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的人可能从未见过深到如此地步的夜空。
“妈妈……电什么时候才来啊,好黑哦。”
街上,只有汽车的照明灯还是亮的。一个孩子拉住妈妈的衣角,怯怯的问。
“很快就来了,再忍耐一下,等看到路灯亮了我们就回家。”
如此大面积的停电,与其待在家里,更多人都更愿意轰到街上,为了缓解黑暗和封闭的感觉。
那个孩子望向了另一边,又扯了扯妈妈的衣角。
“妈妈……那座好高的楼……窗户里面……桌子在漂……还有椅子……”
妇女看向她孩子所指的那座大楼——帝尚宾馆。
——水……竟然一直满到30多层……
虽然从外面看着很平静,但是只要靠近这里的人不会感觉不到那股巨大的压抑感。
如果大厦中的水继续上涨,那么下面几层楼的玻璃窗一定会因为压强过大而爆裂。
这些水足够把这一带的街道全部淹没……
——快离开这里!
妇女抱起自己的孩子,向外跑去。
现在还不能喊出来,街道上这么多人,如果都开始逃难一定会是一场大混乱,到时候妇女或者孩子被挤倒然后被踩在脚下的可能性极大……
——这是迫不得已……先察觉到的人先离开!这样才公平吧?!
水已经漫到了凌的腰部,下半身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水压。
[你再去安全门那边看看,门能打开了也说不定……先想办法逃到楼上几层再说……]
他说的没错,不做点什么的话也就只能干等死了。
可是当她想挪动的时候,发现两只脚像被下面的手拉住一样,抬不起来。
“动不了……”
[……带着“血护”吗?]
“恩……”
[不要让它浸到水……]
——可是……就算举过头顶……这样下去……也还是迟早要没淹没的……
“你里面进水吗?”
[没有,这门很紧……水进不来。]
只是,空气也进不来。
水漫到了胸口。手机安静了好一阵子。
她对着手机提高了声音喊:“喂!你不是睡着了吧!”
[我……记得你的……]
声音弱得就像快要消失一样。
——怎么突然……
凌咬住嘴唇来抵制住鼻腔里凝聚起的酸楚。
[……我被……那个东西下过精神暗示……因为我脑海里……有关你最初的回忆……和那件事情牵连着……每一次经过睡眠,记忆中有你的部分就会被不着痕迹的消除……但是每一次只要看到你的眼睛,又总能模糊的恢复一些……]
[那次在街上找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全记起来了……]
[但是知道自己没能力救你……所以只想逃……]
[对不起……]
[我从小……就能觉察到普通人无法感知到的细节……我看清楚的事情比别人都多,但是,仅此而已……]
[只能知道发生过什么,料到会发生什么,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救不了妈妈……也救不了你……甚至连自己也救不了……]
“你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凌的眼角滑下泪水,“什么都不知道……不但什么也帮不上你,还总是想让你来救我……”
“对不起……”
“我真的怕被你厌恶……”
“如果你有了‘这个蠢女人是谁,怎么这么烦,有完没完啊’之类的想法,那该怎么办……”
水漫到了肩膀,胸口开始发闷。
“总之……谢谢你,告诉我你记得我……”
他苦笑了一声,问到:[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
此时他温和的表情,是她一直渴望、却一辈子没能看到的。
过去,现在,将来。都没能亲眼看到。
“我也不知道……就是很开心……”
声音越来越轻,被哽咽阻断。
之后他的手机中传来的只有滚动的水声,无限蔓延。
电梯内的氧气已尽,停止说话一段时间后,他的意识开始松散,一点一点失去知觉。
十四岁那年,他在森林里用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去收集逆月石。
在第十六颗逆月石被串入手链那一刻,他跪了下来,喜极而泣。
兴高采烈的跑回老房子里,刚想大喊:“妈妈!我回来了!你不会有事了!”
然而,却看到出来迎接的妈妈,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幽蓝色。
脚步止住,声音发不出。
——已经晚了,那已经不是妈妈了……
然后他的整个心脏都冷掉了。
又回到森林深处。一直走,一直走。从深夜走到凌晨,直到再也走不动。
靠在一棵树上,突然左手用力按住粗糙的树皮,猛地往下划。这么一下,在树皮上留下了几道腥味的深色。把那只手放到眼前,殷红的血从褐木色皮肤下缓缓渗出。用右手把那串淡灰色的逆月石放在左手中,握紧。原本暗哑无光的十六颗石子渐渐红润——这是最后一个步骤,从此这条链子就是“血护”。
——但是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四周空气中扭曲的片段让他烦躁,原本死寂的脑海中发出了不规则的噪音。
——在这附近,不久以前发生过“血噬”。
隐隐约约有女孩子哼歌的声音,像丝带一样飘荡在微风中,温柔地摆动,却不缠绕住任何事物。那声音并不是因为声带振动而产生、通过空气传到耳膜的那种实在的声音,而是宁静的灵魂想要安抚颤抖的心、在意识中发芽的摇篮曲。
——就像是一个自己拥抱住另一个自己。
原本竭力的双腿仿佛不受控制般开始一前一后的挪动。
直到看见那个坐在地上绻成一团的女孩。抱住膝盖,把头埋在双臂内,不留一点空隙。
这个情景,以及她散发出的微弱的纯白色气息,让他的胸口模糊不清地抽痛了一阵。左手像下了决心般,握紧了那串“血护”。
“你是……迷路了吗?”
她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让他那早已干裂的心脏湿润了起来。
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