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蓝与尼欧似乎由于这几日积累的疲劳而早早在城堡内就地而睡,只有皮尔一人站在城堡外盯着夜空发呆。
当天虽说不能算是万里无云,但也相差无几,加上城堡所在处为远离喧哗都市的荒野,周围除了寥寥数棵老树外再无其他风景,因此在此时此地抬头观望夜空便可一览繁星璀璨的美景。
凉爽的晚风吹拂,周围一片寂静无声,只有头顶上的群星闪耀着光辉。漫天的星尘编织出一条一望无际的银河,这宏伟壮丽的夜空是宇宙的馈赠,令所有人都如此这般心驰神往。
“皮尔先生……?”
蓝似乎从睡梦中醒来,注意到了独自凝视夜空的皮尔。
“啊,蓝君啊,你醒了啊。”
“嗯。这星空真是美丽呢,让人甚至难以用语言形容。”
蓝也像皮尔一般抬头仰望夜空,不由地感叹名为宇宙的造物主的伟大。
“嗯,是啊,但是,”
“但是?”
蓝好奇地望向皮尔,惊讶地发现皮尔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这片唯美的星河,表情似乎有一丝寂寥。
“你看蓝君,又有一颗流星划过。”
皮尔指向远方的天空,只见一颗流星在夜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轨迹,最后消失于夜空尽头。
“啊,确实,真美呢。据说对着流星许愿的话就可梦想成真是么。”
“据说每有一颗流星划过,就代表地上有一个生命消逝。”
“诶?”
蓝正想双手合十许愿,却被皮尔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
“啊……是也有这个说法来着。”
“这是假的。”
“诶?这当然……”
“流星划过的频率,远比生命消逝的频率要低得多得多。按大陆的人口而言,大约每30秒就会有一人去世,就是说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就有两个生命离开此世去往黄泉。这是一位我非常尊敬的人对我说过的话。”
“……”
蓝望着陷入感伤之中的皮尔,不知道该作何应对。
“他一直是那么温柔善良,永远挂念着他人的幸与不幸,永远想着要为他人拼尽全力。但他又不得不时刻体会着生命陨落时自己的无力,因而他一直背负着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绝望与悲伤。每次仰望这片星空我便会想起他的那段话,而现在的我也终于能体会到当时他的感受,可惜已经太晚了。”
“皮尔……先生?”
蓝不知道对皮尔而言什么已经太晚了,但他看到皮尔的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夹杂着悲伤、痛苦与自责的复杂神情,就好像皮尔并不是在凝视着这夜空,而是在凝视着一段他不愿直视却又无法逃避的过去一般。
“你知道么蓝君,曾经的我是一位自私自利、完全只想着自己的快乐与幸福,从来不考虑他人死活的混蛋。因为我的过错,因为我太晚领悟到这一点,所以导致了极为严重的后果,失去了许许多多我本应该重视的人。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像我尊敬的人那样,很早就明白人不应只考虑自己,应该学会去爱周围的人与事,应该学会去体会他人的想法与情感这件事,是否那些悲剧就不会发生,是否结局就会有所不同,是否今天的我就不会感到后悔。”
蓝低着头,一言不发。
皮尔曾对蓝说过,没有人可以拯救所有人,所以不要自大地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蓝不知道皮尔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但或许正是因为皮尔的过去,才让皮尔会有这样的感悟。
但真是狡猾呢,蓝又不禁这么想到。如果皮尔过去真的也和蓝一样,和他尊敬的人一样,因为无力拯救所有人所以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生命消逝的话,即使那些是他“本该重视的人”,那也不应该是他的过错。让蓝不要自大的皮尔,自己却沉浸在这种自大的感伤之中,真的很狡猾。
然而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不知道皮尔过去的蓝没有资格对皮尔指指点点。而且蓝知道,虽然皮尔说自己曾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但至少现在的皮尔是一位始终为他人着想,甚至可能有着和尼欧一样的天真却高尚理想的人。他让蓝不要自责,然而他自责的次数或许比任何人都要更多。蓝当然也像皮尔希望蓝不要陷入悲伤自责那样,希望皮尔也可以始终只是开心快乐,永远保持着他平时那种没神经的样子。但皮尔经历过什么,又有过怎么样的后悔,这些蓝都不知道,所以不论是像皮尔那样斥责皮尔,还是对皮尔加油打气,这些蓝都做不到。正因为皮尔太善良了,所以他的自责与后悔,或许陷得比一般人更深。
蓝不知道该怎么帮助皮尔,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是这么无力。蓝只能就这么沉默着,陪伴在皮尔身旁。
过了一会儿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打破了沉寂许久的氛围
“皮尔先生,我去找点树枝来生个火吧,现在越来越冷了,别着凉了。”
而就在蓝踏出几步之后他却突然短暂地停下了脚步。那是谁都不会感觉到异样的停顿,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一瞬间驻足在了原地,随后便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去附近捡了些树枝回到皮尔的身边。
“皮尔先生,有人在盯着我们。”
捡回树枝的蓝俯下身子,一边假装生火一边压低嗓音对皮尔说道。
“什么?”
