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衣黑发的女人半跪着，怀中紧紧抱住一个男人的躯体，她按住男人右胸上的伤口，抽泣着唤对方的名字。从她眼中流下的泪水与从男人胸口流出的血水混在一起，淌得满地都是。女人挪开按着伤口的手，在男人的脸上轻轻滑出几道血印，然后又一遍遍地叫唤：
“杨……别死……”
“杨……睁开眼睛……”
“杨！”
“杨……呜呜……”
她低下头去，无力地啜泣着。突然她转头对着身后大吼道：
“你疯了吗，妮可！？”
身后那个叫妮可的黑衣女子并不答话，她脸上的表情宛如寒冰，手中的长剑斜指白衣女人的背心，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下，再滴下与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窗外一阵寒风扫过，卷起她的风衣扬起她的黑发，却丝毫吹不动她背后的一双白色羽翼。
白衣女子转回头去，晃了晃怀里的男人，又大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终于，那男人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丝微笑道：
“嗨，安娜……”
“谢天谢地！”叫安娜的女人松了口气：“我……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呵……我才不会……就……”
“你先别说话，省点力气……我很快就会把你治好的。”
“安娜。”妮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放开他。”
但是安娜没有理她，兀自对着怀里的男人说道：“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我会治好你……”
“安娜！”妮可提高声音说道：“放开他！”
“杨，放心吧，这点伤不要紧的……”说着安娜朝半空中伸出右手去。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一对白色翅膀撑破衣服，从安娜的背后伸了出来。同时，在安娜的右手手心处，白光中渐渐显现出一支法杖的形状。
但是那法杖却没被握住，清脆地砸在水泥地上。它的主人的头颅则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沉闷地掉在另一边的地板上。鲜血从安娜的脖颈处疯狂喷出，倾洒在妮可的身上，剑上，头发上，羽翼上。
“妮可……你……”叫杨的男人用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妮可，吃力地说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
妮可沉默地走近，推开安娜的尸体，挥剑虚指住杨的胸口。
“要杀我是吗？”杨苦笑着说：“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吗？”
妮可默然许久，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三十年前我问过你……假如我有一天擅自离队，堕入人间，你会怎么做吗？”
杨惊异地望着妮可，但很快脸上又浮起一丝苦笑：“……我记得。”
“你说你会立刻上报仲裁法庭，决不迟疑……”
“……”
“而且，你还说……”
“哈哈哈哈……咳咳……”杨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但血溢进肺里，让他笑不了几声：“咳咳……哈哈……是……是的……我还说过……咳咳……我还说过，要帮着他们一起……一起把你抓回来……咳咳……”
“……”妮可没有答话，脸上的表情则越发冰冷。
“咳咳……呵呵，妮可，我真没想到……都三十年了，你还记着他……而且，你居然能为了他而动手杀我们两个……咳咳……”
“……”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十年过去，他还会记得你吗？他还会爱着你吗？你真是……笨……咳咳……”
“他说过，会永远记住我，会永远爱我，会永远守在我身边。”
“哈哈……那好吧，既然你那么相信他的话，那就杀了我去找他吧……哈哈……”
妮可无言地提起剑，对准了杨。
“哈哈哈哈……不过妮可，你有没有想过，三十年前我为什么要那样回答你呢？”
“……”
“呵呵……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让你待在我身边……”
“……我知道。”
“呵……呵呵……哈哈哈！那你还等什么？你已经为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快动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嗤！
二
清晨的雨刚刚下完，便在山上留下遍野的薄雾，轻轻地蒙住淡绿的草，还有草间整齐的灰色石碑。
一个男人的影子划破白色的雾幕走来。他怀抱着一束白色的花，在一排排石碑中缓缓穿行，然后来到其中的一块石碑前面，默默地注视着碑上的字：
爱女：杨妮
19XX年3月9日
20XX年10月17日
男人在碑前伫立许久，才轻轻弯下腰，将手中的花放下。
“我好想你。”男人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淡淡地在雾中回荡：“……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因为我没有遵守我的诺言，没有每一天都来陪你……我很抱歉，不过很快，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昨天终于有个富商看中了我的画，他给了我一个足够的价钱……足够买下这片墓地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天天守在你的身边，再也不离开你了……”
“……不过我请他明天再来拿走我的画，因为，今天我想先让你看看它，看看我的梦想的样子。它本来就应该属于你。”
说着男人伸手摘下挎在身上的画筒。正当他要打开的时候，从他背后轻轻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
男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转过头去：“有什么……”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再发出来。他的视线停在女人的脸上，再也转不开。
“妮……”男人张口结舌。
“果然是你……好久不见了呢。”女人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你……”
“我很抱歉……我……”
“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听我说，”女人叹了口气：“我……我并没有死，我只是去了国外而已。那块墓碑……是假的，是我父母用来骗你的……”
“你说什么……”
“那天……哥哥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我去世的消息，还有让你来这里看下葬，都是为了骗过你……因为你说过，会一直等我……我不想让你空等一辈子……我想让你去找一个比我更好，更适合你的女人……我想让你对我死心。”
“……”
“我的父母两年前就去世了，昨天……哥哥也因车祸……”女人悲伤地摇了摇头：“……这样我才敢回国，因为我没有办法忘掉你……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遵守着你的诺言，在这里永远守着。”
“所以……你就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凄凄的笑：“我知道我做得太过分了……不过你不是说过吗？你会永远等着我，等到我再次回到你身边……然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阻碍我们了……再也不会……”
“你……”男人打断她的话说道：“你还好意思回来……”
“对不起……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男人的声音带着重重的哭腔，他的眼泪悄悄划过脸颊：“你知不知道在我收到你去世的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难过得简直要自杀，要跳楼，要上吊了！我……呜呜……”
