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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威尔逊博士的‘死亡体验馆’于今日正式开业…”
1958年的不列颠,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一家机构。
其创造者为威尔逊·莫里亚蒂博士,除了他那令人津津乐道的家族名外,最让人为之侧目的肯定是他那新奇的“死亡研究”。
据报道,这位先生已经通过研究确认,人在死亡前所见到的事物都是无比美丽的,因为死亡会触发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使得人在临死前看见过去的美好时光,亦或者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色,再然后就是人生前最渴望的东西。换言之,就是走马灯。
在那些“死而复生”的人的描述里,威尔逊博士发现了这样的规律:人死前,拥有的事业必然是明亮的——明亮到耀眼,就连失明者也不例外。
博士观察了这类人的脑电波,发现了能让人暂时“死亡”而不会造成伤害的办法,据他所说,这种方法百分百安全,他自己就曾拿他全家的每一个人来做实验,包括他三岁多的女儿。
于是,“死亡体验馆”应运而生。
在这时候,我刚从美国来到大洋彼岸,从不列颠绕道返回中国。
经济危机带来的萧条并没有完全散去,大街上的人仍然是面有菜色,像我这样西装革履的华裔人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更不用说我还握着一把与周围清一色的黑色尼龙伞完全不同的油纸伞,让我看上去更像怪人。虽然我也不是最怪的——街上还有不少嬉皮士。
“死亡体验馆?”我把报纸头条的内容念了一遍,这才发现好奇心已经驱使我拿了一便士给报童。
在我阅读报纸时,一只手伸向了我的提箱
“停下。”我把伞头敲在那个人手上:“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提箱里装了些衣服,一些逝去之人所送的纪念品,被人偷走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结里那只手居然抓起我的手提箱就跑。
当然,还没跑出十米,便被我一脚放倒。
我有控制力道,他不会受重伤。
只是“失去行动能力”而已。
警察是不会管这类人的,这候的监狱人满为患,装不下这种小贼。——萧条带来的不只是饥饿与失业,还有一步步爬高的犯罪率。
还好,在那之后似乎就没有打量的视线了,所谓的杀鸡儆猴大抵就是如此。
随便找了家酒店,走了这么远的路,我也乏了,不如短暂驻足个一个月吧。
酒店老板十分感谢我的入住,他说正是我这一个月的房费,给了他的酒店周转资金的机会,他才不至于到破产,他提议要供给我一日三餐,我则是要求使用他的厨房,他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房间还挺干净的,这点让我十分愉快,床柜上有传呼铃,我试着按了下。
几分钟后,一个年龄尚小的侍女出现在门前。
“您好,请问有什么忙我帮得上?”
她的样貌与酒店老板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女儿吧。
“没什么”我说:“你们酒店只有你一个侍者吗?”
“不,”她回答道:“还有爸爸,妈妈,哥哥。”
看来他们一家的生计都指望着这家酒店。
“以后我的房间不用你们打理,我自己来就好,能请两把你拿两把扫帚来吗?”我说。
她有些惊讶,却还是照做,走出门了。
等房间剩下一个人,关于死亡体验馆的事又开始在脑中浮现。
我不认为死亡可以被验,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种种专业术语让我有种诧异的感觉,这不像什么正经机构,倒是更像一个骗局。
之所以在这家酒店落脚,或许与它和死亡体验馆比较近有很大的关系。
小姑娘挺麻利的,不足三分钟就给我带来了扫把,尽管她跑得气喘吁吁。
这时,我刚泡了壶自己带的绿茶,便邀请她坐下。
看她有些忐忑不安,我为她摆下一套茶具。
“这,这怎么可以…”“没关系,我是旅客,想了解下周围的风土人情。”
我做出“请坐”的手势她这才轻轻坐下。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额,我叫苏西,很高兴认识您。”
“你叫我江星(Star River))就好。”我随口说了个名字。
“斯塔尔先生吗?名字有些…额,抱歉。”
“没关系,直入主题吧。关于那边的死亡体验馆,你对它了解多少?”
“死亡体验馆,您对那个感兴趣吗?”
“是的。”
她思考了一会,说:“爸爸也接待过一些慕名而来的客人,那些人从死亡体验馆回来之后,似乎都出现了自杀倾向,爸爸本来也想去试一下,但看到那些人的表现后就此退缩了。爸爸之所以会资金周转不过来也是为了赔偿一个从我们酒店跳楼的富商,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
群体自杀倾向,这是怎么回事?
