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只是寻常竹木,贴水极凉,华阳熙盘起腿来,将团子放在了腿上。看着小家伙只穿着一身好看却不保暖的节宴服饰,还从魂导器中寻摸了条宽大的毛皮披风出来,将其团团围住。
“不在画舫上参宴,跑这么偏僻来干什么?”说着,把手摊在团子面前。
戴纳奇搭上她的手,抬头她一眼,眼儿弯弯,软软的唇抿出深切的笑弧,低下头来规规矩矩的在她手心轻轻滑动。
【姐姐不也跑出来。】
“画舫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我出来躲个清净。”毫无意义的社交场合。况且,华阳熙好歹也是第一元帅府孙辈中天资不凡备受关注的人物,单是出现在谁家画舫上,都可能会被各种解读。
【小奇也躲清净。】
戴纳奇仰头,冲华阳熙娇憨一笑。
华阳熙好笑的捏了捏他的小手:“你以为你是我?堂堂星罗二皇子,不在画舫上主持小宴,回去躲不了要吃挂落吧?”
小家伙手被握住写不了字,便只笑。
“手这么凉,连个暖炉都没带。”华阳熙皱眉,牵过团子两只手,合拢握在掌中,给人暖了会儿。
她如今练八段锦,又才吃了一堆好东西,这会儿正在急速消化吸收中,血气最是旺盛,再加以催动,燥的能浑身冒热气儿。
惹得小家伙蜷着脑袋往她怀里缩。
华阳熙也不介意,把自己当暖炉给他塞进宽大披风里,抚着团子略显干燥的小手,掏出盒香膏给人揉小手。
揉完了手,刨出团子顶着一头蓬松白毛的脑袋,笑他:“还白虎呢,这么娇。”
不过小家伙顶着拱的乱糟糟的白毛窝在她怀里,轻轻巧巧一小只,不像老虎,倒更像只小波斯猫。
戴纳奇闻言瞪大了眼睛,猛地摇了摇头,委屈又控诉的冲她眨巴眼,似是颇为抗拒她“娇气”的评价。
“别乱动。”华阳熙扶正他脑袋,把香膏往小家伙脸上点。
宫中干燥,忽然来这河道上被凉气一冲,小家伙脸蛋儿通红,怕是受不住,香膏性暖,也能护持一二。
蓬软的额发撸上去,小家伙乖乖的垂下眼帘,华阳熙暖烘烘的指腹与手心在小家伙脸上轻轻抚过推开。
饱满的额头、色泽浅淡的眉毛、眼睫,隐隐露出几分如玉如翡色泽的浅紫瞳仁,泛着红晕圆润可爱的鼻头,褪去几分软肉的脸颊,最后,是略显干燥,色泽透着几分病态紫绀的软嫩唇肉。
“来时皇后没有给你派内侍?怎么让你冻成这样?”
抹到最后,华阳熙半捧着团子小脸打量了会儿,拇指指腹按在戴纳奇唇上,不轻不重的揉搓成软嘟嘟的形状,轻声调侃着将之涂上几分果冻般的润泽。
丝竹之声从映月湖上隐隐传来,夜风拂过河岸苇草簌簌作响。
垂着的眼与小家伙仰着小脸看过来的信赖视线对上,孔明灯如星光般与纷飞的小雪交融着洒下,星星点点的落在椿翡色的眼里,雪片悄然融在圆润的晕红鼻头,也在长卷的莹白眼睫上融开剔透的,如水晶般的梦幻莹光。
指下是毫不设防的软润唇瓣,面前是眼里只有她的昳丽翡色。
华阳熙错开了眼,这谁能受得住啊……
这小家伙也不知是年纪太小还没相关概念,还是真就对她信任到毫无保留。
按在人家唇角的指腹,心虚的悄悄移开了些。
再看小家伙自己,也无知无觉的,对于她过于狎昵的行为全无防备,一双沁水椿翡般的清澈眸子满含清纯无辜,全然一副毫无自觉的样子,只冲她笑。
华阳熙脑中不断警醒着自己如今的年龄,无奈将其往披风中揽了揽,挡去了裹挟水汽的河风,也挡开自己禽兽不如的念头。
戴纳奇软乎乎的小手扶上华阳熙的手,轻轻摊开,垂着脑袋认认真真写字。
【听说姐姐在族比上打赢了高年级的对手,姐姐真厉害!】
小家伙抬起头,眸子亮闪闪的,看的华阳熙一阵好笑,点头应了一声。
小家伙就又低下头去,指尖滑动。
【小奇也会更努力,也会变得很强。】
“嗯嗯,我知道,小奇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魂师。”
小家伙稚气的透露志向,华阳熙调整心态,温声应和着,也不忘劝诫说:“不过小奇还没觉醒武魂呢,所以要慢慢来。努力当然是很好的,不过可不要急功近利,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坏果子。”
【不会的!】
小家伙似乎很急,甚至没有用写的,他揪住华阳熙的衣襟半撑起身,将脸送到华阳熙面前,用口型无声反驳。
【不会的,小奇不会变成戴维斯那样的人。】
小家伙面色几乎称得上郑重。
华阳熙见状一怔,便也正了神色,认真回应安抚道:“好,姐姐知道,小奇一直是善良的好孩子。”
戴纳奇脸上顿时浮现出带点腼腆的笑意,晶亮的唇微微抿起,脸蛋与鼻尖泛着粉色的红晕,给他病态苍白的面上添了几分生气,唇瓣开合,他无声道。
【姐姐总能知道我想说的。】
那是因为华阳熙前世,就进行过相应的唇语课程,触类旁通而已。
但是……倒也不必把这个告诉小家伙。
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头顶:“是因为小奇口型很标准。”
看着小家伙满足的笑意,华阳熙忍不住有些发散思维,若是没有失去声音,小家伙会有什么样的声色?
