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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年已经失踪一周了。
我得知这件事时,已经过了搜救的黄金时间,她的妈妈找到了我,求我帮忙找她。
我发动了在这座城里认识的所有人帮我寻找,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甚至连死要见尸都做不到。
到了第七天,我还是不愿意放弃。可是看到杨莓虽然累的气喘吁吁却还是毫无怨言地跟着我四处奔波的样子,就可怜起她来了;但本来我不想去找陆年,因为我见过陆年这孩子,她有很严重的抑郁,遗传的她父亲,我就想着她很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打算劝她妈妈放宽心,可是杨莓狠狠地骂了我一顿。
“就算是希望渺茫,她也可能还在啊,你什么时候这么草菅人命了?”她很生气地这么跟我说,然后答应了陆年妈妈的请求。
是啊,我什么时候这么草菅人命了。
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作为自己又被过去的思考方式占据上风的惩罚,虽然被杨莓抓住了手就是了。
于是停止回忆,我示意她停下脚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我背你,上来。”我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背在身后。
在迟疑了一会后,背上传来了负重感。
她并不重,我背着很轻松,可她却像害怕我会松手似的。两只手环抱着我的脖子,身体也完全贴在我的背上。
“那个,辛苦了,杨莓。”我有些内疚:“之前我让你生气了,还是想再说一遍对不起。”
我说我害怕她会讨厌我。
“嗯?没有哦?我不会讨厌你,我只是讨厌你冷漠的样子,看起来像陌生人。”她在我的背上小声地说:“我说了我会治愈你过去的伤疤的,所以没必要摆出水泥封心的样子。”
她的声音难掩疲惫,但她还是开着玩笑。
“而且我也见过陆年,她是个好孩子,她不见了我本来就会担心,然后你又那样说,我一时情绪控制不住,该道歉的是我。”她的声音更小了。
“你没错,我确实该骂。”我说,“不过今天确实有些晚了,回店里吧。”
她没有说话,抱紧了我。
回到店里时,我发现门前放着一个快递盒子,这似乎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我叫快递员放在了门口。
我将杨莓放下,拿起包裹,包的并不是很严实,我很轻易地就撕开了包装。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用漂亮的字迹写着“to店长与杨莓姐姐”
“这是…”杨莓发出惊叹。
我们都知道这本子的主人是谁。
于是我们翻开了笔记。
○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抑郁症发作的了。
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吧,因为情绪不稳定,再加上类似近体质,我经常哭,哭的停不下来,哭的甚至无法呼吸。父亲为我的病情焦头烂额,母亲为我的孤僻深夜流泪。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像那样,他们每次都说没什么,虽然我知道他们焦虑的原因,但我还是不知厌倦的一次又一次的问。
我知道自己在常人面前是不正常的,所以我努力的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这样我父母才会允许我去上学,虽然我知道了进了学校也只是收获别人异样的眼光和同学的敬而远之就是了。
不过这种情况,在遇见她以后就被改变了。
大概是一时兴起的一次返校,我看见了她。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女生,她的脸是那样的精致,手指看上去晶莹剔透,好像水晶一般,她的表情也比我丰富的多,绝非是我这样的人比得上的。那时,她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进初中以来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记住一个人。
我站在门口说“报告”时,她就像大多数人一样看向我,可她并没有跟着其他的人在下一秒一起侧开视线,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在位置上坐下。
老师知道我的情况,并没有多说什么。
上课的时候我还是会认真的听,可毕竟是个很少上学的人,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不太可能跟得上老师的进度。
下课的时候,我的周围就空出了一个大圈,他们只是担心会伤害到我才走开的,所以我并不怪他们。
“那个,陆年同学~?”当我在位置上发呆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她站在我的身后。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她歪着脑袋问我,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的话太与众不同,让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一般人看见我都会远远的就走开,但她却会主动接触我。
我意识到她是不同的。
“你有什么事呢?”我问她。
“诶嘿,只是觉得你长的很可爱,说报告的时候声音也很好听,而且他们讨厌你吧,可你却一点都不记恨他们,感觉你就很温柔,所以想和你认识一下。”
她毫不吝啬她的赞美,让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在跟我讲话。
“他们没有讨厌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算啦别管那些,我想和你交朋友。”看我没有答复,她靠近了些,牵上了我的手。“你的手也好乖哦。”
“额,那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的过分主动让我感到局促不安。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异状,她赶紧松开了手。
“抱歉抱歉…”她挺了挺胸:“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袁月哦,毕竟我记住了陆年同学的名字,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我试着再念了几次她的名字,直到把“袁月”两个字刻进心里。
“记住了吗?”她问我,我自然而然地点点头。
“好耶!”她露出漂亮的笑容,“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哦?”
