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自杀

作者:鱼悦愉 更新时间:2022/11/6 23:23:40 字数:10301

1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这样说:自杀是唯一严肃的哲学问题。对于人生是否值得经历,自杀给出了判断,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自杀者往往比其他人更坚信生命的意义,毫不含糊,因此才坚决地给出答案:不值得活下去。这是一种承认,是自供。对于逾者来讲,这是必须面对的头等大事。”站在主席台前的年轻男子身穿藏青色的吸烟塔士多,格纹礼服裤,面容端庄,声色幽雅,“下周三的晚会将如期在亲王府举行,主题是自杀。”

截至2019年3月29日,本届新生已经有十人自杀,现场相当惨烈,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自虐。按照往年的惯例,时任学生会书记的祈业在周五的学生会晚宴宣布了下周三的晚会主题:“自杀”。

新生自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安温学院的传统了,最早的记录至今已有差不多六十年历史,这不意味着那以前就没有人自杀,只是因战乱而难以统计。每年三月份开学,从第一个星期开始就会有人做出抉择,自杀人数往往在第三周来到顶峰,以第四或第五周的最后一人作为收尾。老师和学长们几乎不对这些事情感到意外,善于观察者在一开学的时候就能看出哪些人会死。

自杀事件是可以理解的,浮躁的中学生尚未麻木,他们有更多的反思和叛逆,最具有觉醒的可能。在青春中挣扎的不良少年被安温筛选出,往往在入学前就已命悬一线。这种极端的自我与矛盾带来了觉醒,它不是无意义的青春之痛,因为有关本质的问题不会随着时间与成长被冲淡,只会在后面的人生中不断加剧,无法麻木置之的他们会为此一生负重。在这样悲观的前途下,自杀——可悲的逃遁——是最容易被想到的选择,尤其是当他们自以为可以重新开始改变一切却又重蹈覆辙时。

但是这个选择真的容易吗?年轻的逾者们在走进安温之前一定都有过这样的同学吧:他们成天寻死觅活,时长开怀大笑,但总的来说每天都过不痛快,不光当下痛苦,未来也一片黑暗。这些人不会轻易地选择自杀,大概是因为还有余地,如果不出什么岔子,也许到最后都会麻木,只靠片段的放纵和快乐来补偿,这样下去也是一种人生。在笔者看来,莫泠说不定会成为这种人,她才没有别人眼里那么不堪,她可以做好很多事情,甚至称得上优秀,但她的确不足以做个逾者。

在安温学院中讨论的自杀,年轻逾者的自杀,不会有这样持续且煎熬的拉扯,而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抉择。只要抓住问题的核心,给出答案并不需要太多时间,最快或许几个小时,就如在开学第一周选择自杀的人,最久也不过一个月,这段时间足够将他们消耗殆尽了。活到这之后的人大概不是理所当然地活着,或许是足够坚强而不被死亡所诱惑。

总而言之,尽管是一群负重的不良少年,自杀却只在开学时频发。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每当自杀事件逐渐平息,周三的晚会总会以此作为主题,再后来,就变成第十个自杀者出现后的星期三。

2020年的四月初,田亦站在曾经祈业的位置上,同样的事情按照惯例被再一次宣布。李安平出席了周五的学生会活动,公开部分结束后他立即回到了宿舍,将下个星期三的晚会主题转告了室友们,这是他一直以来最关注的事情。周三晚上的活动蒋凌源是从未错过的,他义愤填膺,很多人都期待着他在晚会上的表现。照理说,任博琪也会出席,为了看蒋凌源的笑话,而这次他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我讨厌那些天天把自杀挂在嘴边的人。”任博琪说,“而且,说实话,从一开始我就不怎么喜欢这种晚会。那一群家伙桌前站起身来高谈阔论,说着不痛不痒的话,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很正常,习惯就好。”蒋凌源总是最懂的,“都他妈是小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罢了。”

“我主要的意思是,他们的发言太狂妄了。这种自说自话的态度我实在是受不了。他们经历了什么啊?比我们普通人学习成绩好,天赋好,朋友多又开朗积极,凭什么叫这种人总是当个主角啊?他们有什么资格对别人的人生与世界评头论足?”

