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agne」是如何开始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是我认识的那个神秘主义者用某种残酷的方法切除了我的部分大脑,我想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
再也许仅仅是饮酒过度导致了我的一些神经功能障碍,毕竟我也因为年轻而有过一段自暴自弃的时期。更也许,其实一切都没有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开始过。
当我把这个想法原原本本的告诉她的时候,她用平淡的口吻把我嘲笑了一番。
「你的猪脑会弄脏我的手套。必要的时候还是直接割断你的喉咙更加有效。」
这家夥就算有一天快要死了,也绝对会用剩下的时间不紧不慢的说著损我的话吧。不过这种程度的兴趣爱好我倒也能默默接受。
於是在游戏开始看似顺理成章的运行的那个时刻,我并不知情,只是在做梦而已。
我梦见自己曾经服役的军队。我们跟入侵者展开激战。我驾驶的合体战斗机突然变成破旧的纸箱子,里面居然还装著几罐啤酒。
我这样就坐在狭窄而毫无喜感的破箱子上,连「为什麽这该死的纸箱子能飞老子的战斗机呢?」这样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考虑,因为在後面紧追不舍的敌人似乎并不打算同情我和我飞得很差劲的纸箱子。
紧接著我又来到了在茫茫大海中行驶的舰艇上。我独自在船舱里一边收听著喜爱的广播节目一边用平底锅煎储藏室里拿出来的鲑鱼。黑暗角落中似乎有窥视者的目光,丝毫不带感情的看著一切。虽然想招呼「一起来吃吧?」但完全拿不准对方到底吃不吃人类的食物。
然後是小学二年级的美术课,我画了父亲的军靴。
四岁生日的晚餐,母亲第一次给我烤了撒了很多芝麻的羊肉馅饼。
八岁,父亲带著四条热带鱼从战场上回来。
这些影象不断重复交叠,彩色图案如无数细小的生命体般排列成摩比斯环般的几何形,在漆黑的空间中变换著颜色。
然後它们又慢慢拉近变大,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奢华而温暖的老式吧台,面前的杯子里细小气泡推动著冰块在金黄色的澄透液体中缓缓浮动。
我醒了。
「你果然还是喝太多了啊。」
站在吧台里面的年迈酒倌有一头乱糟糟染著奇怪颜色的短发,他毫无顾忌的冲我咧嘴笑著,把那杯混合饮料推的离我近一些。
「你不是说过今天要喝完这里所有的1936年的存货吗?这里还有很多哦。」
这家夥我并不认识,但应付陌生人和突发状况是我的特长,更何况还有酒可以喝。
不管是三六年还是六三年,我迷迷糊糊的灌下了那杯已经冰的很透的酒。
其实我对於酒好坏程度的感觉并没有那麽敏锐,只不过是习惯罢了。
在酒没过唇齿沿著喉咙缓缓流下的瞬间,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梦里了。
如果顶头上司看见我醉倒在这种地方,一定会气的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我一边幻想著魔鬼上司那滑稽透顶的暴怒样子一边忍不住笑起来,拿起酒瓶把自己的杯子重新斟满。
「你还真能喝啊!」
发色奇怪的酒倌啧啧的惊叹起来。
「这只是刚刚开始,麦克。再帮我拿点冰块来。」
「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我的名字?请不要每天都给我取新的名字。」
这个好脾气的老人假装气恼的皱起了眉头,几条皱纹从他平坦的额头滑向耳根。
「我叫皮斯──这名字不难记吧?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里的人的名字没几个你能记住的。你真是个奇怪的家夥。这是你要的冰块,慢慢喝吧。罗斯那些家夥要酒呐。」
我的目光顺著老人托起大托盘离开的身影,发现我所处的吧台不过是某个不算宽阔的室内俱乐部的一部分。
几群人聚在一起专注的打著桌球,另外几个则坐在楼梯口沙发上打牌。
轻柔的音乐中夹杂著掷色子的零落声音。
大厅周围则有很多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门,遥远的喧哗和意义不明的各种声响从门内隐隐传来。
从屋顶一直垂到地板,严实的拉起来的双层红色厚呢窗帘上,偶尔晃动著外面路过的车灯扫过来的的光影,看样子已经是深夜了。
窗帘後面还有一幅老画像,它的一半被遮起来了,露出的画面上有一个神情沈静的有些肃杀的白衣女子。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这件艺术品在房间中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件红色绣袍上的白色斑点。
在这热闹中夹杂著微妙异样的狭小空间里,几乎没有人在交谈。
一种名为倦怠的陈腐气息,在晕黄灯光的发酵中无声的慢慢膨胀著。
为什麽我会在这种地方──一想到这个头就痛,於是姑且认定为我又跟上司吵架了。
为了惩罚那个没有我就不知道几点该吃哪种药的笨蛋粗暴上司,我通常的做法是偷偷失踪几天,虽然不出三天他就会派人翻遍全城的酒吧和井盖来寻找我,但我总有办法躲起来,直到喝够了我喜欢的酒,最後在某个早晨以一脸正直的批阅文件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这回是因为什麽?好像是昨天下午他在第二百一十次抱怨我泡的咖啡的味道永远都很难喝之後,我把热糖浆泼在了他抹了很多发油的脑袋上。
「对不起长官,昨晚宿醉所以失手了。」
「混蛋!你是故意的!出去!你给我出去!」
於是我就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藏了多久了,但在他大发雷霆把所有东西扔向无辜的护理人员之前我还是主动回去比较好。
「皮斯,结账。」
我点燃一支烟,把几张钞票扔在吧台上,提提精神走向俱乐部的大门。
「费德?」
皮斯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怪异。
「下回再来我不会说错你的名字的,再见。」
想到马上可以摆脱这里沈闷古怪的气氛,回去以後说不定还可以在明亮的军队食堂里慢慢的痛饮一大杯黑啤,我带著几乎要欢呼雀跃,一路跳著C大调小步舞曲回到办公室的轻快心情扭开俱乐部的黄色大门。
接下来出现在我眼前的景象,结束了我在此前的人生──或者它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结束。
很热。在我还没明白过来之前,已经莫名的踏进一个充斥著大量白色热气的粉刷房间里,我的皮鞋踩到了凹凸不平水泥地板上的积水,发出清脆的声音。
几个穿著厨师服的异国人在大锅里煮制著细长的白色面食。
「◎◎◎?」
他们停下手里的工作茫然的看著我,说著我听不懂的语言。
有什麽变得不一样了。
那刻我第一次深切的察觉到,这世上被称为真实的荒谬。
如果说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一定不是我自己本身,而是这个世界。
当我回过神来,我又回到了阴暗的俱乐部。
我的手脚下意识的退了回来并关上了门──心里却还处於一片混沌与惊愕。
人们纷纷围上来用关心的眼神看著我并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费德一定是喝太多了。」
皮斯像是想要替我解围似的递上来蜂蜜茶,我想去接但是我发现我的右手还紧紧的攥在门把手上,此时如果松开的话一定会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刚才我是否打开了这扇门,连自己都无法确定了。然而无论如何,我发现我居然丧失了再打开一次试试的勇气。
「什麽都不要对我说。」
曾经数百次面临死亡,无所畏惧的我切实的体会到了不安。虽然我那时无法预知命运,但不知名的直觉还是让我多少猜到了其中的一部分。
「孩子,振作起来。」
在人们纷纷散去回到自己的原来位置之後,皮斯拍著我的肩轻轻说。
「在这个无法逃离的缝隙里……游戏只不过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