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教室里,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去饮水室做值曰的释洁。一边抄着课文一边走着神。旁边的位置突然有人坐下。
“小凌,最近释洁好像不怎么粘你了哦?”
——最恶心这种装熟的语气。
“哎呀,女大都是不中留的嘛,你也别老为了这个事情整天心情不好的样子嘛。”
——那可真抱歉了,无论何时我都这一个表情。
凌完全无视掉那个搭讪者,合上书本站起来,走出教室。
——只是想打探到些什么才凑过来。明明在心里一直不停地顾虑,还装什么亲切。
“二年七班的那个释洁,果然精神上有问题啊……”
“是啊,以前别人和我这么说,我还不相信呢。平时都很正常的样子啊。”
“那天她在走廊上对着十一班的那个转校生又是哭又是喊,还扯着人家衣服不放手,说的内容希奇古怪的听都听不懂,表情吓人得很哪……十一班那人半个月前才刚搬到这个城市,释洁又是这边长大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之前认识嘛!而且十一班那人一开始的反应也看得出来和她不熟啊……”
“所以说是精神病发作啊。十一班那人长得多好看啊~她该不会是由花痴引发了病因吧,哈哈哈哈~”
“为什么总是‘十一班那人’的这么叫啊,难道你们一个人都不知道他名字么?”
“本来是对他很感兴趣,想去十一班问问看啦。可是听说他也是精神上有问题的人哪,我怕去打听他名字,被别人笑话成‘看上精神病’了,那多讨厌呀~”
“说他是精神病我也信……正常人哪会被这么个女疯子吼过之后开始和她交往的啊?”
“不是吧?!你确定他们已经在交往了?!”
“这两天~天天都是两个人一起进饮水室,还把门关上不让人进,不知道在里面搞些什么。”
“那男的确实精神不正常!我姐说她看到过他当着别人的面把自己的手割开,那个血流得都停不住,我姐当时看得脚都软了,还是被她同班拉住才逃了出去呢……”
“真讨厌啊!怎么这么恐怖……”
突然一个女生拉了拉另外两个女生的袖子,她们同时回头看到了已经在走廊上站着看了她们一会儿的凌,还有她冰冷的眼神。
然后三个人很窘地乱起了手脚,索性同时向楼梯下走去了。
“跟你们说哦,刚才那个女的精神也有问题的哦,她都看了一年的精神科了……”
虽然是一边下楼梯一边小声的说,但是因为整个教学楼太安静了,还是让凌听的一清二楚。
——切,“精神病精神病”的。如果所谓的正常人就是像她们那个德性,我宁愿下辈子还做精神病人呢。
“小凌!久等啦!”
饮水室的门开了,释洁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上去心情不错。而他也跟着走了出来。
“这位就是小凌,我和你说过的~”
释洁挽住凌的手,对着他笑得甜甜的。
凌看到他终于把视线落到了她身上。
“你好。”他平淡的招呼了一声。
凌没有回复他,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释洁示意差不多该回家了。
这次并不是因为发不出声才没回应,仅仅是因为不想回应。
“小凌~你先别急着拉我走呀。先听我说!我们今天出去吃饭好不好?我跟他说好了今天请他吃晚饭。”
“出去吃?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钱,我怎么不知道?”凌带刺地回道。
——平时最计较的钱的不就是你么,现在倒会装有钱人家的小姐了。
“那就我请客吧。”他手插着口袋说。
“唉?!这怎么行!你是我的恩人啊,我是为了报答你才……”她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很明显是装的。
——恩……人?
这个词在凌听来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三年前在森林里他对她伸出手的那幅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不由得看向了释洁正戴着的手链,鲜艳得就像是带着讽刺的笑容。这种诡异的厌恶感在心中一点一点涨开……
——糟糕,又来了……不能讨厌她,不能讨厌她,不能讨厌她,不能讨厌她……千万不能讨厌她……快停下来……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盖在了她的头顶。那只手,曾经在森林中把无力地坐在地上的她拉了起来。
“你怎么?头痛?”
是错觉么……好象这个声音里终于有了些温度。但是她马上打开那只手,一脸嫌恶。
“不要随便碰女孩子好不好!”
释洁见状马上拉出她:“小凌!别生气,他不是坏人!”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坏人!
凌咬着牙低下了头。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因为今天是礼拜六,所以大街上是一幅熙熙攘攘的景象。
三个人并排走着。虽然释洁挽着的是凌,但是却和那个男生之间的距离更近。她不停的向他介绍着附近有哪些店的哪些食物好吃,说得一激动还带上手势。这个手势一做,挽着凌的手就从此放开了。
没有释洁拉着,凌的脚步越来越慢……一点一点的落在了后面。
那两个人的背影在眼睛里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小,最后被淹没在人海里看不见。
凌停下了脚步,心里空荡荡的。
——沉入海底,应该就是现在的这种感觉吧。
她换了个方向,开始自顾自散步。
——也好,很久都没有和她分开过了。好舒服。
街的那一头,释洁看到红绿灯停了下来。
“小凌~要过马路啦,快跟上。”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她转过身去,眼前的人群像潮水一般的涌动,有人近了,有人远了,却没有一个人是凌。
她又大喊了两声她的名字,仍然没有出现……
“也许是先回家了吧?”他说。
释洁一把拉住他的衣服,哭了出来。
“求求你和我一起去找她!她不能离开我的,我不在她旁边的话她会……”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先把手链借给我一下好吗?”