“很正常,习惯就好。他妈的这就是学生会搞官僚资本主义,权力集中,膨胀的后果……”蒋言蒋语又开始了,任博琪随便找了个什么借口回到自己屋,只留李安平捧场。他近来心情不好,这个星期连美术社团都不打算去了——何必要去呢?袁月那个家伙每次都会挑他的毛病,什么形不准啦,什么线条太细碎啦,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懂什么?任博琪自认为是有审美与创作风格的,不想听别人的评头论足。而且,星期三的晚会这种闪亮亮的人也一定会去吧?任博琪再也不想听她发表任何观点了。

2

开学第三天,第一个自杀者出现了。那天我恰好出门得很早,路过未被清理的现场时,看到了尸体的惨状。那个身体的胸部以下全被剁成了肉泥。他死不瞑目,半张着嘴,那时我只觉得场面很惊悚,倒是还没有别的感触。

大概是在开学一整个星期的时候,我好像找到了之前的感觉,虽然没什么依据,但总之是不好的预感。那个周末过得有些惶恐,尤其是星期天,总是频繁地确认时间:啊,如果现在入睡,明天早上不吃饭7:00起床的话,自己大概能拥有多少小时的睡眠。周日晚上,疲惫的我早早熄灯躺下了,却因心里的倒计时而难以入眠。就在这辗转反侧的夜里,又有一个人自杀了。也许我们同样恐惧着黎明的到来,只是我认为还可以面对。

没过多久,某个同学缺勤了。第二天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校园报的头条,自杀了。据说死前把内脏都掏干净了。起初,我也没什么实感,最多是有点惊讶:啊,原来身边的人消失掉是这种感觉。毕竟也不是多么亲近的朋友,并且这次也没看到案发现场,所以我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到了第三周,更多人死去了,我却不为所动了,也许是因为麻木,也许是精力都被日常的各种琐事消耗殆尽。我不再期待着放学后吃什么,不再好奇自杀者身上发生过什么,对安温逐渐失去好奇与新鲜感了。魔术也不过如此,就和常规的学习没什么两样。

“那程栀,你有什么要实现的理想或者信念吗?”就在那段时间,云颖突兀地问了我一串问题,“你有好好想过所谓刻苦学习的意义吗?你到底想从中得到什么?”

也许,我欠缺这样的信念吧?我没有使用魔术的动机,没有足够强力的意志,才无法投入到学业中去。这么说来,那些学得好的同学,好像没有一个人是像我这样“为了完成作业而应付”的人,他们似乎都能乐在其中。

于是,我更加没有心情完成作业,却每天花大把的时间去练习有害且无用的魔术,一边这么做一边幻想彼岸的自己。等到回去再面对着杂乱的书桌,我就这么坐着,强睁着双眼,思考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活。就像以前读初中时那样。

我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近来的生活讲给了办公桌对面的司马学长,这种话题叫人难以放松地坐好与对方对视,我就一直低着头,看他在那里不停地抚摸外套袖子上的金纽扣。这位学长嗯嗯啊啊地没有打断我,我猜他在点头,或许心不在焉。

“啊,这样啊。”听我说完,他好像舒畅了很多,“你这种缺爱的小孩我见得太多了。”

这话很让人不爽,甚至称得上是侮辱。

“这些事情都不算什么,而且你也知道,卢珂文一方面是前辈,另一方面也为人师长,他其实很能体谅你们的。你就是自己想太多钻牛角尖的——”他躺在椅子上的身体歪向了另一边,“你见过那种真魔怔的老师吗?比如说生命科的那个,姓王,在面对那些自信且优秀的学生时会以衡量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学生和老师的知识与水平自然是无法相比的——然后他会就借此给学生很差的评价,非常刻薄。啊对了,你说自己想过自杀,从来这里之前就有过,那你亲眼见过自杀的人吗?”

