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诺兹共和国西部,红伞公司所属的地下生体研究所。
身着白大褂的实验员们正忙碌地往充盈着浅绿色培养液的玻璃舱里搬运着人体。
一个实验员的手肘碰到了试管架,烧瓶掉了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实验员有些慌张,下意识地瞥了眼远处的房间。
扛着枪的保镖闻声跑了过来,确认没有异常状况发生后,站回到了房间门口,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房间里,一场重要的手术正在进行。
看起来很威严的男人慈爱地盯着浸润在培养液里小小的身体,
“孩子,你马上就要复活了。”男人感慨地说。
“来,让我最后再看一眼我儿子新的心脏。”男人对身旁的实验员说。
铅制的匣子被递了上来。男人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缓缓打开它。
一块浅红色的,看起来像宝石一样的东西,被固定在匣子正中央。它有节奏地发着或明或暗的光。
“这,就是古代文明技术的结晶,它是多么的美丽啊。”男人感慨地说。
手术紧张地进行着。
“最后我们用小脉冲的电弧刺激一下……”
“有信号了,有信号了!”在场的人看着脑电图上突然出现的起伏激动地欢呼。
培养液中的男孩睁开了眼睛。
“见鬼,不是说了让他们不要复活我的吗,我受够加班了。”
男孩感觉有些无奈,想伸个懒腰先,但发现这并不是他熟悉的身体。
“我怎么变成小孩子了?”
男孩盯着围着他的众人,注意到到站在中间的一个男人哭得尤为动人。
“亚伦,我的好孩子……爸爸想的你好苦……”
男人边哭边叙述着他对孩子的思念和爱。
男孩环视四周,问道:
“谁是亚伦?”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正在痛哭的男人也尬住了。
“亚伦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他的思绪还不稳定。”在场的一个实验员解释道。
“不是,我要见王总,我们签过合同的啊,我把技术给他,他不打扰我死后的安宁。”被叫做亚伦的男孩这样喊。
男孩看着周围默不作声的众人,语气缓和了一点,
“我也不是想为难你们这些小医生,既然你们把我弄活了,那我就活着吧,现在我肚子饿了,给我订份麦当当吃先。”
一个实验员凑到一个看起来很有地位的实验员耳边低低地说,
“手术看起来出了点问题。”
看起来很有地位的实验员尴尬地笑着,偷偷地给培养液加大了电量。
“啊啊啊。”男孩被电麻了过去。
看起来很有地位的实验员对愣在一边的男人说,
“孩子的精神还有点小问题,我们保证一个月把他治疗好。”
男人被应付走后,麻在一边的男孩听到了实验员们这样的对话:
“看来是那颗心的意志代替了总裁儿子的意志。”
“管他呢,被总裁发现后我们肯定饭碗不保,他今天不是亚伦也得是亚伦。”
一个月后,亚伦的治疗结束了。
“爸爸!”亚伦亲热地扑到了来接他的男人怀里。
“孩子,我的孩子……”亚伦的父亲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男人怀中的亚伦心中想着,
“管他呢,反正我上一段人生已经结束了,这次就做富二代享享福吧。”
亚伦甜甜地笑了,发自内心地。
十五年后,教国的港口城市赛摩,亚伦的宅邸。
金黄色的吊灯的光辉,洒在了屋内富丽堂皇的家具上。
亚伦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坐在沙发里,谈着一桩交易,
“维拉博士,我检查过了,你们的三维扫描仪性能不符合A级实验室的标准,我是有的是钱,但我不会买没用的东西。”
维拉博士面露不甘,
“可是,真的有场合能用到B级以上的实验室吗?要知道,人类的复杂度也才B级,就算您有A级的实验室,没有A级复杂度的生物样本,它和B级也没什么区别呀。”
亚伦双手交叉,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你知道的,世界很大,还有很多生物我们尚未发现。”
维拉博士用力吸了口烟斗,缓缓吐出几个烟圈,意味深长地说,
“呃,亚伦先生,根据机械师行会上一次的评估,您的创造水平也只有F级而已,也就是说您连E级复杂度的机械生物都无法制造,您真的有需求用到那么好的实验室吗?”
亚伦闻到了他话里的火药味,但他没必要让着对方,
“我钱多呀,我不允许别人的实验室比我好。”
维拉博士站起身,披上外套,拿起衣帽架上的帽子,
“那么这幢生意是谈不成了,回见!”
维拉博士走后,亚伦心里嘀咕,
“参加评估时放水,虽然可以避免像上辈子那样整天被人抓起来加大班,但让人看不起的感觉可真是让人不爽啊。”
“算了,父亲的公司里有好几个仅仅只有S级创造水平的家伙都过劳死了,如果让别人察觉到我的真实水平的话,那我有几条命也不够霍霍啊。还是继续放水吧。”
一只有着蓝色眼瞳的猫随意地卧在深樱桃木色落地钟上,懒懒地瞄了眼亚伦,又接着打盹。
亚伦瞟了一眼钟,
“才三点啊。时间还早,我先去外面溜达溜达吧。”
亚伦走出家门,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亚伦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赛摩真是养老的好地方啊!”