说罢,她又牵起我的手。
“朋友牵个手是很正常的对吧?”
我并不讨厌她那样做,所以我也回握,我想朋友间牵个手,应该就像她说的那样,是相当得体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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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去学校多了一个理由。
我特意申请坐到了靠墙角的位置---在袁月的旁边。她他和我一起讨论学习,一起讨论学校的发生的各种趣闻或者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从穿衣打扮说到父母的情况;就像这样,我们对互相的了解逐渐深入,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她似乎也不太招人喜欢,因为我有时会听见其他人对她指指点点,但当袁月来到我身边招呼我和她聊天时,我无视了那些背后的细语。
本来我就不太喜欢那些人,我当然有权利无视他们。
因为有她在,我在学校里毫无意义的生活得到了滋润,就连久而不愈的抑郁似乎也有了好转的现象。于是我跟她的关系更好了。
她很喜欢和我呆在一起,下课时一起去厕所,早已是常态。在食堂里吃饭时,她总是能在拥挤的人群中一眼找到我。她喜欢吃的菜和我喜欢吃的一模一样,所以我们总会在各自的餐盘里看着装着一样的食物时相视一笑。她还经常送我回家,在看到我走上楼后,她才会转身离开,这样一来,寂寞的夜就有了可以回味的念想。
袁后面一点,我会悄悄的把袁月带回家里玩,我们会一起爬在床上看我们都喜欢的书。
有一天,我正在和她一起看一本《人间失格》,她却调皮地压在我的身上。
背后传来的柔软与温暖一下子就拨快了我的心弦。
“袁袁袁月,你这样突然压在我的身上…”我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她轻轻地笑着,用一只手撑起她的身体。
“我们是朋友嘛。”她在我的背后这么说。“你对于我而言是很特别的存在,所以我想和你多亲近一些。”
很特别的存在?
结果她的这句话就一直在我的心里回响,就算她已经回家,那句话也正在我的心海里泛起阵阵涟漪。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想找她问明白那天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她像是故意不理我似的,只是抬头看着老师写的板书。
在我有些失望,正打算背起书包回家时,我发现手里多了张纸条:
“可以等一会儿吗?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跟你慢慢说,现在先给我一些时间。”
我想我已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因为我看她的脸时,她悄悄的笑了。
那也就没得什么闹脾气的理由了,于是我拿出了课本,跟上了她的节奏。
一天的时间在学习中很快就过去了,放学铃声响起后,我和她又走在了一起。
“那个,你今天给我递了纸条…”“嗯,所以人家现在要说很重要的事。”
她牵着我的手,只是在说这句话时,她的力道大了几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她很少这样盯着我看,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那么美,那里不只有一片星空,还装入了一整片蔚蓝。
“我那天找你的理由,你一定觉得很不合逻辑吧?”她的笑里多了一份腼腆:“那天我之所以来接近你,是因为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你是命中注定要当我的朋友,所以我没有多想就来跟你搭话了。”她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
“后来我发现,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被抑郁症折磨,只是我的病名前多了‘微笑’二字作为前缀。”袁月把手放在我的脸上:“你就像镜子里的我,只是我好像笑容比你多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来帮我做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笑一笑嘛,没人跟你抢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吗?”
