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日的清晨，蒂娜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头顶是陌生的木质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新家具特有的木材清香，而不是家里熟悉的花草气息。她愣了两三秒，才记起自己已经不在布尔国了。
"蒂娜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芙法拉的声音，轻轻地，像是怕吵醒她似的。
"嗯，醒了。"蒂娜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芙法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新领的院服，深蓝色的上衣裁剪合身，领口处紫色的线条沿着边缘蜿蜒，没过膝盖的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晃动。
"小拉今天起的这么早。"蒂娜接过牛奶，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因为今天是蒂娜小姐的第一天入学，我想着应该要准备得充分一些。"芙法拉走到衣柜前，取出另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院服，"洗漱用的我已经备好了，您先吃些东西，然后我帮您更衣。"
蒂娜看着芙法拉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虽然换了国家、换了房子、换了即将面对的一切，但芙法拉还在她身边，这大概是所有变化里最让她安心的一件事了。
洗漱完毕，芙法拉帮蒂娜穿好了院服。深蓝色的裙身面料柔软却不失挺括，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将蒂娜的腰身勾勒出纤细的弧度。芙法拉站在她身后，仔细地为她整理好领口和袖口，又用手指梳了梳她垂在肩头的长发。
"很好看哦，蒂娜小姐。"芙法拉从镜子里望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蒂娜对着水晶镜面端详了片刻，转过身来面对芙法拉，歪了歪头："小拉觉得我这个样子，会像是个普通学生吗？"
芙法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蒂娜小姐在哪里都会是最耀眼的那个，但今天，您看起来确实就是个来上学的小姑娘。"
"那就好。"蒂娜松了口气，挽起芙法拉的胳膊，"走吧，我们出发。"
卡斯帕·坎顿学院的正门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
石砌的门柱上攀附着深绿色的藤蔓，顶端刻着学院的名称和建校年份——那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大门两侧各有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树下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穿着同样院服的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正低头翻看着书本。
蒂娜和芙法拉走近的时候，几道目光就投了过来。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是好奇——毕竟在这个多数学生早已互相熟识的环境里，两张新面孔总是显眼的。
"早啊。"蒂娜主动朝最近的一个女学生点了点头。
那是个有着浅灰色头发的人族姑娘，脸上有些雀斑，但笑容很爽朗："早啊！你们是新生吧？昨天报到的时候我好像没见到你们。"
"嗯，我们是昨天下午才来的。"蒂娜答道，"我叫蒂娜，这位是芙法拉。"
"我叫艾琳娜，三年级生。"灰色头发的姑娘热情地伸出手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对了，你们分到哪个班了？"
蒂娜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报到时领到的入学通知单，上面写着"一年级·甲班"几个字。艾琳娜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巧了，我妹妹就在甲班！她叫米莉，个子小小的，特别爱说话，你们肯定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正说着，学院的钟声响了。
第一声低沉悠长，第二声清脆短促，第三声过后，原本散落在门外的学生都开始往教学楼里走。
"走吧，我带你们去教室。"艾琳娜朝两人招了招手，"甲班在一楼右手边第三个门，今天的第一堂是历史课，琼恩教授的课哦，可别迟到了。"
"琼恩教授……"蒂娜想起昨天在大厅里见过的那位猫头鹰老绅士，"他上课很严格吗？"
艾琳娜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严格？不不不，那是你想多了。
严格是用来形容别的老师的，对琼恩教授嘛……你觉得一只猫头鹰盯着你的时候，你还能走神吗？"
蒂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由得上扬了起来。
一年级甲班的教室比蒂娜想象的要大一些，宽大的窗户采光极好，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生，肤色、发色各不相同，甚至还有两个明显是半兽人的学生——一个是有着灰色狼尾的男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另一个是身材娇小、头顶长着一对鹿角的姑娘，正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厚书。
蒂娜和芙法拉在后排挨着坐下，芙法拉取出羽毛笔和羊皮纸放在桌上，又将蒂娜的课本也整整齐齐地摆好。蒂娜看着前排那些同样穿着院服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真的来了，真的坐在了这间教室里，真的成了卡斯帕·坎顿学院的一员。
这种感觉既新鲜又有些飘忽。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马特·琼恩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原本细碎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了，他今天换了一副细框的银边眼镜，抱着一摞厚重书籍，扫视了教室一圈，目光在蒂娜和芙法拉的位置上停留了两秒，微微颔首，然后走到讲台后面。
"诸位，上午好。"琼恩教授的声音和昨天一样沉稳而清晰，"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我们继续上学期未讲完的内容——《布尔国与克鲁尔德关系史》的第七章节：种族禁令的成因与影响。"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掠过了蒂娜，蒂娜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五年前，布尔国实施了严格的种族隔离政策，禁止一切异族居民入境或居留。这项法令至今仍在生效，并且对两国关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琼恩教授的语调平缓而克制，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但蒂娜坐在那里，听着他讲述自己国家的那段历史——那些关于贵族的贪婪、奴隶的血泪、边境的冲突——她忽然觉得那不仅仅是历史。
