找他,他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认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寄人篱下的孩子,再加上周围的人对他异样的眼光,他变得感伤起来,而原本一直忙于工作的十七也不得不重视,于是在他坐在门前,看着夕阳时,十七坐在了他的身旁。
“现在和那天很像呢。”他中断回忆,看着窗外的火烧云说。
“从今以后你就叫此岸了,我去给你上了户口。”“好怪的名字...”“是吗?好像确实。但是,这是为了提醒你,这是你与过去的分割,既然你无法记起来以前的东西,干脆就当作重新开始,作为一个新的人,开启新的人生。这名字也作为你的笔名,你的第一部书出版我会帮你出钱,我也就是你的师父,总之,我由衷地希望你到达希望的彼岸。”
对话没有很长,但他仍然是记住了每一个字。
于是在义务教育后,出于对他的考虑,十七没有让他上完高中,而他就以此岸的笔名出道,处女作《双子星》一炮而红,从此他就走上了作家这条路。
在写作的余兴,他常常会想,自己会不会在不知情时,与哪个富人家大小姐交换了灵魂,自己本不该属于这具身体。
违和感太强了,就像他高中老师说的,他的行为有女性化倾向,明明他自己也有注意,可还是会不自觉流露出女性的行为习惯,老师们对他差别对待,同学们对他恶言相向。他无法忍受,向师父提出了辍学的申请。
除了他的师父,所有人都认为他表现成这样是错误的,似乎所有人都讨厌他,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了。
于是他逃跑了。
逃到了他的文学世界中,他不停地写,不停地逃。
“所以,”他这么结束他的回忆:“如果灵魂真的存在,我真的很想见见那个和我交换了灵魂的女生,只要让我见一见她就好,其他什么事都没关系。”
“这样吗?很难办呢...”见我完全接纳此事还为之烦恼,他感到相当吃惊:“你是除了师父之外唯一一个全盘接受我的猜想的人。”
“这有什么,毕竟...”我活了一千多年,什么没有见过啊?
“我认识一个人,正在研究你这样的体质...哦,说着她就来了——”我指了指门外。
杨莓与凌彼方走了进来。
像是命运一般,他们的目光一下子就对上。
“那个人...”此岸发出这样的声音。凌彼方露出同样惊讶的表情,想必他们想的是一个东西吧。
“彼方小姐,这就是你想找的那个人吧?”
两个不被接受的“怪物”,终于,找到了彼此。
●
“所以,他们真的交换了灵魂吗?”我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问店长道。
店长喝了一口绿茶。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天真好歹也要有点限度。”店长一下子浇熄我的浪漫之火。
“只不过是运气好,一个像女生的男生,一个像男生的女生,然后改变的时间也恰好对上,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我嘟起嘴,正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啊——”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然后,落在我的身上。
“有也说不定呢?”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或许,真的是冥冥中有天意,让他们交换了人生,然后又相遇。”
“他们以后会怎么样呢?”“不知道,但我希望他们能走向十七所想的那个彼岸。”
●●
“所以,彼方小姐,天黑了,要我送你回学校吗?”男生看着暗下去的天色,如此建议。
从背后看不出她的动作,想来她一定点了头吧。
“我感觉这就是命运,无关科学,我们真的交换了人生。”她说。
“是吗,这实在是——”
太幸运了。
明明都不受人待见,都是这俗世中的另类,但他们仍然顶着人们的恶意,努力吸取着人间的美好,不抱怨,坚持着,直到绽放那天,直到花瓣交织的那天。
他们就像彼岸花一样,另类,却美丽。
“我想,晚上的话,应该表现出绅士风度才对。”女生看向月色,对男生伸出手邀约。
这时,她表现出了不同于本身性格的娇羞。
“是吗,那么,我也应该回握才对。”男生握住他的手。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有男子气概过。
然后,伴随着脚步蔓延到下一个下坡,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地平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