我本来对她对我的的脸颊动手动脚有些不满,可听她这么说,我居然真的笑了出来。
“对了嘛~”她的脸上仍是带着微笑。
“好看吗?”我十分小心地问她。
“当然了,陆年同学的笑脸对我来说是最可爱的呜呜呜……”
我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一个小巷子里。
“你这样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们的感情了。”
然后我抬起面前少女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唇。
她的瞳孔一下子就因为震惊放大了。
“等等等,我还没有准备好……”她推开了我。
失望感一下子就灌入我的心房。
“对,对不起。”我低下头。
眼中的景色逐渐模糊,脸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啊,我又哭了。
我又会一直哭到停不下来,又会…又会…
她抱住了我。
“不要哭,我只是被你的主动吓到了。”她把手指插入我的指缝,形成十指相扣:“你这是喜欢我的意思吗,我也喜欢你哦?”然后她也再次亲上我的嘴唇。
啊,没有被讨厌,她也喜欢我,好开心。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真的在我15年的人生里,这一定是最让我感到高兴的事了,明明我觉得幸福,这种词是跟我一点关系就没得的,但当我触碰到他的嘴唇时,我真的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既然都亲了,那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她能说话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让我觉得十分可爱。
“你不也是我的女朋友吗?”我笑了笑。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容更灿烂了,然后抱紧了我。
◎
“原来陆年喜欢女生吗?”杨莓看到这里忍不住指出来:“我之前还觉得她不会喜欢上谁呢。”
“不,她只是太温柔了,害怕自己会伤害到别人,总是想着不去麻烦人,也不把自己的内心展露给别人。”我说。
“我还挺好奇这位袁月会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呢,既然有这么个人在陆年身边,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杨莓舒了口气,“太好了。”
我始终觉得奇怪。
这个本子里的文字始终给我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
“她很温柔,那袁月应该也会很温柔吧?至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随便说出些敷衍的安慰。要不然陆年怎么会和她深交啊?”杨莓如此猜测道。
“她们也算是病友,有共同话题,或许还不错。”我说着,翻开了下一页。
○
在那之后,和袁月交往了几天,我的妈妈突然找到了我。
“陆年,听妈妈说,你和那个人……”
那天妈妈说的东西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大概是说袁月的事,为此我跟妈妈吵了一架。
“我的抑郁不是好转了吗,医生也那样说了,这都是袁月的功劳,我还不能喜欢她了?”我说出了我在这场吵架中最后的一句话。
“唉,可是,你们两个真的不会有…认清现实,你已经……不,等等,你要去哪,陆年,别走,是妈妈不对,妈妈对不起你…”
我没有理会她的挽留,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家。
一直跑到再也没法迈动腿,我找了张长椅坐下。
“怎么啦?”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袁月。
我伸出手来,她便抱住我。
“你看上去不太好,我的拥抱有让你好受些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摸着我的头。
“袁月,我妈妈好像反对我们两个……虽然我知道她可能是为了我好,但是…但是,这样你也和我一样,是怪人了…”
嘴里再也吐不出成句的话语,只剩下了小声的啜泣。
“这样啊,确实,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是不被众人接受的。”她的脸上显出苦恼的神色。
她坐在我的腿上,手勾住我的脖子。
“那这样好了。”她捧起我的脸,拂去我脸上的眼泪。
“我们私奔吧,逃到一个能接受我们的地方,无论多远,我都会和你一起。”
她的眼瞳里映出我的倒影。
“你在看着我的眼睛对不对,我的眼里全部都是你,所以你不用担心,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如影随形,无论我们面对什么样的困难,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袁月说完,轻吻我的额头。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同意了。
我牵起她的手。
