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来越大了,华阳熙停下拍抚许久的手,将小家伙从怀里挖出来。
小家伙苍白的小脸闷得通红,雪白的软毛反射着光,在他面上映出斑驳水痕,略微向上勾挑的眼尾染着红晕,眸中椿翡都带了几分血丝。
可怜极了。
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小家伙的脸蛋儿,华阳熙语气调侃的轻哄:“呦,哭成这样啊?”
湿漉漉的额发垂落在冰凉的空气里,几乎要凝成冰,小家伙抿着唇红了脸。
【是头发扎眼睛了!】
“好好好,是头发不好。”华阳熙捂着他额发尝试升高体温烘一下,可惜功力还没到那份上。
只能掏出根绳子,将半干的额发扎了个小揪揪,软踏踏朝后搭在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华阳熙扭身探臂,“咄”地敲了下小舟尾部。
她手刚一收回,戴纳奇只觉得身下一晃,接着小舟尾部水波涌动,竟无风自动的逆流向映月湖游去。
小家伙猫儿似的眼倏地瞪大了,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惊奇。
已是将郁气抛诸脑后,一双眼又变得亮闪闪。
华阳熙冲他挤挤眼:“想知道船为什么会自己动?”
戴纳奇急忙点点头,眨巴着会说话似的眸子,新奇的四下打量小舟。
“猜猜看?”华阳熙却并不直接告诉他,又逗着。
戴纳奇低头乖乖思索,猫儿似得一会儿恍然一会儿又摇头否定,最后泄了气,又将那“想要糖”似的眼神对上了华阳熙的视线。
直看的华阳熙缴械投降。
“蛇伯。”
华阳熙话音落下,小舟速度顿时一缓,舟尾的河面水流鼓动的更汹涌几分,戴纳奇闻声扒着华阳熙的肩膀,小脸探过去。
就见水下一个暗影越来越大,最后一个人形咕噜噜的浮掠上来。
戴纳奇小嘴无声张大,小手捏紧了华阳熙的肩膀,只听哗啦啦,道道水流如匹练般自人形上滑落,最终露出一张白发鹤颜的脸来。
时光在他脸上刻下皱痕,也留下了慈祥。
被唤作蛇伯的人冲戴纳奇咧开一个和善笑容,他身体微微摇晃着,只将一部分上半身露出了水面,腹部以下全然看不见。
见戴纳奇仍旧惊奇迷糊的看着他,蛇伯便微微俯身,双手推在了舟上。
露出的视野里,他身后的水面下,一道蜿蜒长达丈许的蛇形阴影正有力的摆动着,几个白白黄黄的魂环,在夜幕笼罩的水下散发着暗淡的光,排开水流的动静在河面上留下凶猛的暗涌。
小舟也随之逆流而上。
戴纳奇又瞪大了眼,这次看向华阳熙时眼中的惊奇便是另一种意味了。
【姐姐,怎么想到。】
华阳熙揉他脑门:“蛇伯是难得的火属性水蛇类武魂,不惧严寒水冷,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映月湖当‘船夫’挣外快。”
【姐姐每年都来吗?】戴纳奇恍然想到,去年她也是宫宴一结束就没了踪影。
“也就这两年吧。”
【姐姐以后还可以来的。】
华阳熙见状笑了,小家伙不死心啊。
见华阳熙又不说话了,戴纳奇于是也安静下来。
【姐姐不喜欢星罗。】
像是又要哭了似的,若是能开口,想必已经带了强忍的哭腔。
华阳熙一挑眉,虽然面对孩子们时,她不太掩饰自身情绪,不过能察觉这点,小家伙还挺敏锐。
【要是小奇能给姐姐想要的,姐姐会留下吗?】戴纳奇神情认真。
小家伙人不大志气倒不小。
舟很窄,华阳熙半笼戴纳奇在怀中,与他对视:“这些不是你现在该想的,现在呢,你最重要的是要好好长大。”
看出华阳熙的不以为然,戴纳奇不服气。
【我能做到的!】
华阳熙无奈一笑,揉了他脑袋。
要改变这个陷进淤泥里的星罗帝都,可不是当上皇帝就行的,至少得是历史上那位杀神的程度,才能有足够的威势打破这一切。
华阳熙为他笼了笼披风,没有开口打击他的积极性。
就好像你说着长大了要当科学家的时候,那些自诩为大人的家伙们,从来不会多当回事儿一样,华阳熙也没把戴纳奇的话当回事儿。
小孩子嘛,以后会长大的,到时候就会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幼稚。
小舟很快来到一座画舫下,船楼三层,看船上挂的坊牌,应当是属于某位世家儿郎组织的小宴。
华阳熙揽着小团子起身,抬视线估量了下高度,脚下重重一踏,在画舫上几个借力,悄无声息落在了甲板上。
侍从报信,船舱内急急迎出几人来,莺莺燕燕的,眯眼看去,当先的还是个熟面孔。
来人身着春桃色内衬,外套着一件莺黄色轻薄敞衫,行走间足下微风都能将轻薄的衣摆带起,飘飘然如若步云。
好看,却也受不得冻。
除非是魂师不怕冷,否则那些身份贵重的世家子弟们,是决然不会这么穿着的。
来人撩帘看清华阳熙的脸,面上也是略带了些惊讶,而后脸上笑意便真切亲近了几分。
他身姿优美领着身后几位娇柔人儿一同行了个礼:“还道是哪位贵人这会儿驾临呢,原来是华三小姐。”
“拂柳。”点头回应,华阳熙将戴纳奇放下:“你们临花阁如今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啊,已经能承接映月湖画舫小宴了吗?”
拂柳,临花阁的管事,而临花阁,是星罗帝都一家算不上特别大的青楼。
相较琳琅坊、桃源乡之流差的远,只是近些年出了一位堪称绝世,艳压群芳的魁首,才有了些名气。
往年是轮不上他们承接这种略带官方性质小宴的。
拂柳嘴里笑眯眯的谦虚:“哪里呢,幸得贵人看重而,才落到临花阁头上。”
虽然这么说,脸上喜色却是未减。
临花阁刚发迹,二皇子戴纳奇这样未曾觉醒武魂,且体弱不常出门的小皇子,他是认不得的。
但他可没忘记,来时这小公子可是待在堂堂华三小姐怀里的,见小公子裹着厚厚毛皮,畏寒似的,急急招呼道:“华三小姐快快进来吧,楼里头都烧着暖香炭,正可暖暖身子。”
华阳熙身具魂力,小团子裹得也厚,本是想问清楚里头的人再说,可是拂柳一行人为了雅观,衣衫可谓是极尽轻薄。
一眼掠过,就见后头身着碧衫的那位娇弱少年,胳膊上鸡皮疙瘩已是冒了一大片,许是修为还不到家,眼看着连笑脸都撑不住了。
要是没记错,那少年好像还是弹琴的,伤了手就可惜了。
身为华家人,里头是谁家的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华阳熙一点头,一边当先往前走,随口问了句:“里面是谁家的?”
拂柳款款随行,赶着上前为华阳熙二人撩起帘子:“回您的话,是朱家的公子小姐们。”
那还好,朱家与元帅府没太大龃龉,借间客房休息想来不会招惹到什么麻烦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