我再看了看报纸,有关死亡体验馆的报道刺眼地标记着“100%safe”“no pain”等字样,刺得我心烦。
我随手把报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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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是警车的锐响吵醒的我。
本来我睡得就不沉,想着只是某处路过了一辆警车,结果警笛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酒店楼下停息。
昨天晚上下了雪,但地面却被令人不安的血红染出色彩。
又一位自杀者。
救护车来得格外快,甚至没给让人群围起来的机会,尸体就被拉走了。地板被清理得洁白无瑕,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快得不正常,就像刻意掩盖什么。
我穿好衣服下楼,天还没亮,周围的居民大都仍在梦乡,注意到这事的人应该只有我一个。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还是先看看今天早晨的晨报吧,我心想这样的自杀案肯定是会被加急印在报纸上面的,这么想的我紧了紧领口,回了房间。
当天早晨,我自己给自己煎了些培根又顺手些拿了些速溶咖啡,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早餐,做完这些,苏西来到了厨房。
苏西似乎是一家人中负责做早餐那个,她看到我在厨房,十分惊讶地说:“诶,斯塔尔先生,您起得这么早?”
“早上好,苏西,昨晚警笛你没听见吗,我被吵醒了。”我说。
“最近似乎盗窃案频发,警察出动也是很正常的事吧,我们习惯了,所以没听见。”
“这样吗?”
那片赤红似乎还在我的眼前。
“你要准备早餐吗,我来帮你,能请你去为我买最新的《泰晤士报》吗?”
“没问题。”
我给了她一英镑,告诉她不用找了,她很开心地就接受了
在我做好其他四份早餐后,酒店老板和他的家人走了进来。
“先生,您为我们准备了早餐?”
“是的,如你所见。”
“苏西呢?让您为她做这些还真是失礼。”
“她去为我买晨报了,别怪她。”
老板点了点头,就在厨房里的餐桌边坐下。
毕竟是人家家庭场合,我一个外人在不太合适,我端起自己的那份早餐,向他们告辞道:“我先回房间,等会请叫苏西把报纸拿给我。”
……
在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后,我的房间门响起来,我告诉门外的人门没上锁,便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
苏西把报纸递给了我。
我赶紧拿过来。
横横里扫视了三遍,我这才意识到这可怕的事实。
为什么之前苏西说有好几人自杀却从未在报纸上看见有关消息,为什么深夜常会有警笛声,为什么会有人飞快处理掉人自杀的痕迹……
如果都是为了掩盖某个事实,这一切都能得到解释。
我马上就联想到了那家死亡体验馆。
已经死亡的人,真的能再活过来吗?或者说,“死亡”,真的可以被体验吗?
之前报纸上的令人厌恶感的源头也很清晰了,因为类似的事我同样见过:包治百病的镭,获得诺贝尔奖的脑白质前额叶切除术,无一例外,都是人类愚蠢的具象体现,这次大概也是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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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先去尝试一下是个不错的主意。
反正我也死不了,关于杀死自己的方法我也尝试了许多了,多一个也无伤大雅。
我踏入了那间设施。
里面人不少,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张和牙医诊所里的椅子差不多的躺椅,椅子边还有一台方正的机器,连有错综复杂的线路,这大概就是死亡体验的技术的具象化。
来这的人形形色色,有的人衣着华丽,有的人蕴袍敝衣,有穿病号服在里面由家人搀扶着来的,也有因为付不起高额体验金而而大闹不止的。
只是死亡体验而已,真的值得为了它而大闹吗?
预约了贵宾级体验的我得以有一个房间让我和这些喧闹隔开来。
“请等一下,先生。”一位保安拦住我说:“雨伞需放在外面。”
“我的腿不是方便,一直是用的家乡的这把雨伞作为手杖。”我提前伪装成了腿脚不便的人,就是为了把我的竹刀一并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个保安过来了,他被告知看住我,然后开始的移步去请示领导。
过了一会后,保安回来了:“很抱歉浪费了您的时间,您可以带着它进去了。”
这把竹刀一向伪装得很好,除了我没人想到这是一件武器。
等到我坐上那张椅时,工作人员又打拿走我的竹刀,我就摆出一副兴奋而胆怯的样子说:“我有点害怕,那可是死亡啊,我可以拿着我的伞吗?”