听到蓝的话皮尔极其惊讶,但是依然故作镇定地继续望着夜空,小声和蓝交流起来。
“就在右后方的那棵树那里,树上有一人,树下有四人。树上那人从外形来看,应该是红衣男。应该是因为这附近没有其他适合隐藏身形监视的地点存在,因而他只能选择躲藏在那棵正好不会被我感知到的树上。”
正如蓝所言,能发现红衣男完全得益于地利。这一带是罕见的空旷无比的平原,甚至连树木都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棵。红衣男所在的那棵树已经是这一片平原中从距离上而言最适合监视的一棵了,其他的树都离得太过遥远,超过了肉眼可以看清物体的极限,这也因此让蓝意外地捕捉到了红衣男。
“是么。看来他应该是从那晚遇到我们之后就一直跟踪着我们,直到今天才偶然被我们发现了。了不起的跟踪能力,竟然一直没有被我们发现。”
“要去把尼欧叫醒么?”
“嗯,叫醒尼欧君后提醒他用流能力强化速度,然后我们一起冲向红衣男那里抓住他。”
“好的我知道了。”
蓝将篝火生起,然后走回城堡将尼欧叫醒,和尼欧解释了当下的情况。
“竟然被跟踪了,好的我知道了。老师,上吧。”
“嗯,走!”
皮尔一声令下,三人立即转身朝红衣男的方向冲去。红衣男看到三人的行动瞬间明白自己已然行踪败露,于是他也当机立断地留下剩余的同伴独自一人转身逃跑。
“混蛋!别跑!”
尼欧朝着红衣男大吼,想要追上时眼前突然蹿出四个和之前相似的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强行挡住了尼欧等人去路。
“切,又来。”
尼欧三人中最有可能独自抓住红衣男的是皮尔,因此理论上只需要尼欧与蓝一人牵制住两个敌人然后让皮尔一人继续追赶红衣男即可。
因而皮尔第一时间做出判断,从尼欧与蓝身后一跃而起,越过了敌方四人阻拦。然而当皮尔准备径直向红衣男追去的时候,背后却突然传来尼欧的惨叫,以至于皮尔不得不停下脚步。
“尼欧君!”
看上去这四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和之前一样非等闲之辈,或许蓝还可以一对二牵制住对手,但是尼欧还没达到这个水平。
尼欧被其中一人打伤,虽说并不严重,但皮尔还是犹豫了一下。蓝见状立即对着皮尔大喊
“没事皮尔先生,您先去,我来阻止他们!”
蓝跑到尼欧身前,替尼欧挡住了他所牵制的二人的攻击。蓝的身体能力确实相当强,即使这四人均有一定实力,蓝也有办法以一敌四与敌人周旋。于是皮尔向蓝点点头,再次回身想要追赶红衣男。
但这时敌人又突然像是明白了皮尔的意图,四人均放弃与眼前的蓝纠缠,只是拼尽全力扑向皮尔阻止他追赶红衣男。
“别想跑!”
蓝绕到黑色斗篷的四人面前,还想以一人之力拖住四人脚步,然而这次没能成功。蓝本来就最多只能与他们四人周旋,无法真的以一敌四压制对方,因此在敌人不顾一切地只是想要冲向皮尔的情况下,蓝凭借他的身体能力最多也只能拦住其中三人,而漏掉的那个敌人便趁机冲向了皮尔。
本来单论身体能力,在场的即使是蓝都无法与皮尔相提并论,因此黑色斗篷的四人想要追上皮尔本应该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蓝漏掉的那人好巧不巧偏偏是强化速度的内流型流能力者,并且如同马库斯一般虽其他指标尚不优秀但唯独流密度已经训练到了极致,短途爆发出来的速度竟然可以超越皮尔,看起来就像是红衣男特地为了皮尔而准备的杀手锏。那人迅速追上了皮尔,并从身后一把将皮尔抱住。
“皮尔先生!”
