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形容现在我眼前的是怎样一幅景象:被烧焦的黑色树木,被夕阳染成血红的大理石方碑,弥漫在空气中的水雾,以及……天空中的海。也许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但在我们头顶的并非广袤的天空,而是波涛磷磷的水面。仰头看去,深邃的海面包覆着广袤的大地,那不时泛起的浪花,仿佛夏日夜空中点缀的璀璨的繁星。我不禁怀疑是否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上方不时滴落的水珠和漫天的雨雾无一不昭示着这倒悬之海的存在。

不知名的猎人们都惊愕地注视着天空,发出阵阵惊呼。但即使身处这样光怪陆离的环境中,众人依旧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不知在泥泞的林中走了多久,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去往何方,当对眼前的光景感到麻木时,队伍又重归寂静,耳边只剩下众人沉重的脚步声。
这注定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
这又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
人类为三年前的鲁莽探索付出了沉痛的代价,而今天的我们,必须为这场旷日持久的猎杀画上句号。这也将是人类付出的最后的牺牲。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打湿的灰色短发紧贴在额头上,深蓝色的披肩下,是缠满了黑色绷带的双臂和纤细的身体,若不是腰间的火铳和由绳索固定在背后的银杖,谁能想到这个瘦弱的青年,竟然是教会编号为“洛”的精英猎人,同时也是这次行动的领头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随着距离的快速拉近,洛逐渐放慢了脚步。
“果然是你。”与平静的话语不同,洛早已将火铳和银杖拿在手中。十四名猎人也迅速包围眼前的“敌人”。尽管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渍的疲惫的青年。
实际上,包括我在内的三名教会猎人并没有多少和同行作战的经验,因此只是分散在包围圈外,防止其迅速突破后逃窜,而进行猎杀的主力,则是四名【王国骑士】,和七名【灰羽】。这两支是各自所属的势力范围内的最强战力,前者曾在王都保卫战中以三千抵御四万三千人十五天之久而闻名于世,后者则在凯隐与教会的冲突中对教会猎人大开杀戒。更何况现在在场的都是各精锐组织中的佼佼者,在这种多对一的情况下,应该会是场没有悬念的胜利。
青年只是站在原地,他的脸上满是血水,染作暗红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不出现在是何表情。
“教会所属第一猎人,洛。”这是教会猎人的战前宣言。教会严令禁止自相残杀,当不得已对同行下手时,报上自己的名号是对彼此最后的尊重。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将左手放在胸口,微微点了点头。这是王国骑士常用的示意礼。看来,两人已默许了战斗的进行。
灰羽中多是精通暗杀和近身战的杀手,在以一敌多时,常通过干扰视线或使用投掷武器的方式撕开包围圈并使对手快速减员;而对于多对一的战斗局面,则通过分散注意力的手段制造攻击机会,由复数成员迅速拉近,以短刀、爪等武器展开凌厉的袭击。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已发动了攻击。青年侧后方的灰羽成员迅速甩出毒刀,其他几人压低身子径直攻去。众人据他只有不到十步远,想来手起之间,青年便免不了成为刀下亡魂。
青年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默默观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自己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忽然,他猛地向左侧身,身后破旧的披风随风而动,披风下的阴影完全淹没了飞刀的轨迹。再看时,青年已同三名灰羽成员短兵相接,完全没有受伤的迹象,一时间竟不知那飞刀被挡到了何处。交手不过数秒,青年抓个破绽,反手按住其中一名正在挥刀的灰羽的手腕。看起来没怎么用力,灰羽成员的整条手臂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开来,手中的短刀也随即落入青年手中。见其他灰羽并未停止攻击,其便用右臂顺势肘击这个灰羽的脖颈,重击之下,只听得一声悲鸣,她便重重地倒在泥水中,一动也不动了。