“……”女人悲戚地望着男人，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因为我许下那样的誓言，我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男人大吼道：“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守在这里失去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要一头撞死在这块墓碑上！我为了你几乎抛弃一切，而你今天却告诉我……”
说着男人重重一拳砸在石碑上：“……我付出那么多，只是为了这块虚伪的石头！”
“对，对不起……我……”女人哭了出来，紧紧地攥住男人的胳膊：“我对不起你……我不会要求你原谅我，只是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
“滚开！”男人一把推开女人：“不要再靠近我！
女人被推得向后一个趔趄，绝望地看着男人。
男人喘了几口气，声音渐渐变得冰冷：“是的，我是说过要守着你一辈子，不论你是生是死……而为了遵守这个诺言我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我爱的也不是那个叫杨妮的女人，而是这块冷冰冰的墓碑！”
说着男人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墓碑前低头垂泪的女人。
三
清明时的雨总是下个不停，山间的薄雾也总是难以散尽。在那片薄雾中间有一片淡绿色的草地，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以及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子。
她半跪在自己的墓碑前，头发衣服都已湿透，冰凉的雨水从她的发梢与指尖流下，带走她身上的体温。她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正接受着上天的考验，希望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自我惩罚，得到那个男人的，哪怕一丝的救赎。
身后渐渐传来踏过草地的脚步声。女人欣喜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向后看去。那一片雾中透来一个男人的身影，正越发清晰起来。
是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女人激动地向男人走去，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仿佛救赎已近在眼前。
是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尽管他面无表情，但是只要看到他就能让自己感到满足。那个男人越靠越近，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大衣里面。他要拿出什么来吗？是他们曾一起买下的那对戒指吗？还是……
砰！
巨大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一遍又一遍地。女人脸上的笑容凝住了，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鼻梁缓缓流下。
女人安静地倒下了，鲜血淌了一地。男人慢慢走过来，他低下头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脸上凝固的笑脸。在鲜血的映衬下，那笑容显得异常讽刺。
男人蹲下来，将女人的身体拖到她的墓碑旁，然后伸手解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把铲子。
男人开始用铲子挖墓碑后面的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大衣，但是他毫不在意。没过多久便挖出一只腐烂已久的棺材来。
他跳下坑去，费力地将那棺材从地里抬出，然后将棺材盖子撬了开来：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男人瞟了棺材一眼，然后将女人的尸体扔了进去，随手盖好棺材，将它推进了坑里。接着他又挥起铲子，把坑填了起来。
干完这一切之后，他把铲子扔到一旁，转身走回墓碑前。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画。他随意地将画摊在膝上，并从怀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来。
嚓地一声，画被点燃了。男人顺手将它与打火机一同抛下，转身便走。画带着火焰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飘下，落在草地里的水洼中，身上的火焰便被水所吞没。
但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没过多久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雾中，再也看不见了。
四
雨渐渐停了下来，但雾并没有散去。
就在那灰白的雾中，悄然出现了几个身影。
他们缓缓靠近，来到这片墓地中。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是这个吗？”
“我看看……杨妮？大概是吧。喂，队长！”那个身影高叫着：“我们找到了！在这里！”
其它的影子向他靠了过去：“嗯？杨妮？是这个吗，队长？”
“应该是吧。”那个被称作队长的人回答道，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块墓碑：“嗯，错不了……把它挖开来看看吧。”
“是。”
不一会儿墓碑后的泥土就被挖开，露出里头的一只棺材。
“打开来看看。”
“好的。”
吱呀，棺材被打开来，露出里面的一具女性尸体。
“哦，天！”其中一人惊叹道：“是这个家伙吧。怎么脑袋上开了一个洞？”
“错不了，就是她。”
“不过……”那人弯下腰去仔细看了看：“似乎她的翅膀还隐藏着呢。”
“是啊，所以就排除暴露的可能性了。”
“呵呵……这下好了。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不过这具尸体怎么办，队长？”
“我们总不能把这棺材抬下去吧。会被人发现的。”
“嗯……那么，就地处理吧。”
“好的。”说着那几个影子散了开来，绕着那棺材站成一圈。而被称为队长的则走到棺材前，轻轻呢喃了几声。
唰！一双漆黑的翅膀在他的身后伸展开来，然后轻轻垂下。他低下头去，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念道：
“……我的姐妹，愿主宽恕你和你的罪过……”
突然间他顿住了，在他的脚下的水洼里，有一幅被烧得有些破损，又在水中被浸泡了许久的画：在那上面有着一层轻轻的薄雾，一片淡绿的草地，一排排灰白的墓碑，以及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孩。她正坐在其中的一块石碑上，面对着画外之人微笑。在她的身后，有着一双宽大柔美的白翼，向着阴暗的天空微微舒展开来。
“队长？”
那个影子轻轻叹了口气，伸出自己的左手。轰地一声轻响，一团黑色的火焰在他的手心上燃起。
“……阿门。”
零
“……你爱我吗？”
“当然。”
“有多爱呢？”
“直到海枯石烂，直到地老天荒。”
“可是……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怎么做呢？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吗？”
“不会的，我不会和别的女人结婚的。我要一直等着你。等到有一天，你回心转意，再回到我身边来。”
“哈哈……好马可是不吃回头草的。”
“那也没关系，我愿意一直等下去，直到我死去……就算你不再回来，我也要等。”
“那……如果我被死神召去的话……”
“如果你死了，我就守着你的墓碑。我要用这一生赚来的钱买下葬你的墓地，然后做个守墓人。这样就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
“呵呵，说得倒好听……”
“我发誓。”
“……不，不用了，这样的誓……”
“我发誓。”
“我知道了……放心吧，我决不会离开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