她不解的望着他,但还是把手链解了下来递给他。
“你直接回家吧,我们分头找搞不好你也丢了,不要因为是本地长大,就小看了‘城市’这个迷宫啊。”
他拍拍她的肩膀,开始往回跑。
虽然是在这个城市长大,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三年没有上过街了。感叹着这世界变化得真快的同时,凌更不得不很没面子的承认她真的是迷路了……
——老天,这些超市没事做在同一市区里开这么多连锁店干什么!竟然还每一个都长得一模一样……不管走哪里都觉得这条路刚才走过!
——神啊,为什么垃圾筒和消防栓都都是这么几个造型!连个分辨方向东西都找不到……
好不容易看到一块摸样和路牌差不多的东西。
——X的,连路牌上都贴满了广告,这是什么世道!
她踮着脚把路牌上的广告撕下,终于露出三个大字“干将路”。
——谁……谁来告诉我……什么时候出了条“干将路”的啊……
但是,她是从来不主动和别人说话的人。现在的她脑袋里只充斥着三个英文大写字母,那就是“OTL”。
-
刚觉得好笑,脸上却又丧失了表情。脑子里不知何时开始隐约出现一阵阵“沙沙、沙沙”的声音。
——是森林……
周围的灯火阑珊和过往人群一下子褪了色,变了形……
视网膜上倒映出漆黑参差的树影。
身体不知怎么的变得很疲累,站都站不稳。
全世界都只剩下记忆中的“沙沙”声和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突然有只手从后面一把拉住了她。
——!
她跟着连退好几步。眼前一辆的士在她身前几厘米处呼啸而过,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被车撞到了。
一瞬间全世界的声音又恢复了——嘈杂的车鸣和满大街各个商店内传出的流行歌曲——盖住了令她恐惧的那两种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他。一滴眼泪不自觉的滑了下来。
“声音……刚才我听到森林里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
她用手捂住脸,用力地抑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皱着眉头掰下她的左手,把那串手链绑了上去。
“如果你能一直和释洁在一起,那就不要紧。如果一定要分开,至少要戴着手链啊!”
他那种教训人的语气,简直像是家长一样。
“还有,”他板着脸用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不要让血化之后的‘逆月石’沾到泪水,会把‘血护’冲淡掉的。”
夜街依然热闹,这两个人却只是安静地走着。如果不是因为周围这么吵,她一定会以为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谢谢你——”这是第一句。
“我也是碰巧找到你,没什么好谢的。”他回答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也知道这么问有点好笑。
“谭澄。”
她总算,得到了个名字。
“我的名字是……凌。”
——这下,你该记住了吧?
“没有姓氏吗?”
“姓氏已经……没有用了。”
“这样啊……”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释洁和你很合得来啊……”
她觉得这可能是她自己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多话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有些不安。
“不清楚。”
“啊?可是别人都说你们两个已经在交往了……”
“厄?”
“你那个时候……有抱住她……对吧……那天从饮水室里出来后……”
“……那是因为,我看她当时太激动了……”
“哦……”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是问很多问题,我们不谈别的事情。”
“问题……?”
“你是她的好朋友,应该知道的吧……她一直很在意她父亲死前的异状。她把那时候经过都和我说了,很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凌震住,她是知道释洁都经历过些什么,但是她却不知道释洁一直有这样的疑惑。释洁把这种疑惑一直压在心底,却从来没有和她说起过。那天释洁之所以拉住谭澄激动得哭出来,大概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给她答案的人吧。
谭澄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好像知道很多和“超自然”有关的事情。从那天在饮水室里“逆月石”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那刻起,无论是凌还是释洁,都仿佛在各自暗无天曰的世界里看到了光亮。
“到底……什么是‘逆月石’啊?”
“恩……‘逆月石’是一种能把各种精神转换成能量的物质媒介。非常稀有,只有在森林之类的地方才能找到……十六颗逆月石串联在一起作为‘媒介’、以血为‘能源’,就能形成‘血护’,这是一种只有在人类之间才能使用的辟邪方法。用自己的血为本人做‘护’是无效的,不是心甘情愿付出血的话是无效的。作为能源的血不是来自同一个人的也可以。”
听他缓缓地说着,凌的心神越来越安和,轻轻抚弄着手链上的石子,一想到里面锁着的是他的血液,手腕就开始发热。然而——
“奇怪了,送你手链的人没跟你说过?”
她无法置信的抬起头望着刚刚问了那句话的他。
——怎么会……
他不知道这条手链是他送给她的?还是她一开始就搞错了?
——不可能的!
“这条手链……是你送的……”
她迷茫的看着他,无力的吐着字。
他听到之后站住了,尴尬的笑了笑:“你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的是你吧?!”凌激动起来,不可抑制的颤抖,“如果不是你送的!你怎么会看到这条手链在释洁手上却知道是我的!?”
“和这个没有关系吧……因为‘血护’的‘媒介’只承认第一个有效持有者,我在给它加血的时候就感觉到它的主人不是释洁……而且我找‘逆月石’找了那么多年都只找到两颗,从来就没有集齐十六颗过啊……我真的没有骗你……”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在撒谎。
凌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慢慢蹲下。
“如果你没有骗我,那到底是谁骗了我……”
——清晨的森林,背光的脸庞,金色柔边的轮廓,伸在她面前的右手……这些记忆中最温暖的部分,在此时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一点一点淡去,直到变成一片空白。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