没有一丝迟疑地,其他灰羽紧接着发动了攻击。青年以短刀精准地防御着每一次挥击,待其中一人刺来时,左手的短刀架开攻击的同时,一个踏步直撞进灰羽的怀里。失去平衡的灰羽只能快速后退,早有预料的青年侧身一脚正中灰羽的胸口,只听一声闷响,她连同其他两名灰羽成员竟被击飞出足有七八步远,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见势不妙,其他灰羽成员和几名王国骑士一声怒喝,也加入战斗。但由于并不熟悉彼此的作战方式,也只能在一波攻势后进行下一步行动。即使有着高超的手段,青年也一度陷入被动的局面——但这只是几秒钟的事。王国骑士中,有位使用大剑的战士,在原计划中与我们猎人一同负责狩猎大型兽化者,由于武器本身限制,无法有效地与等身敌人战斗,因此和我们几个猎人一同在后方阻断青年的逃跑路线。鏖战之下,青年以极快的速度脱战,并向这位王国骑士的方向奔去。骑士一声大吼,算准距离,摆好架势横挥大剑。这一击若是击中,莫说普通人身首分离,就连庞大的野兽也要落个骨断筋折的下场。然而对于青年来说,这却是最好的攻击时机。他向前飞扑迅速拉近与骑士的距离,同时调整中心,向左前方侧翻出去,手起刀落间已将骑士的右臂割开了长长的口子。吃痛的骑士下意识要将青年踢开,却已是来不及,此时青年已绕至骑士身后,用短刀割断了他的脚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眼中只见三道寒光闪过,魁梧的骑士已经满身血污地跪倒在地。这位硬汉不顾伤痛,竟瞪圆了双眼,双膝用力让自己侧倒下来,拖着一只血手,去抓青年的脚踝。可惜青年此时已重整架势,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这位勇士的最后的一击,也被青年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来不及多想,殿后的几人立刻向青年那边冲去。此时包围圈已经被撕开了口子,一旦战斗转入追击阶段,没有补给的我们胜率将大大降低。
忽然,一个墨色的倒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倒悬之海中,随着沉重的水声和低沉且嘈杂的悲鸣,微波粼粼的海面出现了无数巨大的漩涡,仿佛那幽暗的海面下,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慢上浮。由于我们正处在阴影下方,很难判断这个即将降临的生物究竟有多大,只觉其遮天蔽日,伴随着海水倒灌,无数黑色的浪潮席卷而下,心中瞬间涌出说不出的绝望感。
就这众人愣神之际,我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青年。他丢掉短刀,不知从胸口的跨袋中掏出什么东西,径直向自己的双耳刺去。我暗叫不好,在音浪的压迫下,为了能短暂地维持行动能力竟不惜舍弃自己的听力——看来,他已下定了与我们同归于尽的决心。
不出所料地,随着倒悬之海中巨物的现世,倒灌而下的水声、巨物的嘶吼和悲鸣声响彻天际。一时只觉胸中的每个部分都在颤抖,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想做些什么,只觉四肢麻木,根本用不上力,只能张大了嘴,两手抵住双耳以减轻身体的不适。最多不过半分钟,就算我没死于倒灌而下的海水,也必定会被这雷鸣般的声音扯碎心脏。这个瞬间,心中的绝望、恐惧和不甘一股脑地涌出来,头脑中竟闪电般回想起以往的片段。
【 “我是李,请多指教……”
“观测,也是战斗的一部分。”
“哪有什么异类,他们不过是被口口卷入的可怜人罢了,你的工作是她的日常,你的十年是她的一生。你又明白些什么?不过是个猎人罢了。”
“踩着兽化者的尸首向高处走,倒竟也自诩为正义的伙伴,我们终究是一路人。” 】
这时,一个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灰白的短发,血红的眼眸,略显稚气却无比坚定的神情,大概这正是我所熟识的洛。
然而,被水打湿的破旧的披风和早已褪了色的猎人制服上未被冲刷干净的血渍,以及双耳中不停滴落的鲜血无一不昭示着这位青年的存在。没想到最开始被血水所遮蔽的,竟是这样的真相。
“我们的对手一直是你吗,洛!!”我愤怒地嘶吼道,不过,这声音很快便淹没在山崩地裂般的海啸声中了。
此时,头顶的庞然大物已一览无余地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难以名状的,由庞大触手、鳞片、腐肉和眼球搅拌成的,散发着恐惧和不详气息的巨大造物。无数带着鲜红色吸盘的触手从倒悬之海的密密麻麻的漩涡中伸出,好似无数倒吊的尖塔,向地面延伸而来。
眼前的洛却露出了解脱般的笑容,他平静地说了些什么,接着,用手刀砸向我的脖颈。

我曾固执地相信洛,在无数次残酷的猎杀中,始终把他的身影作为自己前进的方向,直到成为第一猎人的那天为止,这副看似光鲜亮丽却无比残酷的重担压到自己肩膀上的那一刻,沉重的责任感才让我逐渐尝试着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以前那个总是笑着的少年,那个最优秀的最值得信赖的前辈和搭档,教会的第一猎人洛,早已死去了。但没想到,重逢竟来得如此突然,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再见时,他竟已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了。
我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意识逐渐模糊,终于,浪潮吞噬了大地,我的身体被冰冷的海水冲击,逐渐沉向了幽冷的水底。