那是她父亲亲历过的事情。
是导致她无法留在布尔国上学的直接原因。
她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就在这时，她的左手被轻轻碰了一下。蒂娜侧过头，发现芙法拉正不动声色地朝她这边挪了挪，肩头轻轻抵着她的肩头，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但对蒂娜来说，那像是有人在她心口贴了一小块温热的软布。
她朝芙法拉弯了弯嘴角，重新抬起了头。
琼恩教授还在讲课，但蒂娜忽然觉得那些话不再那么沉重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艾琳娜的妹妹果然找过来了。
"你就是蒂娜吧！姐姐跟我说了！"一个扎着双马尾、个子只到蒂娜下巴的姑娘啪嗒啪嗒跑到她面前，仰着脑袋打量她，"哇，你长得好好看啊……而且闻起来好香，你用了什么香水吗？"
"米莉！别这么没礼貌！"艾琳娜从后面一把按住妹妹的脑袋。
"没有的事。"蒂娜被这对姐妹逗得笑了起来，"我没有用香水哦，大概出生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了？"
"天生的？！好厉害！"米莉凑得更近了，鼻尖翕动了一下，"是一种……花香味？像春天刚开花的时候那种味道"
鹿角的半兽人姑娘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合上了书本，朝蒂娜的方向投来温和的目光。
她走到蒂娜面前，微微欠了欠身："你好，我叫洛琳。你身上的气息……很舒服，让我想起家乡的晨露。"
"谢谢。"蒂娜有些不好意思，"我叫蒂娜，这位是我的——"
"芙法拉！"米莉抢答道，"刚才姐姐说过了，说你俩是一起来的。你们是从布尔国来的吧？那边的人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说的那样，见着异族就躲着走啊？"
"米莉！"
"哎呀我就问问嘛……"
蒂娜看了看被姐姐瞪得缩了缩脖子的米莉，又看了看旁边温和安静的洛琳，还有远处那个仍然趴在桌上、尾巴偶尔会抖动一下的狼尾男生，忽然觉得这间教室比她想象中要生动得多。
"布尔国的情况有些复杂。"蒂娜斟酌着说，"但至少我来到这里了，不是吗？"
米莉眨了两下眼睛，忽然咧嘴一笑："也是！那欢迎你来卡斯帕·坎顿！以后有谁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虽然报了可能也没用，但我姐姐她可厉害了！"
艾琳娜一巴掌拍在妹妹后脑勺上："你给我适可而止。"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窗外的阳光更亮了几分。
午休的时候，蒂娜和芙法拉没有去食堂，而是带着早上准备好的餐盒去了学院后面的一处小花园。
那地方是她们上午无意中发现的——穿过教学楼后门的走廊尽头，拐两个弯，有一扇半掩的黑色铁栅栏门，推开之后是一小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园子。园子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中央有一张石桌和两条长凳，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这里真好。"蒂娜坐到长凳上，仰头看着墙头垂下来的藤蔓。
芙法拉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餐盒，把面包、火腿、奶酪和切好的水果一样一样摆在小碟子里："蒂娜小姐觉得上午的课怎么样？"
"历史课有点沉闷，但也不算很坏啦。"蒂娜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洛琳是个很温柔的人，米莉虽然有些吵，但也不令人讨厌。那个狼尾巴的男生一直没讲过话，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叫沃尔。"芙法拉说，"我听到其他男生有人这么叫他。"
蒂娜看了她一眼，笑了："小拉连这个都注意到啦？"
"因为要确保蒂娜小姐周围的人都值得认识。"芙法拉说得很坦然，"不值得的我会帮您挡开的。"
"小拉你啊……"蒂娜摇了摇头，嘴角却翘得更高了。她伸手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芙法拉嘴边，"喏，辛苦了，小拉警官。"
芙法拉的耳朵轻抖了两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
午后阳光穿过藤蔓的缝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学院操场上学生的嬉闹声，夹杂着风吹过树梢的哗啦声。蒂娜靠着长凳的靠背，眯着眼睛望向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
她忽然觉得，"平凡"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吧。没有仇恨的目光追着你，没有人因为你的出身而退避三舍，你只是坐在一个还算舒服的地方，和你亲近的人一起吃着午餐，听风从你耳边吹过。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惜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她心里落脚，墙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气急败坏的喊声——
"喂！你站住！那是我的东西！"
蒂娜睁开眼睛，和芙法拉对视了一瞬。
两人还没来得及起身，铁栅栏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一个穿着卡斯帕·坎顿院服的高个子男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封，表情慌张到近乎狼狈。
他看到蒂娜和芙法拉的那一瞬间愣住了。
而就在这个停顿里，又有三四个人影从门外涌了进来，将花园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少年一头红发，个子不算太高，但气势十足，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朝那个男生抬了抬下巴："跑什么跑？把东西还回来，我就当没看见。"
"凭什么！"高个子男生把信封往怀里一塞，"这本来就是我写给他的信！"
"他不需要你写的东西。"红发少年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冷了下来，"我说最后一次，拿来。"
蒂娜坐在长凳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看着眼前突然上演的一幕闹剧，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那种"平凡"生活里的第一个意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