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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使离开了。
就从那座桥上,一跃而下,落入了奔流的大江中。
有关她的东西,只剩下了这本被搜救人员送到我们手上的被水泡的破烂不堪的笔记本,上面被水泡开了的“方甜”二字,依稀能以此辨别它的主人。
方甜的母亲为方甜开了一个葬礼,邀请了我们。
杨莓怎么也不想出席。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沙哑的声音恳求着“能不去吗”这种不需要祈求的事情,在我的怀里微微颤抖。
“不去,我们不去…”我把她搂的更紧。
她那本就纤细的身子显得更为单薄,若是不抱紧她,我害怕她会就此散成碎片。
“你没有错…”
◎
关于与方甜的相识,其实也颇具戏剧性。
她进来时,我注意到她的手臂被划得血肉模糊,我们强烈要求她留下来处理伤口,好说歹说才把她留了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时,不情愿分明地写在她脸上,还好杨莓一直很能亲近人,这才让方甜戒备的眼神柔和了些。
我提着医药箱坐在她身边,她马上戒备地坐远了些。
“好了好了,别那么看着我。”我把绷带和双氧水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在方甜面前:“这只是个医药箱,一个身上有伤的女孩子出现在我们店里,我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嘛。”
“嗯,请相信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你,这位是江星,咖啡厅的店长,我是杨莓,遂城大学大二学生,如果对你有不利行为的话你完全可以叫你父母来找我们。”杨莓对少女露出微笑。
我清楚地记得,听到“父母”二字时,方甜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我那时以为是错觉,并没有过多在意。
“把手伸出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方甜伸出手,血已经开始凝固了,在手臂上渐渐现出暗红。
姑且用无菌棉搽了一下,我发现方甜的手臂上还有其他的已经愈合的伤口,尤其是手腕上,一条闪电般的疤痕围住了她的手腕。
她应该是有自残的习惯吧。
擦完血痕,用双氧水洗过一遍后,我再审视了一遍她的手。
本来左手上就有旧伤,现在又添上新伤,真是让人心疼。
“我现在要给你敷药了,可能会有点疼,忍着哦。”
“没事,我早就习惯痛楚了。”方甜小小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笑了笑,把药瓶里的粉末倒在她的手上…
“骗人。”她撇开视线:“这个一点也不疼。”
“那当然,这个药可是从老中医手上求来的良方,不只是抹上去不疼,好了之后还不会有疤痕,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良药。”
还好我这番话逗笑了她,要不然我会尴尬死。
“这下就没问题了哦。”我为方甜缠好最后一圈绷带:“这个五天就能好,在好之前可不能去揭开。”
她点了点头。
“要吃些饼干吗?”杨莓把刚考好的曲奇端到我们面前。
“我没有钱,已经很麻烦你们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方甜低着头,不停地揉着手。
“这是我们自己要做的,哪里需要回报。”杨莓把一块饼干扔进口中:“再说了,这个饼干本来就不是拿来卖的,是我们自己烤来吃的,客人想要的话免费提供。我们可是全遂城唯一一家不挣钱的咖啡厅。”
方甜看向身为店长的我,我点了点头,肯定了杨莓的介绍。
“恭敬不如从命…”方甜也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好好吃。”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浅红。
看她这样应该很久没好好吃过饭,想着给她做份蛋包饭把,于是走进了后厨。
等我把蛋包饭端出来时,我发现杨莓已经和方甜聊开了。
方甜正在听杨莓讲一些琐事,时不时会露出震惊和羡慕表情。
“诶?他这么厉害吗?”大概是听了杨莓在描述我,方甜一脸崇拜地看向了我。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看向杨莓。
“额…就…之前流感流行,你照顾我,给我熬药之类的事情。”
杨莓对我露出温和的笑,看着样子多半是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跟方甜说了,那孩子也像想到了什么一样,一下子红了脸。
“由我来向你介绍,这位是方甜,二中的学生,今年十五岁。”杨莓这么说道,然后看向方甜,露出“这样行吧”的表情,得到肯定答复后,杨莓继续说:“她想听你介绍你自己。”
“我?”我露出微笑:“我是江星,这家店的店长,也是你身边那个姐姐的男朋友,很高兴见到你;还有,这份蛋包饭是送给你的,请好好地吃掉。”我把蛋包饭放在方甜面前。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蛋包饭。
“看来真的就像杨莓姐姐说的那样,你们的店不挣钱。”方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还好,似乎很合她的口味,她点了点头:“这个也很好吃。”