他们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然后我的头上 后颈上,开始被连上一些线路。
这时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来了,我马上就想到这就是报纸照片上的威尔逊·莫里亚蒂博士。
“放心好了,尊敬的客人。”他开口道:“这是绝对安全的,我自己也尝试过许多次,没有任何问题,这还是一种对抑郁的治疗方式,可以让你身心愉悦。实在紧张,您可以试试闭上眼睛,那会使脑电波更平静……”
我闭上了双眼。
然后,听见了拉阀的声音。
一下子,我的视野就变成了全黑。
……
“斯塔尔先生,您今天的体验如何?”
苏西一边为我倒上一杯茶一边问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我没有感觉,那些人所描述的天堂、美丽,我一概没看见。
“那还真奇怪呢,死亡的感觉不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吗?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
确实,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除了会视野变黑以外,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是被夺走了感觉一样。
我知道自己不会死,但若是真能致普通人死的伤害,我绝对能感受到痛苦。对于这死亡体验馆的怀疑,在此刻达到顶峰。
在失去视野野前我听见了一个单词。
inject( 注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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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潜行与隐匿已是家常便饭,这次也是一样,
看来通有电流的报警锁还没来的及普及,我轻松地打开了门。
但进去的路线可不是正门,那样实在是太愚蠢了。
为了防止被人提前埋伏引起一些可怕的事,我选择了翻窗——不会真的认为只在房顶安个天窗我就上不去了吧?
至于为什么要潜入死亡体验馆,就得从四天前,我从死亡体验馆回来后,周围多出来的视线说起。
呵,工作人员有向我询问是否要填写一个地址以便他们反馈数据 但这样的理由太低级,只要有认真的观察,就能发现除了我以外,没人需要填这种东西,我以我是旅客为理由婉拒。
从那以后,街上能感受到的视线又多起来了——那位先生收了那么多的体验费,招些人来监视谁对他而言应该一点也不困难。
那个大概是从我在死亡体验中体现了我的与众不同,想从我身上得到更多有关信息。
不过他们的跟踪能力并不强,我只是随便绕了几圈就甩掉了他们。
结果就在他们眼皮底下都找不到啊。
可惜的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他们还是找到了我所在的酒店,并在一个晚上不请自来。
结果想来也很明确,那群人被我一网打尽,全部被我绑得严严实实。
我扯下领头者嘴里的布条。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人的惊恐没收起一星半点。
“唉你们还是黑手党,没人告诉过你有孤星的事吗?”我踢了他一脚:“听说过的话就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
所以我会潜入死亡体验馆。
威尔逊·莫里亚蒂,是一个疯子,打着死亡体验馆名号而进行脑部实验的疯子。
我得弄明白他在研究什么。
凭着我身上的电筒,我找到了药品室所在的门。
用同样的方法打开门里面有一群箱子,上面贴着一张收据。
上面的字让我的假设得到了验证。
那些箱子里全是止痛剂,有成瘾的那种。
难怪那些体验过死亡的人都出现了自杀倾向,他们所看见的美好与梦想,根本不是他们大脑自身的产物,而是高剂量的止痛剂让他们感受到难以估量的快感,而在这之后,他们的自然而然地把死亡与快感画上等号,生活中的任何快乐都不能满足他们,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能带给他们快乐幸福——
死亡。
对他们而言,死亡并不痛苦,甚至远超人的幸福。
也就是“安乐死”。
那些闯入我房间的人也不知道威尔逊在进行什么实验,所以得自己找出答案——
“啪”
整间设施的灯都亮了起来。
一群人全副武装,每个人都拿着加有消声器的冲锋枪。
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望向我。
“威尔逊先生,你在吧?不出来见我就用枪指着我是不是太没礼貌了?”我大声喊道,声音在安静的设施里回响。
等我的声音消散后,平静的脚步声取而代之。
“斯塔尔先生,不,或许应该叫你,孤星。”
威尔逊平静的声音从武装人员身后传来,他慢慢地站在了那些人之前。
“虽然有关您的神话有很多,但我是个科学家,我不相信那些天花乱坠的传言。”
“你只是个疯子。”
“疯子?”
他笑了,笑声盈满了整个厅堂。
“恐怕你还不知道你自己的处境,在我身后的这些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对你清空弹夹,他们可是我最骄傲的战士。”
“我不以为你会在弹雨保持的己的形状。”他说。
“再怎么说,他们也只是些普通人。”
“如果我告诉您,他们并不普通呢?”
并不普通的人?
