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开的窗,帘子是半透明的轻纱,安静地一次又一次地微微扬起。
她像婴儿般安稳地呼吸着,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有些可惜——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时候的自己,狼狈得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谢谢你——”
现在的她,对天花板说。
“你叫什么名字——”
天花板上的灯有着繁琐的花纹。
“还有,我的名字是——”
她顿在这里,然后闭上眼睛自嘲似地笑了笑。
——就这么三句话,在三年前,自己没有办法说出。
门外传来悉悉挲挲的声音,她这才发现身边的被窝空了——于是竖起身来下床去打开房门。
她看见那个脸色苍白的同龄女孩正扶着墙壁,身子微微的弯下来,像是很冷又像是很痛。
“怎么了?”她赶紧去搀起那个女孩。
——冰凉。
“释洁啊,起这么早做什么……低血糖又犯了吧?”
三年前,被那个陌生男孩子带路走出了森林后很快就被警察找到了,然后被带回了城市。
原以为这就是噩梦的终结了。
“小凌……没事了吧?”
被轻轻抱住,那时候的释洁很温暖。
“我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事’的……把那些你不喜欢的事情都忘记吧。以后,和我一起生活吧?我爸爸妈妈都会很高兴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凌靠在释洁的肩膀,望向她的父母。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和蔼的夫妻,丈夫搂着妻子的肩,两人亲切的对她笑着。但是一幅像黑白照片一样的画面立刻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苍白失血。
一瞬间的刺痛使她闭上眼睛开始发抖。
“听好!别再去想!不会再有事了!”
感觉到这种颤抖的释洁把抱着她的双臂收紧。
释洁和凌是从小学时候就在一起的好朋友。
既细心又耐心的释洁,总是陪着精神不集中、反应迟钝的凌。对此凌的父母十分欣慰,甚至还弄到“登门道谢”的程度。于是连两家的父母关系都变得很好。
凌的父母出事之后,释洁的父母收养了她。
释洁的家庭很富裕,父母都是珠宝商,所以养两个孩子在经济上是不在话下的。凌因为受惊吓过度而失去语言能力,之后的一年里那一家人带着她去拜访了很多个精神科医生。终于在一年之后她可以开口说话,但是精神上曾经受到的打击加上一年的沉默让凌从此形成了寡言的性格。
不过这和那无法再提起的经历对比起来,已经是万幸了。
就这样生活下去,本来也能算是不错的。
“爸爸……妈妈……”
释洁颤抖的声音让空气发冷。眼前的这两个大人眼神空洞的站着,脸色惨白如纸。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种刺痛对凌来说更甚过自己父母死去的时候。
“不要——”——过去。
凌想拉住释洁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已经跑上前去拉住她父亲和母亲的手,用力摇晃着。
“妈妈!爸爸?怎么回事?!你们快说话啊!”
妇女没有任何反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此时就在旁边的父亲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眼睛有了些神色……但却是一丝幽蓝。
这一细节清楚的映入凌的瞳孔——
凌冲上前去拉开释洁,退开两三步。在凌靠近的时候,释洁的父亲竟然痛苦地朝反方向退了一步。
“小凌你也看见了吧?!我爸爸还能动!他还活着……快让我过去!” 释洁努力地想挣脱凌的手。
——不是的!那不是你爸爸!
突然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抱住她。
这时一个阴冷的黑影从她们二人的背后靠近,当凌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块浓稠的黑暗已经快填满她的视界。
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扑到了她们前面,卡住了那快黑影……
然后有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然后地面上积蓄起一滩深蓝色的液体……
然后那个东西跌进这滩液体里……
黑影像烫伤般发出凄厉的声音,四处扩散,最后竟然像是蒸发一样的消失了。
而地上的那滩淡蓝色液体上浮着碎片,像极了冰水混合物……那是,释洁爸爸的碎片……
那一刻的所有细节在凌的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他扑了过来,一接触到黑影他的身体就开始迸裂,但是黑影一沾到他体内流出的蓝色液体,就开始绝望地惨叫。
“爸爸!!”
同样目睹了这一幕的释洁疯了似的哭喊。
父母双亡的凌,被释洁家收养不到一年。然后,释洁的父母双亡。
释家亲戚的补贴维持她们生活一直到现在。但是却没有人再愿意收养她们两个。打工也不行,没有地方肯用她们。
“看到那两个孩子了没?”
“她们就是……父母都死得很蹊跷的那两个?”
“是啊……而且其中一个人的父亲好象……是被碎尸万段的啊……死因到现在都没有调查出来是什么,连警察都怕了呢……”
“咦!这……”
总觉得,被下了诅咒一样。
“凌……?” 释洁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担心地出声,“我们快点准备吧,上学要迟到了。”
凌慢慢地开始换衣服,动作到一半,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对同样也在换衣服的释洁说:“下学期开始,我们两个只派一个人去学校吧。这样可以省掉一个人的学费呢。”
释洁低着头,长发垂下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一个人在家里,一个人去学校,就是分开……怎么可能做得到?”
——也是。
分开,根本做不到。
因为害怕。只是一转身,身边的人就消逝了。
因为恐惧。也许,下一个消逝的就是自己。
因为不得以。即使曾经再亲近的人也和她们划清了界限。
只剩下两个人,所以在一起。
凌望向自己的左手腕,一条褐色的小圆石子手链在那里,柔和的光泽淡化了心里的不安。
仿佛有晨风吹拂了过来。
[这个驱邪……你戴上。]
三年前的那个时候,她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他是怎么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情的呢——那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表达清楚的经历。当时他都没有问她意见,就把这条链子绑在了她的左手腕上。
想到这里竟然不由自主的微笑了起来。
脱下这条东西,拉过释洁的左手,绑住。
“这是……?”
“这个驱邪,你戴上。”
那句话从自己的口里念出来,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教学楼走廊上满是此起彼伏的“早安”声。
这个世界的人依然是亲切的,只不过是防线稳稳地埋在了心里。没有人肯承认自己有那种种迷信的想法,所以在表面上装作自然的与她们交谈。
——两句,三句,好,这是极限了。走开。
凌若无其事地走着,在心里给自己开着上述的冷玩笑,她不像释洁那样还能带着微笑回复所有的问候。不耐烦的脚步越来越快,与释洁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的拉远……
——想知道和她之间距离的极限,突然很想知道。
“打扰一下。”
——有风。
凌瞬间震住,耳膜一触到那声音,周围的事物就全部淹没在白色的光华之中。
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般回过头。
缓慢的过程。
“可以告诉我饮水室在哪里吗?”
虽然面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确定,但是这个声音,绝对是。
“……在……走廊那边的转弯处。”释洁抬起左手为他指明方向。
还有他停留在释洁手链上那一瞬的眼神。
——绝对是。
她和他站得并不远,只是隔着释洁而已。可是发不出声。
“那人是新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怪不得不知道饮水室在哪里……长得挺好看的,气质也挺不错的呢~是吧小凌?……你怎么了?”
——发不出声。
三年前的失声是因为经历了一整夜恐惧的折磨。
这一刻的失声,却是因为经历了三年想念的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