“我见过——”我感到恼火,明明是一开始就说过的事情了。

“哦~是吗?那你自己做过吗?别光口嗨啊!有种就去死啊,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哈,我开个玩笑罢了。我说啊,你知道真正想自杀的人是什么样的吗?你有亲自去见识过那些精神错乱,真正痛苦的人的生活吗?你有真的面对过自杀的挣扎吗?”我终于抬起头来,看到他愉悦的神色。苦恼和忧虑在这瞬间被冲淡了,我少有地感到愤怒和仇恨。他大概看透了我的意思,于是转为严肃的态度,说了些安慰的话。然后又说这些情形放在安温里算不了什么。

“说到底,都是差不多的话题。不过你的情况要好很多啦,看吧,这不是健健康康的?也没什么恶习。和我说话时候也很理智,不过就是想求安慰罢了。”他又换了个角度靠着椅背,搭在桌上的手仍旧在把玩袖口的扣子,“我是起源科的学生,今年就要从魔术学士毕业了。你要相信我,虽然不是凭借年龄和资历压你一头,但是,你的魔术生涯才刚开始,才到这种地步而已,放心吧。这些问题未来还会跟你好久,说不定一辈子,这是人生的现实。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了,慢慢学会怎么和它们相处吧。”

到头来,司马簇生完全就是在自说自话,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丰富经历与成熟人生罢了。我开始怀疑逾者说不定也和外面的人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只有这点程度而已。接下来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作为收场,都是关于衣食住行的闲聊。这时候我差不多确定:此次的咨询完全是对睡眠时间的浪费。卢珂文或许是和他同样自大愚昧的人,又或许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哦对了。”然而在临出门时,我又被他叫住了,“如果是结界外面的人,一定会像刚才我那样说吧。或者如你所愿,给出不痛不痒地安慰。全都是没有营养的,自以为是的说教。”

我于是转过身去,第一次与他对视。

“如果你心中有某个答案的话,就不要犹豫了。求助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抗拒的前提。”被咖啡杯遮挡的嘴角似乎浮现出温和的微笑,“对于我刚刚的态度,你都见怪不怪了吧?你觉得这种人完全不可理喻,不然的话就应该站起来反驳了。这说明你其实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我感到恍惚,搞不懂自己想清楚了什么。

“去参加星期三的晚会吧,下一次的主题是自杀。”

这么私密的事情一旦被放在台面上讲,想必就只剩下陈词滥调了。我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只是低了头,斜视着地板。

“随你啦。除此之外,有什么伤心事,或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都尽管来找我吧。我一整天都在这的,这也是学业的一部分,大概就像是外面的……实习。”

“是。”

伴随着合页摩擦的声音,我感觉浑身轻飘飘的,但有点头疼。

3

2020年4月8日,程栀换上礼服,出席了“自杀”的晚会,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弥补去年的遗憾。她早早地和云颖一起出现在会场,在中庭二楼随便挑了个布置好的位置坐下,俯视下面来往的学生。在星期三的晚会,这里的座位通常都是属于学生会成员和老师们的,而星期五的情况正好反过来,一楼的报告会结束后将举办学生会晚宴,二楼走廊的无关人员则被要求离场。

程栀没问云颖的意见,要了一瓶甜白,她很能喝,在云颖还没喝到半杯时就已经开始倒第三杯了。她很自信不会喝醉,毕竟只是一瓶白葡萄酒而已。还剩大半瓶酒的时候余柏舟也出现在了二楼,她看到云颖和程栀便走过来在一桌坐下,并且感到有些意外。

“程栀说想要来,所以就这样咯。”

“就是说她啊。”余柏舟端详着程栀,“你不是讨厌这种活动么?”

“倒也不是。”程栀撇了撇嘴,看向自己身上华丽的礼服。她想到迎新会前穿过人群走进亲王府时新生们的注视,想到每周五晚宴落座在实验班的桌前时别人的仰慕,进而忆起一年多以前自己端着摄像机跟校领导和老师们站在一起时其他同学的目光。她自言自语:“我还是挺喜欢的。但不是这样的。”

云颖喝尽杯子里的酒,记下这句话,思考着看向一楼的会场。蒋凌源和李安平来了,恰好选在云颖这个角度能看到的地方落座。她期待着任博琪会一起,但是并没有,这下又被祈业说中了。