“喜欢可以多吃点,没关系的。”我在杨莓的身边坐下。
方甜一边吃,却又落下了泪,我和杨莓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店里只有女孩偶尔传来的哭声…
勺子被放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
方甜要回去了。
她向我们鞠躬。
“谢谢你们,你们是好人,我会再来的。”
“下次来也会有饼干的,记得别弄伤自己哦。”
“知道啦。”
有那么一瞬间,这孩子的声音里褪去了悲伤,显出原本该有的开朗与信任。
如果我那时知道她回去后会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放她回去。
◎
再见到方甜是三天以后。
她哭着扑向杨莓,毫无疑问,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
她左手上该有的绷带无影无踪,伤口没有好全,又添上了许多淤青。
“谁欺负你了?”杨莓看到她手上的伤,难得地动怒了。
“是,是我的妈妈,不过,她没有错,是我,是我太不懂事了。”
为什么要为自己的母亲辩护,哪怕母亲伤害了自己?我不理解。但方甜并没有细讲的欲望,我并不想逼迫她说出来。
“别哭别哭,姐姐抱你。”杨莓把方甜拉入怀中,方甜接受了,然后方甜的哭声大声了些,我从一边拿出了毛毯,轻轻盖在她们身上。
十几分钟后,哭声慢慢停息了。
方甜哭得太久,她的大脑让她强制进入了睡眠状态。杨莓这才有了机会,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就这样抱着方甜,直到方甜醒来。
醒来的她呆呆地看着周围。
“发生了什么,可以跟我们说说吗,我们会帮助你的。”杨莓摸摸她的头发,我为两位各自倒上果茶。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杨莓抚摸着怀里的女孩:“我们只是想帮你,如果你觉得说出来对你没有益处,我们也绝不会逼你说出来,只要在我们这里整理心情就好。”
方甜抿了一口茶,深吸一口气,好像做出了什么决定。
“我要说。”
她放下杯子。
“可以,听我说一点,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爸爸走的时候吗?不,应该还要早一些吧?
母亲的精神自我有记忆起就从来没有好转过,有时她会无理由地对我拳打脚踢,然后又十分痛苦地抱住我,然后反省自己的过错,可是在这之后,这样的事情仍然会一次又一次的发生。
爸爸好像一直都在和母亲吵架,每一天,每一夜,吵架的声音总是让我难以入眠。我说我睡不着,母亲便去为我开了一些安眠药,每次睡不着,便吞服一次,长期以往,没有安眠药,就再也睡不着了。
母亲的歇斯底里越来越严重,她又始终认为自己没问题,别人也只不过把她当成有些严格的人,毕竟她在外人面前比我戴的面具还要厚重得多。
爸爸终于还是忍受不了这样的日益憔悴,选择了离婚。
他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直接把抚养权甩给了母亲。
我还记得那天在车站,母亲面无表情,就那样目送着爸爸离开。
那以后,母亲生了场大病,病好了又留下来喘气不匀的病根,常年的治疗,让她的脾气更坏了,但她还要
继续工作,已经很累了,我必须做一个乖孩子。
十二年来,无论母亲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接受,尽管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是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除了母亲,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依赖的呢。
在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又有了一个男友,一个同样冷酷的人。
为什么,母亲会对那个人死心塌地呢。
十二岁之后,我上了初中,第一次接触到了更宽广的世界。我这才明白,我不该一切以母亲的想法为准,世界很大,不只是母亲阴影下的家。
“都是我没有教好你啊…”
可是母亲每次这么说,我都会开始找自己的问题,事后又意识到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我一次又一次地为母亲的过错找借口,一次又一次地原谅她,直到后面再也没有理由,就找自己的问题,背上不属于我的罪孽,能伤害我的理由,只有“母亲”而已。
我相信母亲会好起来,可是,一次一次地受伤,显得我这样的信念更像笑话。母亲毫无改变,仍然是控制我,胁迫我,然后又假惺惺地承认过错。
太过分了…真的。
十五岁那年,我被母亲的男友关在屋子里,我终于忍不了了,选择了报警。
母亲用各种方法圆了过去。
这事不了了之,被教育的人反而是我。
“唉,警察同志,这孩子一直精神有点问题,是我们没管理好…”
他们的话一句句灌入我的大脑,到了后面一句也听不懂了。
警察救不了我。
于是我冲出了家,跑到累的不行时,在一个小巷口停下。
然后闯进了“零”咖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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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都这样妥协了,母亲还是那样对我?”方甜的眼泪止不住地涌现。“我在学校一直很努力,和同学也不会起矛盾,从来不让母亲操心,为什么?”
