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还好吗?有没有做梦?」
自称国立大学医院医生的男人端坐在椅子上向我发问的时候,我刚刚睁开眼睛。潮水一般的头痛如钝斧般一下一下敲击著脑神经。
因疼痛而变得迟钝的大脑所感知到的声音和身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同时习惯性的记起现在是咖啡时间了。
在已经成为过去的八年里,差不多有一半的早晨我都是忍著头痛欲裂的宿醉把咖啡端到上司面前的。
咖啡的味道当然好不到哪里去,最重要的是我总是忘记放枫糖浆。虽然上司是个一丝不苟脾气暴躁的人,口味上却意外的偏爱甜食。
他皱起眉重重的把苦咖啡放在桌子上,拒绝吃药,对我大发脾气;我则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分毫不差的把适当剂量的药片放在他面前并给他推荐某个牌子的儿童乳品(在商店试食的时候我认为绝对符合他对糖分的执著)。
好吧我承认有时候我是在故意激怒他,那种满足感可以稍微平缓一下日复一日的头痛。
坐在我对面的人有节制的咳嗽了两下,递过一个黑色的小药水瓶。
「头痛得很厉害吗?费德先生。这东西对减轻宿醉很有效。」
他趁我喝下那瓶苦涩的粘稠液体的空隙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皮斯说你有可能不记得我,所以再重申一遍你可以叫我阿尔。」
他补充道。
他穿著得体的淡灰色衬衣,袖口和领口的象牙色的扣子都整齐的扣好,系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与他银灰色垂下来的头发很相配。
脸型窄而尖,眼睛也像东方人那样细长而乌黑。总的来说,是个很美丽的人。
「初次见面。倒是没再做梦,睡得还算安稳。」
药水让头痛得到了些许解脱,我从床上坐起来环视著陌生的房间。
「放心,这是Lasagne俱乐部你的卧室里。」
「我的?」
「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起居室,毕竟不能永远挤在大厅里玩桌球。」
「我们?」
我记起昨天晚上的确在打桌球的人群中看见过他。
「没错,我们。当然也包括你,空军U72战斗机王牌驾驶员,赫赫有名的昆特准将的亲信副官,费特中尉。」
「对不起,虽然昨晚的确喝多了,但有一点我绝对不会记错:我没见过你和这里的所有人。」
阿尔若有所思的细细打量著我脸上的表情,然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无框眼镜仔细戴上,打开一本好像是病历的硬皮薄开始用钢笔在上面记录。
「你在写什麽?」
「『费德中尉於第43天丧失在缝隙里的记忆,但其他情况良好。』」
他转动著手里的钢笔念到。
「记录这里大家的心理和生理状况是作为医生的我的责任。」
「那是什麽意思?难道说我已经在这里待了43天?缝隙又是什麽?」
阿尔合上手里的本子略带疲惫的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就是为什麽我没留在大学。反复的解释说明不太合适我的性格。不过对象是费特中尉话倒是轻松了许多。我在大厅等你,我们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谈论缝隙女士的秘密。」
简单的漱洗之後我穿上自己原先的那套深蓝色的空军制服来到客厅。
约好的时间是二十分锺後,在阿尔出现之前我想要一个人再次仔细观察这个地方。
第一层的俱乐部大厅一共有二十一个门,其中包括一些不知为何做得非常隐蔽的暗门,看似尘封已久,但时不时从里面发出阵阵奇特声响──就像我第一次注意到时一样。
为了不再像昨天那样引人注意,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打开那些门看个究竟。
但是缝隙究竟是指什麽?游戏又是什麽?我究竟是怎样何时来到这里的?每当我想对至今以来遇到的事做更加深入的思考,脑海中的线索就会四下逃窜乱做一团。
我一边整理思路,一边不自觉的顺著老旧的木头楼梯向楼上走去,不料手臂却突然被人从後面抓住。
「那里是一个建筑公司的图书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端著红茶的阿尔站在我身後,用阻止的目光看著我。
「为什麽我不可以上去?」
阿尔看著我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终他无奈的微微叹了口气。
「费德先生,您的性格属於我难以应付的类型。」
「抱歉。」
他摇了摇头示意并不介意。
「对您说谎或者含糊其辞都很难,所以我直说了。这里所有的暗门和通道都禁止进入,因为在里面将会有无法预料的危险。」
为了配合他的说话般的,楼上突然传来隐隐的脚步声和大笑声。
但是没有看到走下来的人影。
阿尔的目光循著声音向上楼看去(我有种错觉他可以看到那里发出声音的景象)。
他没再说什麽,而是低头啜饮白瓷杯里的红茶。
热气稀薄的从杯子里冒出来,在他的眼镜片上蒙上细细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