“你的宠物没来,很伤心吧?”程栀开玩笑道。

“没什么的,不差这一点。”云颖笑了一下,“到现在还没有真正意料之外的,本来也不会有什么新的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余柏舟想起前天晚上的事情,虽然知道了任博琪是如何入学的,却并不理解云颖的用意。

“也就是一时兴起罢了。”

“你有听过这句话吗?他人之不幸,蜜糖的味道。”程栀露出高兴的神情,“周二他在学校里看到我的时候,那表情好玩极了。”

“噫!真变态啊你。”余柏舟摇了摇头,见杂务社的执勤生经过便起身去找他要多一个杯子。

“又不是什么坏事。”云颖歪起头,盯着酒杯里挂壁的液体,“与其让他缓缓地沉沦变回以前的样子,还不如给点刺激,说不定真能有长进”

“你指望着他能怎么样?”程栀想到了莫泠,在她眼里这两人没有太大分别。

“任博琪的话,他可是完全不一样喔。”这么说着,云颖少有地在这个少年身上联想到了美好与积极的事情,“有时候我想来想去,会觉得也许就差一步之遥。他是那样敏感冲动的一个人——横冲直撞,没错,他是有一股力量的,这一点上是合格的。但是他好憋屈哦,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发挥出来。”

“原来如此,我完全没有听懂!”程栀说罢,将半杯甜白一饮而尽,“好,你继续,我会尝试理解的。”

云颖笑了,她猜程栀是在开玩笑,事实上大概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但她没有选择继续说下去,因为晚会要开始了。也是在这个时候,余柏舟回来了,跟着她的执勤生带来了柠檬水、点心和多一个杯子。

在开始的时候,就像程栀曾经所想的那样,自杀绝对不是什么可以放在一群人面前高谈阔论的事情,就算是谈论,也只能窃窃私语。这是一个极端严肃的话题,这是一个太容易被放在戏言中的话题。学生会的人绝对清楚自杀的分量,却还是将其拿到晚会上作为讨论的主题。自杀当然不只是话题而已,也是一种宣传。学生会对自杀表示哀悼与惋惜,同时也为这些事件给出了解释。任何一个对于校内自杀事件有怀疑与顾虑的人,都应该出席这次会议,并得到某些或好或不好的答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话题的风向转为了对自杀者的评判,这也没出乎程栀的意料。

总的来说,逾者的价值观是蔑视自杀者的,但是课上也讲过,适宜的死亡、慎重的死亡、有选择的死亡——这一终极否定是应该严肃对待的。晚会期间有过几次观点的冲突,但并不是严谨的辩论,说是交换意见倒差不多,无非是是讨论是否认同自杀者的行为。

之后,在晚会的下半场,蒋凌源终于坐不住了,这主要是李安平去找别人谈话而不能继续做他的听众所导致的。蒋凌源带着犀利的观点加入了讨论,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了他周围,终于,卢珂文将他请到台前,叫执勤生调整灯光聚焦在这里,要把晚会变成蒋凌源的个人演讲。

“这位更是个重量级。”卢珂文向大家介绍到,“当然,我说的是思想,也包括体重。”

“这位更是个二百五!”他提高了声调,“同样,不止是体重。”

蒋凌源对此早有预料,他之所以接受邀请就是为了将计就计。当聚光灯照亮那臃肿的身躯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把矛头对准了卢珂文等人:“就你们是他妈的学生会啊。”

之后蒋凌源所说的一切都和自杀没有太大关系,而是在批判学生会的权力与校领导的放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畏黑暗的孤勇者,凭借一腔热血揭露校园内部的腐败与阴谋。这些伟大的意志最终都被体现为对于卢珂文等人的人身攻击。

“他妈的老子说你是官僚资本主义,你他妈就是官僚资本主义。别几把跟老子瞎扯打马虎眼!你这就是他妈的搞呢什么集权控制学生的意识形态!”那个胖子站在一张桌前,对着面前的人指指点点,像使用介词连词一样地讲脏话,满口的意识形态与主义。

“蒋爷,咱别闹了好吗?跑题了啦。我知道您有这兴致,这个学期一定找机会安排一场个人演讲,行吗?”卢珂文极力憋笑,转向身边穿藏青色吸烟塔式多的男生,“副会长,下周行吗?给蒋爷安排一个专场。”

“卢珂文你他妈别欺人太甚!再说我要生气了!别以为你他妈当个杂务社社长有什么了不起,也不过是妈的学生会的走狗!你看看你对祈业那几把谄媚的表情,呸!他妈的恶心!真恶心!”