“母亲还把我报警的事情和亲戚说了,他们都说我是没有孝心的孩子,连母亲都敢告,可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杨莓气得发抖,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杨莓只能抱紧面前的少女,以期望自己的温暖能够稍微传到方甜的身上。
之前方甜闯入咖啡厅,原来是一场失败的离家出走,可想而知她回家后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
我为两位递上纸巾。
“你等会还是会回去吧?”我对方甜说:“回去了该怎么办?”
“我不想回去,我害怕,我害怕他们打我。”
“别怕,因为你是天使,所以你能这么忍受,你已经是很棒的人了。那样的善良,只有真正的天使才拥有。”杨莓拍着方甜的背,努力不让哭腔从口中发出。
“我叫你小天使好不好,时刻提醒你你是一个天使一般的女孩。”
“小天使…”方甜把杨莓抱得更紧:“我真的…配得上这样的称呼吗?”
“当然,你当然配的上,你就是天使…”杨莓努力不让眼泪出来,露出微笑。
我只是沉默着。
凭什么这样逼迫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呢?
“失陪一下。”
我走进厨房,一拳锤在墙上。
血流如注…
…
“你打算怎么做?”方甜冷静了些,我便这么问道。
她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我想摆脱他们。”
“这样啊…”
“这样想…我应该这样想吗?”
“你有这样想的资格。”
她走到了店门前。
夕阳的光照在方甜的身后。
“知道了,我不会让他们成为我的阻碍。”
恍惚间,我好像真的看见了她背后的羽毛翅膀。
“先等一下。”杨莓追出去:“我们来写交换日记吧,这个本子给你,以后有什么都可以写下来好不好。”
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被放在了方甜的手里。
“谢谢杨莓姐姐。”方甜给了杨莓一个长长的拥抱:“我会把它保存到我死的那天的。
“倒也不用这么用心…”
“我自己想这样的。”
她对我们笑了笑。
然后转身,走进夕阳的余晖。
随着太阳的落下,她的身影也就此消失。
◎
注意到不对是一个月后。
之前一直和我们有在联系的方甜突然没了音讯,我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之前明明每三天都会来咖啡厅的。
“方甜怎么了?这已经很久没有回复我们了。
杨莓有些紧张,我也只能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
最后一次见到方甜是在那座桥上。
警察的这通电话,把我们叫去了。
方甜就在那里,吹着猛烈的江上大风,悬在桥的护栏之外。
一个警察试着冲过去救下方甜,方甜却把一把刀投向他的脚边。
“我说了,不要靠近我!”
“想想你们的家人,他们还是爱你的啊!”
“给我闭嘴!”
方甜冷冷地看着那些人。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等下…你要找的人,他们来了。”
听警察这么说,方甜马上一顿,看向我们。
人群为我们散开。
她的眼泪爆发了。
“小天使,不要寻短见啊…求你了。”杨莓缓缓地靠近:“桥上风大,我带你回去,我给你做热可可,好不好,你之前就说过你想尝尝的那个…”
“可是…”方甜咬了咬牙:“我已经坚持不了了啊!他们不让我读书,说我是没人想养的孩子,在外人面前还要装成好人,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我说的也都是真话,为什么他们不相信我?”