是奶声奶气的清脆如碎玉投珠,还是绵糯糯的像他那头细软白毛?
轻拽衣襟的力道唤回华阳熙走神的视线。
【姐姐,第一次遇见,姐姐还记得吗?】戴纳奇眸光沉静,心神投入。
华阳熙摸着下巴想了一下,点头:“记得,戴维斯那会儿正疯的厉害,手上没轻没重的。”
【是姐姐救了小奇。】
【没有人管小奇,护卫都跑掉了,那些人围着小奇,没有人来。】
【只有姐姐不怕,姐姐没有被他们吓走,打败坏蛋,姐姐救小奇。】
华阳熙也就这么想起了当初的细节,小团子在树底下被戴维斯带人围的蜷缩着,脸上是无辜的纯稚与茫然不解……
不过……只一点小事,不值当的小家伙这么郑重其事记着。
华阳熙笑了下,故作轻佻,飞扬着眉:“只是几个孩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戴纳奇对她这幅神采喜欢极了,一双眸子亮亮的注视着华阳熙,抿着笑。
【可是,就算是那样,也只有姐姐没有放弃我。】
他又攥紧了华阳熙的衣襟,深深的,直直的望进华阳熙眼中,近乎恳求。
【姐姐,以后也不要放弃我好吗?】
华阳熙见状眸光微动,对小家伙今天这份异常有了几分猜测。
不过,却也要再排除一下错误答案。
她捏着小家伙软软的下巴晃了晃,玩笑似的问他:“小奇这个问题,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君臣的身份来问?”
虽然小家伙还小,但出身皇室,华阳熙便先默认他懂这话的意思。
【朋友!】戴纳奇一愣,似是没想到华阳熙会问到这样的问题,而后毫不犹豫。
这样,华阳熙就懂了。
不是为以后争夺那个位置而筹谋,就只能是她将要离开帝都的事儿了。
只是没想到消息传这么快,事情昨天才定下,小家伙今天就知道了。
见华阳熙只是笑,并不说话,既不说不答应,却也不说答应。
好半晌,戴纳奇心中答案逐渐清晰,椿翡色的眸子中水汽渐渐氤氲上来,却不肯妥协的与华阳熙对视着。
细细软软,仿佛轻易便可摧折的手指紧紧捏着华阳熙的衣襟,骨节都透出几分无血色的苍白。
【姐姐】戴纳奇固执,哀求着开合颜色深了许多的唇。
华阳熙见状轻叹,知道不能再将其当做孩子般敷衍过去了。
有时候孩子的感情,要比成年人真切得多。
远方的孔明灯已经渐渐远去,只剩下雪花不停歇的洒着,落在华阳熙硬挺且直的眼睫上,被她身上的温度化成水——像在那双深色的眸子里点了星。
低低的嗓音里带着些和煦舒朗的笑意:“世界那么大,我总得去看看。”
她神态温柔,唇角笑容洒脱却又坚定,带着水汽的夜风撩起她的发,明明身处泼墨的夜色中,却像是迎着晨曦,洒满了金光。
小家伙咬着唇,注视着华阳熙坦荡生辉的眼眸,许久,脸上悲切祈求的神情一点一点沉静下来,眸中的水汽凝聚,圆润的眼眶中终于盏不住泪珠。
在滑落的前一瞬,华阳熙抬手,将其按进了披风下,按在了怀里。
手上轻抚着小家伙颤抖的脊背,隔着披风都能感觉到小家伙的消瘦,这才不过几个月不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