尽管父母都在首都拉赫,亚伦还是选择定居在赛摩,
在这个海边小城,生活节奏不像大城市那样紧凑,空气中充盈着海的盐味,
亚伦漫步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商贩在树荫下懒懒地叫卖着,
“鱼嘞,新鲜的鱼嘞~”
一切都让亚伦无比地惬意。
亚伦已经过上退休生活了。
在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亚伦展现出了很高的机械天赋,父亲安排给他很多工作,有意栽培他成为公司的二把手,
就像亚伦的上一段人生经历一样。
在那段人生中,亚伦除了丰厚的年薪外什么都没有得到,妻子送给他很多顶绿帽子,他最后落得个过劳死,遗产也被隔壁李哥继承了,
死后也不得安宁。他供职的公司把他的意志转移到了他的克隆体上,想让他继续为公司效力,这样折腾了很多回吧,他急了,把他所有的技术都转让给了公司,换来了公司方面不再复活他的承诺。
为了不重蹈前世的覆辙,少年时的亚伦痛定思痛,
“想要过的舒服,除了有钱外,还得会摸鱼。”
于是之后亚伦能摸鱼就摸鱼,能放水就放水。他的父亲从他的所作所为里渐渐认识到了他是个废柴,就给了他一笔巨款,让他想干啥干啥去了。
但亚伦的爱好其实就是做机械,只是他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甲方的意志去做机械。他暗地里努力学习知识,提升技艺,上次他用了一个假身份去参加机械师行会的评估,
“SSS级创造水平!史上最高!”评审官看着他的考核表惊呼,他想仔细确认一下眼前这个选手,却发现早已不见了亚伦的人影。
神秘的SSS级机械天才成为了昆特大陆上的传说,红伞公司,开出天价报酬到处寻找他,却一无所获,他们没能想到他竟然就是总裁的儿子。
在外面闲逛了一阵子,亚伦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四点半了。该回家准备了。”
亚伦晚上和一位船长朋友有约。
回到家,亚伦张罗起了宴席,他从酒窖里取出了珍藏多年的几瓶好酒。
盯着瓶身,亚伦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在新的世界的十五年的生活,处处都让亚伦舒心满意,
除了,他一直被他占领的身体所残留的记忆折磨这件事。
那段记忆,让亚伦羡慕。
那是在另一片大陆上的米兰德王国的首都普拉塔,
他清楚地记得在普拉塔南部的原野上白兔可爱的身影,幼小的男孩在无数夜晚枕着它们软软的身体仰望着夜空的繁星。
他清楚地记得一个叫妮娅的女孩,她是男孩最好的玩伴。他们一起捉过蝗虫,一起偷过猴子的香蕉,一起敲过史莱姆的脑袋,一起在冒险者公会门口许过心愿。
男孩和女孩的初次相见是在普拉塔大圣堂,她是唱诗班的成员,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玫瑰窗照在她脸颊,她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也是在大圣堂,男孩承诺过要娶她。
男孩要跟着父亲搭船去教国了,男孩尚未理解何为“遥远”。当女孩噙着泪在岸边为他送行时,他不太理解她为何会那样悲伤。
亚伦爱上了回忆中的女孩,认为非常有必要替身体的上一个主人去履行诺言。
亚伦还有关于另一个女孩的记忆,唱诗时她的站位在妮娅旁边,她有一头紫色的长发,比妮娅更漂亮点,但总是怯生生的。她叫莉夏,是教堂收养的孩子,她总是背着一把比她还高的巨剑,是的,看起来很瘦弱的她却能熟练地挥动它。
她总是出现在亚伦的噩梦中。
在梦里,他看到了他的父亲,他想走近父亲,父亲的形象却突然变成张牙舞爪的恶魔朝他扑过来,关键时刻,莉夏挡在他面前,用一把大剑把他劈成了两半。
他看到一个戴着红色蝴蝶结的女圣职者,她温柔地抱住了莉夏,少女在她怀中痛哭着。
他看到父亲被砍下的一只手蠕动着爬到了圣职者的肩膀上,瞬间掐紧了圣职者的脖子,圣职者很快没了气息,察觉到异样的莉莉眼中失去了高光。
他看到,莉夏在高耸入云的塔的门口徘徊,想了想,眼神坚定地,再一次推开了门。
这个梦,还有无数类似的梦,让亚伦心神不宁。
有必要去遥远大陆上的米兰德王国一趟,为了妮娅,也为了破除噩梦,
更何况,米兰德王国的领地上有很多前所未见的生物,其中说不定会有S级以上复杂度的珍稀样本呢,
亚伦放下了手中的美酒,走到窗边,窗外是如血的残阳,隐约有几只海鸥在飞向远方的海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