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在俱乐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进行。
阿尔点了蔬菜沙拉和奶油冷汤,我要的是意大利千层面。
不时有人走过来微笑打招呼,看来阿尔在这里很受欢迎。只有之前的酒倌皮斯对他非常冷淡,把我们的饭菜放在桌子上就匆匆离开。
阿尔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我觉得他像新鲜的海棉一般,无论是愉悦的还是悲伤的,一切冲击他都能不动声色的接纳吸收。
「费德中尉可曾了解地质学上的断层?」
他一边用叉子搅拌沙拉一边单刀直入的问。
「地震引起的地质破裂面?」
这个我曾经在军官学校的地理课上听老师讲起过。
「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但结果都差不多。就像你的千层面一样:面皮,白奶油酱,番茄酱和肉酱一层一层有条不紊的叠加起来,就像一个有序的有机体,好像我们所处的空间,这样说是有一定合理性的。」
「但这样做的话会如何呢。」
他说著从我手中拿过餐刀,像切蛋糕般把千层面一切为二。
「维系有机整体力量的断裂,使得不饱和的空间塌陷下去,奶油和肉酱交融,视觉上的有序整体被打乱。」
「虽然在一般常识下这一改变对於千层面本身来说不具任何意味性,作为食者的费特中尉你想必也不会在意──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千层面内部说不定正在因为我刚才的举动而发生巨变。有句话叫做『世上有可挽回与不可挽回之事,一旦时间流逝就是不可挽回』。」
「而我们都在慢慢的被那些不易察觉的不可挽回侵蚀,直到有一天我们来到了这里。」
阿尔把银质的餐刀放下,用修长的手指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打个比方,在医学上,通过切开人类大脑来进行扫描绘图,人们可以发现脑内的灰质、白质、脑脊液,甚至更为精细的脑干核团。」
「科家们像切千层面一样把脑切开作为临床研究,讨论与认识这种有机性,人的正常行为源於何方,病灶是何时如何引起的。」
「试想这种公理般的秩序一旦出现紊乱,人的行为会出现怎样的变化?」
「换一种说法,就像是侏罗纪的翼龙骨骼与冰川期的史前怪兽一起浸泡在白垩系形成的石油里──」
「然而这就是我们所身处的事实,这里是秩序混乱後出现的,原本不存在衍生空间。」
他把眼镜摘下来在手里摆弄著,有点累了似的揉了揉太阳穴,然後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用稍微亢奋的语气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费德中尉可曾在这里发现日历?事实上在这里没有哪怕一页的记录日期的日历。甚至没有任何记录时间的仪器:锺表、手表、手机。」
「手机……?」
阿尔想起来什麽似的微笑起来,他温和的脸上出现一丝嘲讽的表情。
「我差点忘了。来自与我的时代相距一百年的费德中尉不可能知道手机这种东西。那是一种有机空间消失殆尽之後的现代模拟空间秩序下的糟糕产物,记录时间是它的附带功能之一。」
「不仅是你我,三十三个原本属於不同时代和地点,毫无关联的人聚在这里,聚在这个被时间抛弃,不存在传统意义上地理位置的缝隙里,如茫茫大海上的孤船一般,向永远没有消耗的人生尽头漫漫无期的走去。」
「至於那些『死亡之门』,正是这个衍生空间的独特风景,你可以随意进入到任何未知的地方──从前这里有几个人出於与你相同的好奇心,走进那些门,永远再没有回来。」
他转过身子在沙发旁的蜂巢型矮书柜中拿出一本淡绿色封皮的相簿递给我。
我意外的在其中众多的照片中发现了我自己。那简直是对过去生活活生生的截取:我手里拿著咖啡托盘把咖啡和文件送到上司的办公桌上,但是照片上没有坐在宽大的黑皮椅里,永远都神经性胃痛发作般皱著眉头的上司。
「不在这里的人可不会出现在这本相簿里。」
阿尔看透了我的想法般边说边插起一块沙拉,沾著蛋黄酱的苹果在他嘴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後我发现了阿尔的照片。
当我用狐疑的目光瞟向他时,他又露出了连身为男人的我也几乎无法移开目光的微笑。
「本来我认为不让军队里的大人知道为妙呢。」
照片上的他戴著宽沿的黑呢帽,像在对谁说话般露出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身後的墙上是巨大的鹰与豹组成的家徽。
历史至少有二百年的著名黑手党家族标志。我突然理解为什麽皮斯对他充满了抵抗情绪。
「看来瑟兰迪尔家族一百年後仍然存在。无所谓,惩治黑手党是皇帝的老鼠们的职责。作为一名副官,只要记住给上司的咖啡里加哪种糖浆就好了。」
我淡淡地说,翻动著相册。
相册里个形各色的人的确都是我在这里醒来之後所认识的。随後一些灰色的身形陆陆续续的夹杂在其中出现。没有面目五官,如干枯的标本般紧紧夹在塑料覆膜下面。
「这个,道夫博士──在空间学领域里以持有离经叛道的独特理论而著称。」
阿尔的指尖指向一个蓄著胡子蹲在地上用放大镜研究自己影子的老人。
「他消失在吧台左起第二扇门里。其余的灰色人影也都差不多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