如果任博琪在场也许会更精彩。他懂得装作很有诚意地安慰蒋凌源:“哎哥们差不多就得了,你也清楚他们什么成分何必还计较呢?”但是,谁知道他心理偷着乐得有多开心?就像是调戏凶恶却愚蠢的猛兽一样,安慰蒋凌源也会带来这种奇妙的满足感和愉悦。李安平尊称任博琪为“冠位训蒋师”,这方面他心悦诚服。

虽说利用了友谊与信任,但是戏弄蒋凌源并不会带来罪恶感。这个自以为是,喜欢卖弄,满口脏话,自卑又敏感,长得像鲀科鱼类的臃肿家伙,他的可悲全都是咎由自取。话说回来,也许大家都如此。

“他妈的你要是看我不顺眼想单挑就直说!就他妈你们这小几把身板,一起上老子也不虚!他妈的老子要打十个!你他妈要是还嫌不够,啊,来东北找我们家,三卡车安排你!这一块啊你蒋爷只做最真实的自己!我告诉你啊,他妈直接电棍安排爆了你知道吧!妈的**势利眼还分不清好歹,你他妈以为自己啥逼东西呢!?”

场面一度失控,蒋凌源一副随时可能开打的架势,这让他身边的人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即便如此,却没有一个人能止住笑颜,整个现场充满了快乐的气息,程栀甚至为此笑得呛到了酒,咳嗽了好几分钟。

最终这场闹剧以蒋凌源的哭泣收场,人们纷纷嘲笑并他的丑态。晚会结束后,李安平并没有随着人流离场,他和田亦坐在楼下交谈着什么,这时候卢珂文上来找到了程栀。他说李安平在质疑学生自杀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质疑的?”程栀冷冷地问。

“他从论坛和校园报上找遍了近几年的自杀事件,并且做了统计。”卢珂文笑了,似乎对此很是赞赏,“从2018年开始自杀者人数暴增,去年的死者超过二十个。”

“也就是从祈业来到安温的那年吗?那他找你干什么?”程栀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看都不看卢珂文一眼。

“他又不知道祈业是什么时候入学的,再说,自杀事件的善后都是我们杂务社在管。”卢珂文看了看桌上的葡萄酒,发现干白还剩下半瓶,“你居然会喝不完?”

“喝完的那一瓶已经收走了。”程栀转过头来正视卢珂文,她几乎没有喝醉的迹象,但如果知道她已经喝了差不多一瓶葡萄酒的话,也许会察觉到脸上的一丝红晕。

“是吗?”卢珂文见云颖和余柏舟都没有要喝酒的意思,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所以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关我什么事。”程栀站起身来,感到有些疲惫。她伸出手腕,打开镶嵌着松石的蛇形手表,发现时间已经快到午夜,紧接着想到了周四上午的课程,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等你了,我先走了。”

“嗯,刚好我和李安平也有事。”卢珂文也看了眼表,然后拎着酒瓶转身离开。就在这个时候,程栀又忽然叫住了他。

“但有一点,李安平的态度大概是正确的。即学生会的晚宴的确在掩盖什么,它要把学生自杀合理化、正当化。呵,对于你们来讲都不过是一种娱乐罢了,不管是晚会还是自杀本身。”

卢珂文并没有为程栀的话停顿太久,他告诉程栀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4

自杀并不是太过遥远的话题,任博琪面对过,也有自己的想法,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讨厌那些对此发表评论的人,他认为他们什么都不理解,一般情况下也确实如此。总之,所有这些原因叠加在一起,导致他错过了蒋凌源的精彩表演。