“一起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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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跑了,和袁月私奔了,那样?”杨莓合上笔记本,自言自语道。
“看来是她妈妈的一些话刺激到了她吧,那我们去找她妈妈问下情况。”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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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年住在一个老式小区,连电梯都没有,她还刚好住在顶楼,于是我和杨莓爬了一阵子楼梯,才见到了陆年的母亲。
那是一位40岁左右的女性,可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她的丈夫在为了陆年四处奔走时,被一场无情的车祸夺走了生命,丈夫离世,女儿抑郁症。当这位女士心力交瘁,只是一个晚上,她的头发就染上了雪的颜色。
她一直很坚强,没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任何端倪,她女儿的父亲死了,她没敢让他女儿知道,为了不让女儿的病情恶化,她吞下了太多太多。
可是,陆年还是失踪了,她最后的精神支柱也倒塌了。
没有办法,我选择了用谎言来搪塞她。
“所以,江星,你想问些什么?”她的眼圈仍是红的,看来应该几分钟前还在哭。
“您知道袁月吗?”我说:“我想知道有关那个女生的一切,她或许会成为我们找到陆年的突破口。”
听到我说出袁月的名字,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唉,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人,我一定做梦都能笑醒。”陆年的妈妈叹了口气。
“您不是反对她们两个在一起吗?”杨莓发出疑问。
陆年的妈妈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
“难,难道说?那个叫袁月的人,只是陆年的幻想吗?”杨莓提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陆年的妈妈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那真的是她的幻想,我其实从来不会对她的选择提出异议。”她苦笑着说。
杨莓再也说不出话来,后悔一瞬间就填满了她的眼瞳。
“注意到她有这种症状,是她升上初三的时候,那时候她突然跟我说她又想去上学了,并且真的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连着上了好几天,我原本为她感到高兴,感谢那个愿意跟他做朋友的贵人可是我后来发现她慢慢开始自言自语,我才发现她出现了人格分裂,我有去问过她的心理医生,他也说没见过这种情况,只能想办法让她认清现实,于是我那天就跟她说要认清虚幻与现实,袁月不存在,我只说了一句,结果,就,就…”
“也就是说,她说她喜欢上了袁月,其实是她爱上了他自己,我可以这样理解吗?”因为陆年妈妈开始自责,我打断了她的话。
“嗯,是的,她的老师跟我打电话说她在学校时偶尔会突然陷入一种自言自语的状态,她的话里出现的最多的名字就是袁月,她能这样一个人对着墙角说很久的话,可她的面前并没有人,可以想象到我的女儿一定是他的同学当做怪人看吧。”她揉了揉眼睛:“她抑郁好像是遗传的,她外公就有抑郁,死的早。”
“明白了,谢谢您。”我道了谢,向身后的杨莓招呼一声后又补上一句“我们会来常看你的”就走出了陆年家的大门。
走出小区大门后,我和杨莓都沉默着。
矛盾的笔记,从没出现过的袁月,一切都对上了。
只是真相实在太残酷,让我无法接受。
原本为了陆年身边可能还能有一个人陪着而留存的一丝安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杨莓都默契地选择了谎言,虽然我们知道这只是一种慢性毒药,可这能让她妈妈坚持得久一些,那也就无所谓真相与虚伪的限制了。
毕竟,人活着是需要盼头的。
陆年的朋友,爱人,伴侣,为什么就只是个妄想,为什么她不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绝望,不甘,无力,不要命地涌上我的心头。
在我的拳头变硬之前,手上传来了温暖的触感。
“我明白你之前为什么要那样说了。”杨莓牵上了我的手:“你是对的,所以,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没注意到自己在哭,我为她擦去了眼泪。
“我们都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有尊重她的选择了。”我说。
是啊,我们都尽力了。
我们尽力去找陆年了,陆年也尽力去爱上这个世界了。她的妈妈也努力地坚持着。
或许,陆年本来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这个,温柔之人得不到温柔对待的世界。
她也曾经满心欢喜地去拥抱这个世界,可最后向她张开双臂的却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们逃跑了。
于是我这么安慰自己。
“她们一定去了一个比这里美好得多的地方,过着我们都想象不了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