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迟疑了一下。
「阿尔医生,我发现你似乎在对实质问题避而不谈。」
「不是千层面的真相,也不是人脑的真相──而是我们所身处缝隙的真相。」
阿尔如对我的穷追不舍感到惋惜般的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费特中尉,你要不要来杯柠檬苏打水?」
他想岔开话题,我却不给他抽身的机会。
「假若如你所说,空间秩序由於某种比黑洞还要富破坏性的力量的冲击,产生崩裂。『不饱和空间的塌陷』使各个空间发生错位,这种被破坏後的错位让这里衍生出时空上的空缝。」
「此刻我们这些被崩裂的洪流卷进来的小小微尘还好好的活著,并没有被理论中的巨大能量场毁灭,通向各个世界的大门就呈现在我们面前。」
「究竟是什麽让我们没有死,又是什麽让我们消失?」
阿尔的脸色有点变了,但他还是很好的克制著自己的态度。
「看来我对你说的太多了。我希望你能学学布库塔他们,不去问无法解释的东西,像以前一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而且这里也有女孩子。」
阿尔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一直堵在我心口的铁块越发焦躁的红灼起来。
「像以前一样?我还以为你什麽都知道。可惜也许你不知道昆特准将今年五十五岁了,他是我父亲生前的战友,他一个人时连自己吃什麽药都不知道,也从没进过厨房,这辈子只在战场上用工兵铁锹煎过鸡蛋!」
「抱歉。」
嘴里这麽说著的阿尔,脸上的表情却带著不敢苟同的笑容,真是让人火大。
「你想说什麽,医生?」
「我为昆特准将感到遗憾。可是人类这种东西,一旦失去了什麽,便很快会找到替代之物吧。无论是感情、能源与食品,不是都很轻易的就能适应吗?」
「说不定在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里,昆特准将并不认识你,而且会正常的使用平底锅煎鸡蛋,并没有患上高血压,还有一个无不良嗜好并很会泡咖啡的副官。」
「闭嘴。」
然而这个并不像表面上那麽温和的医生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一本正经不紧不慢的刺激著我的神经。
「无论是多麽亲密的人,死去几年以後也人们也变得不再提起他,直到最後记忆消失。人的感情只是体内某种微生原驱动欲望的过程,医学上导致情感的肾上腺髓质不但可以人工合成,甚至还可以在动物的身上提取。」
「让人感到欢愉的dopamine(荷尔蒙的成分之一)的存活期也只有半年到几年时间。作为被原本空间秩序抛弃的渺小的宇宙物质构成元素,难道不觉得此刻应更平静的接受坐在这个缝隙里吃玉米沙拉的命运麽?」
我先是感到了对那些专有名词的迷茫和理所当然的恼怒;但随即我意识到,他想使用摒弃了感性的科学诡辩来激使我放弃对「死亡之门」的追问。
「不要鸡同鸭讲了,医生。就算你用那套理论对这里的所有人洗脑,作为军人我也有非办不可的事情。」
阿尔的目光里露出疑惑的波澜。
「满足於在这些愚蠢的门外苟活,是作为军人的耻辱。况且我还得回去敲上司的脑袋,告诉他今晚吃食疗餐,没有蜂蜜饼。然後我还要去军官食堂喝满满的一杯黑麦啤酒。」
「你还是认为可以离开这里?」
阿尔的神色一反常态的凝重起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在紧张,因我的态度而让他的内心正在产生一个巨大的决定一般。
然而这些变化只是一瞬,一片乌云在他眼睛里闪过之後,那里便很快如平常一般云淡风轻,我不由对他脑内齿轮的应变性能感到赞叹。
「看来是我错了。」
「其实原本我不想让你参加到『Lasagne』中来的──希望一次例外不会是坏事。」
「『Lasagne』?」
在我诧异的眼神中,阿尔把修长的十指交叉起来,微微笑著埋下头去。
「一个关於缝隙的游戏。我孜孜不倦发现的,日後却无时无刻都不让自己忘记掉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