任博琪所在的宿舍是一个面积不大的三层洋房,李安平住在楼下,另外两人住在二楼,三楼一半做储藏室,另一半有桌子和书架,但平时没人会上来这里呆着。“自杀”晚会的那晚是个例外,任博琪感到空虚又苦闷,他想溜进人偶馆发泄自己的情绪,但因周一晚上发生的事情而感到不安。他最终决定上到三楼,俯视来往的路人,越看越觉得烦躁。

“这都是什么事啊。”他叹了口气。

开学以来就诸事不顺,在最重要的基础课上被卢珂文针对,在美术社被袁月教做事,人偶课也尽讲些无聊的理论,叫他提不起兴趣。他身边的人全都是不可理喻的,又蠢又恶心的蒋凌源、张扬跋扈却很优秀的李安平、忧愁且难以交流的莫泠……他想到侯蕊,但仍旧感到厌恶,大概是因为妒忌。

外面几乎没有人经过了,任博琪在三楼的窗边发呆了很久,忽然发现院子里有一只猫,橙色的,有点肥。他定睛看去,那猫也刚好看向他的方向。这让任博琪有了些精神,匆忙下楼。猫咪一直在原地呆着,再走近几步它就主动凑过来在腿上蹭来蹭去。它表现得很友好,甚至是亲近。

结界里怎么会有猫呢?任博琪有些疑惑,但没想太多。事实上,如果他有认真看书或者记下课上的拓展内容就该知道,安温的结界并不完全与外部隔绝,除了时间与气候,普通的非人生物也不受干扰。这样做便于稳定结界内的生态系统,否则学院还要单独成立一个部门来监管各类生物在结界内的状态。

橘猫的出现让任博琪的心情好了起来,他每天都会喂它,橘猫也总是准时出现。他仍旧不想看到莫泠、袁月、卢珂文和程栀这些家伙,因此还是经常旷课。起初李安平和蒋凌源还会劝说任博琪,后来只有在做大作业时才会告知他,并提供一些帮助。这正合他意,因为他本来也不喜欢这两位室友。

任博琪不再去学校的展馆,因为那会让他苦恼于自己感兴趣却学不下去的课程。他偶尔头脑发热自学生物改造的魔术,像是把皮肤变成铠甲、尖刺之类的,结果也称不上失败。这样的生活似乎是轻松了很多,但毕竟无法逃离学业,压力并没有消失,好在有那只猫陪他熬过这段时光。

早在来到安温前,任博琪就养了很多宠物,有四只猫,两只守宫,还有几条小吉罗鱼。他家在海津市的滨海区,距离安温结界不过几十公里,但他却因为不敢自己一个人乘坐公共交通而极少在周末回家。宠物们被任博琪的老妈被照顾得很好,不过她也表露出了一些厌倦,还说如果让他爸回国看到一定会发脾气。任博琪有意把宠物接到学校,这是被允许的,但实在是一个大工程,一定会很累的。

橘猫唤起了任博琪对宠物们的挂念,他本来因为远离它们而感到空虚,如今却再一次发觉自己被这些可爱的小生命所拉扯着,且从中尝到一些安宁与幸福的滋味。它们的存在让任博琪积极了一些,尤其远离了对自杀的思考。他想到自己不在家的日子,进而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再也不会见到它们——那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于是,任博琪打算好歹混过眼下的这些作业,等四月底完成阶段性评测再回家把宠物们都接来学校,养在宿舍的三楼刚好,对此李安平和蒋凌源也都表示支持。生活好像有了些希望,也许未来能有好转。

然而,在笔者看来,这其中仍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不过是在重复曾经有过的虚妄罢了。任博琪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也没展现出什么潜力,这让云颖开始感到失望,认为录取他是毫无意义的,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彻底堕落。虽然类似的情况也总发生在安温的其他学生身上,但他们好歹比任博琪要优秀。

这个时候云颖差不多失去了耐心,并因任博琪感到羞耻——她怎么会寄希望于这样无聊的人啊!但做事总要有始有终,任博琪的故事不能没有结局。有一次她实在是厌倦,想要杀了任博琪一了百了,却被祈业阻止了。

“他总会堕落的。”学生会副会长说道,“因为他并不足够冷漠以逃避掉所有难过的事情。”

5

晚上回到宿舍,程栀洗漱完毕后便一直躺在床上发呆,直到云颖推门而入。程栀开玩笑地扔了块枕头过去,却被云颖随手挡开了,她用魔术近身,一把拉起了程栀的左臂。

“干什么,你这个非法入侵者!”