“可恶!”
皮尔奋力挣开敌人的束缚,转身一脚将抱住他的敌人放倒。
然而黑色斗篷的人已经成功争取到了时间,当皮尔再回过身的时候他已经看不到红衣男的身影了。
“混蛋!”
愤怒的皮尔只能将怒气发泄在剩余三人身上,将剩余三人一一击倒。
“蓝君,能探查得到足迹么?”
“不行,他这次似乎特地赤脚而来,而且这一带的地都比较干硬,难以留下足迹。”
“果然啊,真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恶!”
皮尔生气地咒骂了一句,以发泄心中的怨气。这已经是连续第二次让红衣男跑掉了,并且这次对方很明显准备更充分,应该是提前已经预想过被发现时的情景。
“诶?这人年龄稍微有点大啊?”
尼欧突然的话语引起了蓝与皮尔的注意,只见尼欧正将敌人四人的斗篷摘下以确认敌人身份。其中三人和之前的二人相同,均为与尼欧年龄相近的少男少女,但有一女子从外貌来看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六岁左右,明显和其余三人不是同一世代,而她便是当时追上皮尔阻挡住皮尔的人。
“咦,这人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叫……安洁莉娜·玛拉。对,就是她。”
“老师认识这个人么?”
“嗯,不过她不认识我就是了。她在二年前参加了王选,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当时的No.102。原来是她,难怪。她的其他指标并不算突出,唯独速度是参赛者中最顶级的,这也是她能到达那个排名的最主要原因。”
“No.102……”
蓝回想起之前的马库斯·里奇,虽然皮尔说没有关于马库斯的印象,但是实力而言应该也是百位左右。
“为什么No.102会出现在这里?她竟然也是红衣男组织里的一员么?”
“我不知道……”
皮尔面对尼欧的疑问摇了摇头,而一旁的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开口问道
“说起来,皮尔先生,你之前说王属骑士团支团长大约便是百名左右的人担任,我在想莫非安洁莉娜也是其中一员呢?”
“嗯……这确实有可能,毕竟参加王选的人基本都是为了在王都获得一官半职的人,因此她的确可能是其中一名支团长……”
皮尔捏着下巴,摆出了标志性的思考动作。而就在这时,他却突然露出了极为惊慌的神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可能性。
“老师?”
“不……应该……不会吧……”
“皮尔先生?怎么了?”
“蓝君,你有想过一个问题么,为什么红衣男会跟踪我们?不,应该说是,‘因为谁而跟踪我们’。”
“嗯?应该是因为我吧……”
蓝有些不解地望着皮尔,因为这个问题看似没有任何争议。蓝不论是否还和红衣男橙衣男的组织有关,至少他们一样曾经是被抓去那个古堡里的孩子们中的一员,在这里只有蓝与对方有关联。
然而皮尔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蓝的想法。
“如果是因为蓝君而跟踪我们,那么橙衣男早在很早之前便已经与你们二人相遇,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跟踪你们呢?同时虽然我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但是他们组织——以后就统一称为彩虹组织吧,似乎组织里重要成员都和一种颜色有关——他们抓捕的人并非蓝君,而是认识蓝君的人,说明可能他们对蓝君本人是没有兴趣的。”
“不会吧……”
这时候蓝与尼欧才如梦初醒,明白了皮尔话中之意。
“没错……他们组织的第二个目标是,‘抓捕身着异邦服饰之人’。而其真实目的,或许就是我。”
皮尔的表情十分复杂,大概这是皮尔自己都不愿接受的推断。
“可……可是如果是按照这个特点抓捕老师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吧,毕竟老师如果换套衣服的话……”
“你们有见我穿过你们国家的服饰么?”
皮尔的质问让尼欧语塞,皮尔确实每次穿的都是款式奇异的异国服饰,从来没见皮尔穿过日耳曼国或罗慕路斯国这片比较常见的服装。
“我穿的衣服都是我故乡那里的服饰,它们更符合我的审美,而这也大概算是我外观上最大且唯一的特点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认识我的人,但同时认识我的人在这大陆上寥寥无几。”
“莫非……”
蓝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或许就如你所想蓝君。比如,我的学生,现任王安东尼奥·罗马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