我看向那些人的脸,他们的眼里是无神的,看上去更像或者的尸体。
“他们经过了我的改造,已经没有任何痛觉,还经过极为严苛的战斗训练,是完全的战争机器。”威尔逊仍在嘲笑着我的无能:“知道这‘死亡体验’本质是什么吗?不过是我的实验的一环罢了,为了让那些人能从无知觉状态中恢复,我还花了些钱来买止痛剂,那些很有效,足量多巴胺能解除痛觉抑制。当然,他们还觉得那是人自身产生的机制,全都像傻子一样争着给我当实验体,还给我补充了大量资金,真是一群好实验体。”
“可你已经成功了啊。”我咬着牙说:“为什么还要继续实验?”
他转过身去。
“孤星先生,您并不聪明,”他说道:“钱这种东西,谁会嫌弃它多呢?这个国家需要财富,不需要过多的人口。”
他走到人群之后,那些由他创造的人之后。
“我允许你向我跪下道歉。”他双手摊开,和墙上的耶稣像重合。“兴许我还能留下你的性命,让你的生命为科学做贡献。”
我举起了枪,周围的人把枪口抬高了些。
“哦,一把枪,怎么,你认为这足以抵抗我的无畏部队吗?”他笑着转过身说:“那些黑手党也是一群蠢货,蠢到会相信什么不死不灭的神话,虽说你的身体构造确实让我感到好奇。”
我也笑了笑。
“作为一个实验体,你的笑点让我感到忧。”阴影在他眉头皱了一下。
“威尔逊先生,如果我说那些神话是真的,你会相信吗?”
我朝头顶的吊灯开枪。
子弹如期向我射来,尽管我左右躲闪,还是不免中弹。
“可惜了这件呢子大衣,我刚买的呢。”我小声地说。
然后拔出竹刀
那些人尽管看上去双目无神,但是反应却极为迅速,说他们是完全的战争机器毫天毛病,我一刀劈在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他竟然毫无反应,还用手抓住我的刀刃,血从他的手喷到他的脸上,表情却还是那样毫无生气。
本想只把他们放倒,但就算是打倒他们人们么能继续站起来,子弹打完,他们就拔出腿上的匕首冲上来,就算是手臂断掉,仍然要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腿。
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就是眼里只有杀人的机器。
但和我和他们相比,他们还是更像人些。
他们的血有流尽之时,而我永远不会停止呼吸。
“那么,少有的用上全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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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设施陷入一片火海后,四周只剩下了火焰的噼啪作响。
威尔逊博士在地上爬行着,想逃离身后的人。
我举着刀跟在他身后。
“怪物,真正的怪物…”
他疯狂地拖着断了一条腿身体向远离我的方向挪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越来越近。
墙上的耶酥被烧成成了一片扭曲,幻化成最可怕的魔鬼,从此再无福音。
他的部队的燃烧弹引发的烈火烧过了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可是直到所有的无畏战士的都流干最后一滴血,我也仍然站在威尔逊面前。
他爬到了耶稣像的脚下。
不可一世的新神,向我低下头颅
“求求您,别杀我,我可以给你钱,你一辈子都花不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的成果,我的一切研究数据都可以给你,这些技术…!全部!!你会名扬整个自由世界!…”
我拔出竹刀。
“别杀我!”他手发着抖,碰到了一把枪,绝望的声音又变成了癫疯的狂笑:“我才是赢家!去死吧!”
枪响,子弹从我脑后穿过。
胜利的喜悦让他欣喜若狂。
可这份胜利只持续了五秒。
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住,扭曲成无数的蛆虫。
血肉在他的面前重新聚合,凝结成我的容貌
“怪物…”
我举起竹刀,朝他的脖颈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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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新闻,紧急新闻,昨夜死亡体验馆突发大火,威尔逊博士葬身火海,其遗产归属……”
创造新物种的神,与他的杰作在烈火中一并被毁灭。
这个国家,或着更高层的存在,把这场火灾包装成了意外事件。
有关死亡体验与无畏部队资料全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我在酒店吧台办理退房手续。
“您真的要走了?还有大概十天的房费呢。”老板说道。
“不用退钱了留着吧,我下次来再用。”我冲他笑了笑。
苏西站在远处,朝我挥一挥手。
“好的,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我提起手提箱走出店门。
用眼神喝退伸向我手提箱的手。
再看一眼这满是虚无主义与嬉皮文化的街道。
地上的流浪汉醉生梦死。
灰色的天空毫无生气。
极乐之梦在烈火余烬之间化为一阵轻烟。
入眼所及,皆是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