与此同时,繁茂的林中,身着不同制服的人们,在墨绿色的营帐中焦急地等待着。就在营地的草坪上,布满了由鲜血画成的诡异符号,而十四位由不同势力选出的精英,正整齐地躺在草地中央。他们的呼吸舒缓而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与之相反的,是在中心营帐中焦急等待的人们,他们此刻正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这十四名勇士的苏醒。
“喂,威尔斯,不会出问题吧。”
最先发问的,是王国的艾勃侯爵。作为本次行动的发起人之一,无论哪方面有所差池,他本人必定难辞其咎。眼下,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就是维持现状,或者所有王国的参与者都安然无恙,这样虽不免有失职之嫌,却能最大限度地降低王国的损失,自己也不必落得身首分离的下场。想到这里,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牙齿也跟着打起战来。
身位王国教会主教的威尔斯看着友人脸颊上豆大的汗珠,不禁开口打趣道,“侯爵大人要是有所顾虑,不妨自己进去打探一下好了。我早就跟国王说过,艾勃身材魁梧,颇有大将风范,正适合若派去做这等大事。如果依我说的办,咱们现在已经打道回府了。”
艾勃本就有些紧张,听威尔斯竟如此出言不逊,一时竟气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恨恨地指向帐外。
威尔斯忙苦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之前说过,所谓的兽化,不过是在圣媒介的影响下,某人的思维对其他人的思维或有意,或无意地造成了干涉,导致一部分人失去心智。这就等于丢入水中的污染物,如果不用外力去除就会持续不断地污染水源。我们只是很简单地打开了逆向通道,由我们去摘除这些污染物,当杂质去除后,他们会通过圣遗物的链接,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来的。”
“但是这样的话,原思维的主人不是有决定性的力量吗?”艾勃发问道。
“不。打个比方,我在自己的梦境中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但我在做梦时却没办法去干涉别人的梦境。对于‘污染物’来说,我们并没有进入到他的梦境中,而是与他完全独立的,其他十四个梦境。这与现实中的十四人对一人没有实质性区别。而圣遗物本身的作用也不过是个载体,并不是能够创造梦境的生物”,威尔斯总结道,“说到底,不过是人与人的战斗罢了。这边派出的都是精锐的战士,不可能有所差池。”
真的会这么简单吗……艾勃小声嘟哝道。
与此相对的,凯隐的营帐中,却是一片死寂。灰羽是只听命于女王的组织,只此一役便投入了十位头领中的七位,一旦出事,无论对于灰羽,还是对于整个凯隐来说,都是毁灭性的巨大灾难。为此,作为灰羽之首的希菈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抚摸着教会的地图拓本,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伯恩斯是教会学院派的领头人,此时,他和助手们正紧锣密鼓地整理着这数天以来的分析数据,从十四人的体温、呼吸频率,到环境的变化,都被非常细致地记录在案。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整个世界第一次进行“回归”尝试,因此无论多么微小的细节都显得弥足珍贵。
与忙碌的众人不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正坐在本属于伯恩斯的位置上,一边悠哉悠哉地翻看着几本关于研究项目的记录,一边一颗接一颗地向嘴里塞着糖果——但是伯恩斯很清楚,女孩那苍白眼眸中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倒影罢了。这个孩子,正是三年前“思维具现化”的“成果”之一,也是教会第一猎人,李的搭档。
当然,李等十四人现在的处境,其家人和搭档们一无所知。他们正悠闲地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并不时期盼着亲人的归来。
“老师,”忽然,有个学生从繁忙的公务中抬起头来,小心地问道,“他们会怎么样呢?”
“那要问他们自己了。” 伯恩斯摇摇头,低声回答道。
忽然,一声惊叫从帐外传来。伯恩斯抬头看时,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冲进营帐,大吼道,“有危险!快走!!”
伯恩斯连忙上前扶住,却被男人一把推开,“快走!!王国和凯隐处都有交锋,速去帐后林中躲避!!!”
是有人叛变还是其他什么势力,竟敢在这种地方发动袭击?
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伯恩斯忙抱起装有圣遗物的匣子,招呼学生向外跑去。几个学生还想回头去取卷宗,伯恩斯喊道,“孩子们,快走啊!”
于是众人不敢多做停留,一个年轻的学生背起惊愕的女孩,其他人搀扶着伯恩斯,直奔出帐来,遥见王国营帐处浓烟四起,鲜血遍地,耳边只听得喊杀声、怒吼声、悲鸣声在林中回荡,不由得令人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