“喔,这样啊,怪不得最近看你姿势那么奇怪。”

宽松的睡衣袖子顺着胳膊滑了下去,露出被血浸成红色的绷带。贵金属拟回廊带来的伤害实在过于严重,以程栀的水平根本没法用魔术将它治愈。

“啊,然后呢?”程栀有些生气,挣脱了云颖,起身去捡掉在地上的枕头。

“放学之后都不一起走了,周末也总见不到你。”云颖的声音有些低落。

“嗯,然后呢?”程栀抱着枕头坐在了床边。

“真是的,态度这么差。”云颖也和程栀并排坐在一起。

“刚才吓死我了。”程栀小声说着,向床上倒去。

“开个玩笑而已嘛。”

“谁知道你们这些怪物会开出什么玩笑?”

“怪物?”

“把自己剁成肉泥的人,剃掉身上的肉随后将身体掩埋的人,真是的,怎么会有人选择用这种方法自杀啊?秘术本来就是超越了常识的东西,我肯定是因为不够变态才和你们格格不入吧……真是的,田亦,余柏舟,一个个的都是魔法使,好奇怪啊。”

“奇怪的是你吧。非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你却总开心不起来。”

“明明很难过啊!就算是转学了也没有什么区别!”程栀躺在床上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枕头,“还不是都一样么,我到死都是这样的!”

“才开学那么短时间,我就和来到这里之前没什么区别了。哪有什么未来?哪有什么幸福?人走到哪里不是都一样?丢失了一个机会,马上会获得下一个机会,同样地,还是会错失掉。我来到这,究竟改变了什么?我还是那么无能。”

云颖的目光离开了程栀,她呆滞地坐着,在想事情。

“我这几天放学去练魔术了,为了确保效果才在胳膊上刻出了拟回廊,和学业没什么关系,只是个人兴趣。一开始我还没意识到,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魔术作为课余的练习。真笨啊我,因为这个魔术很难,会受伤,而且不会得到别人的认可。这么做就是为了受伤啊!好装出勤奋的样子啊,好骗过自己,好让自己觉得很可怜——我真笨,居然连这么简单的理由都没意识到。”

程栀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自嘲地苦笑一下。

“就像以前一样,无论是每天熬夜写作业,在课上自残以避免睡着,还是在老师和家长的训斥下哭泣,都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我以为只要受苦就总能熬出头,甚至为此沾沾自喜。呵,多愚蠢啊。从很久以前我不就是这么做的吗?结果到现在还是没有长进。虽然自以为这次是‘重获新生’了,但到头来什么都没变。”

云颖不为所动,只是直勾勾地凝视着程栀桌上的文具。而程栀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有气无力,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真恶心啊,以前我很幸运,也许有点天赋,可以做个好学生。但终究是原形毕露了,这是应有的报应。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做好,什么都没有付出,什么都没有得到。是我的意志不够强大,才导致自己根本没有将魔术做好的才能。卢珂文说得对,我连最根本的东西都没搞懂。”

程栀顿了片刻,又补充道:“真恶心。”

“啊,真恶心啊。”云颖跟着附和,缓缓起身。

“啊啊!真是对不起你啊,是我太懦弱了。居然还把这么丑陋的一面表演给你看。”程栀把脑袋迈进枕头里,哽咽起来,话里带着怨恨。

“嗯,你要承认某些事情,但说给谁根本无所谓,反正面对它时无论如何都是痛苦的,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只能你一个人去面对。我大概可以理解,但是我搞不懂。”

“明明已经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程栀翻了个身,抱起了枕头,“都已经走进这个结界了,还是这个样子。后面该怎么办啊,这之后我还能去哪里啊……我根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不是那种会依靠安慰他人和指导他人来获得优越感的人。况且,你说的这些……”云颖俯身为程栀盖上被子,“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评论就是了。所以,趁着明天周日还可以赖床,早点休息吧。”

临走时,云颖为程栀关上了屋内的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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