“我在学校好好学习,在老师面前当乖乖女,对母亲有求必应,我做错什么了?”
“那些人,警察,同学,老师,亲戚,都只会说些道貌岸然的漂亮话,说什么你想多了,我要是做得到的话我早这么做了。”
语毕,人群的熙熙攘攘陷入了寂静。
“我的意思不是全世界都欠我。”方甜继续说到:“至少,我付出了这么多,一点点回报也好啊……”
她不断地擦掉涌出的眼泪。
“可是我们相信你。”杨莓慢慢走近方甜,方甜背向栏杆后退了一步,却又再一次走上前。“我们相信你。”杨莓继续说:“你的善良,你的温柔,你的忍耐,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继续生活,没关系的,我们会保护你。”
杨莓向方甜伸出手。
“我们回家,好不好?”
…
方甜转过身。
站着,一言不发。
然后缓缓转身,将手伸向了杨莓。
按理来讲,下一步是握住杨莓的手。
可是——
“你怎么这样啊孩子,我也没怎么亏待你呀!”
那声音尖锐刺耳,令人厌倦。
“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把你带大啊,你为什么用这种方法报复我啊孩子?”
“别说了。”我冲声音的源头说到。
“我为你省吃俭用,不就是砸了你的手机嘛,至于这样吗?”
看似在挽留,实则字里行间全是指责。
“是,是我没有教好你…”
那个女人坐在地上。
“不,不是那样的…”
方甜后退了。
“不,等等,小天使,你去哪?”
杨莓想跟上去,试着抓住她的手。
但是已经完了,方甜向着死亡迈出了最后一步。
●
结果我还是要死了啊。
这座桥,有那么高吗?
感觉,下落得好慢。
『其实,爸爸走的那天,他是不舍的,并不是头也不回的逃离。』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回了头,看见他在身后目送我们离开。直到我几乎看不见他,他才抹了自己的眼泪。』
『周围的景色好美,遂城有这么美吗?』
『那是星星对不对?奇怪,遂城有星星吗?』
『哦,星星连成了好多图画,店长,杨莓,爸爸,还有好多人他们都在,都在笑啊。』
如果能再吃一次那个蛋包饭就好了,真可惜,再也吃不了了。
热可可…抱歉,杨莓姐姐,我明明已经答应了你…
结果我到了最后还是没能好好地活下去啊…
水声更大了,人们的惊叫实在是太吵了,还是水声听着更舒服。
潮湿的空气,湿掉的衣角。
那么,再见了。
◎
所有人都蒙了,我冲上去,却只能看见桥下的滚滚流水。
杨莓在我的身边几乎要支撑不住,扶着我的手,却还是努力看向桥下。
方甜的生命,就此画上句号。
她还没能用自己的一生来治愈童年,她的人生就此断绝。
她还没来得及长大。
她甚至还没有喝到那杯热可可。
她原本,可以活下去的。
我看向那个女人,以及来迟的另一位男人。
我只是抱紧杨莓,听着她对那两人的诅咒,不让她因冲动做出傻事。
“我,我要打…”杨莓想继续说,话语却变成了抽泣。
“好了,杨莓,我们站起来好吗?”我将杨莓扶起,随后再次瞪向方甜的母亲。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敢回答我吗?”
“…”
这样啊,那么…
“啪。”
我劈手打在女人的脸上。
打女人啊…啧,真过分啊,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我甩下一沓钱。
“医药费。”
然后再次打向男人。
“也包括这位先生的。”
“我们走,杨莓。”
●
你没事吧?
回到了店里后,店长时不时会这么问我。
“我没事。”
就像大多数人会回答的那样,也是方甜习惯回答的那样。
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多少次用这样的话欺骗了他人。
她明明经历了很过分的事情。
那我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没事”呢?
所以我当然没事。
至少,我或者的理由多了很重要的一条:
我还得带上她那份好好活下去。
生活确实已经回归正轨,大概是两个月前方甜的母亲就邀请我们去追悼会,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至少把手头的这家店开好吧?
告诉所有的人,曾经有一位天使在这里张开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