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还是德卡实验室的荧光,还有墨色的天花板。德卡站在一旁,颇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刚刚地痛苦此时就像是幻觉,连丝毫后遗症都没有留下。沃特揉了揉眼睛,猛地坐起身。
“刚刚......?”
沃特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看向自己腿上的伤口,裤子破损处的筋肉与皮肤已经完好如初,原本稍显骇人的巨大伤口已不知去向。
“这!”沃特张大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德卡扶着沃特,让他落地尝试行走。“我刚刚给你用了一些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刺激的材料,但是结果还是出人意料地好。”
沃特试着走了两步,腿部的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除此之外还有些轻飘飘的感觉。他想着轻轻跳了一下,结果没控制好力度,头差点撞到了天花板上,这让他吓了一跳,落地时也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了地上,还差点撞上了一个架子。
“慢点来,你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你的新身体。”德卡把沃特从地上拉起来,帮他站稳。
“你做了什么?”
“我给你用的试剂是我特调的。以北禁域长舌蚌发酵液为基底,把莱茵人鱼的肝脏萃取液、希尔海妖的脊髓液用3:1的比例混合作为主要成分,再加入5克去活雪参虫尾切片和......”
“......”
“抱歉。简而言之,只是些低阶材料,但对你已经很够用了。你的身体吸收了这些成分之后,被催化进行了一次自更新,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又四分钟左右。你的细胞活性、肌肉密度和神经敏感性按照估计会提高大约20%,顺便修复了你的伤势。而代价就是,你需要大量进食。”
肚子的咕咕声恰到好处得响起,眩晕感也随之而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失血,而是因为饥饿。
“质量守恒,小家伙。去吃东西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德卡摆摆手,示意沃特直接离开就好,自己直接回到了工作台前。
眩晕感很快过去。
“谢谢。”沃特说。他绝不觉得那些材料是什么所谓的“低阶材料”,一句谢谢远不能代表什么,但他也没办法做出更多的表示。
德卡扭头,又冲沃特笑了笑:“我今天心情好,这算不了什么。去吧,小沃特。”
再次道谢,沃特推开又关上比起其他舱室略显沉重的门,离开了德卡的实验室。
三层没有舷窗,沃特往上爬了一层,直接来到了餐厅。因为今晚要上岛,所以菲力今天没有做饭,但沃特与他说明了自己很饿之后,菲力还是如往常一样,咧嘴一笑,就进厨房做菜去了。
沃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
外面的风雨仍未停息,雨滴打在舷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就是在这样漫天的乌云中,远在天边的晚霞依旧没有缺席,即使此刻已经只剩下了一抹尾巴。沃特有些怀疑那晚霞到底是什么,是景观?还是实物。
对面的椅子突然被拉开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上面落座。
“今天过得怎么样,小子?”
“嗨,费马船长。”沃特打了个招呼,“还好——吧。您怎么不去掌舵?”
“莱特尔那家伙在负责。你要吗?”杰姆掏出烟盒。
“我不抽烟。”
“哈,抱歉,小子,习惯了。”杰姆点上一根。“不抽烟是个好习惯。怎么样,有点想家了吗?”
沃特歪过头,不去看杰姆。半晌后,他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杰姆笑了,把烟雾从自己肺中排出。“坚强的好小伙!莱特尔也很久没回过家了,不管怎么说,今天发生的事都有点巧,但水手从来没有不准自己的伙伴回家的规矩。菲力!给我也来一份鳕鱼!我确实有些饿了。”
“收到,杰姆小子!”菲力欢快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哈哈哈,菲力恐怕是为数不多的喊我小子的人了。”杰姆笑着,抛了一个飞吻,“但不是我们不想回,孩子。我们几乎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了。”
沃特没成想杰姆会这样转折,也没想到会转折到一个听起来就十分沉重的话题,他对此可是毫无头绪,只能忙说:“很抱歉,先生。”
杰姆伸出一只手挥了挥。“不用在意。梅金森从杰克那里了解了你们今天的事情,听说是杰克带领你们找到那些人的?”
“对。”
杰姆望向窗外,晚霞此时也隐去了。“梅金森,他确实有时过于多虑了,更别提他和我们分离了很久。今天的事,同时关系到杰克和莱特尔两个人。龟岛,你看,莱特尔的家,却有了一帮莫名其妙的人,杰克还莫名其妙地和他们扯上了关系。我们要去到的龟岛恐怕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样子了。”
“但不管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孩子,我们都得趟过去。莱特尔的故乡在这里,我们别无选择。”
杰姆向窗外扫视了一圈,视线定格在了一个方向。他用手指戳在玻璃上,指着远处迫近的一片黑影和它一角勉强可见的点点焰火。
“龟岛到了。看到那个亮着灯的地方了吗?那就是诺哥拉尔港,我们未来几天要停泊的地方。”
沃特面向的是船尾的方向,杰姆指的是他的背后。所以他扭了个头,好看清楚。
可此时的雨雾还没散去,还进入了黑夜。沃特又没有杰姆那样锐利的视力,使劲看了一顿,结果就是什么都没看清楚,只能悻悻回头。
这一回头倒是把沃特吓了一跳,一张脸正以极近的距离挨着自己——面向那种挨。
沃特惊呼一声,往后一仰,结果头砸在了墙上,让他吃痛又缩成一团,倒是避免了连椅子带人一起摔倒。
沃特有些能跟海里面那个女孩共情了,不知道她被杰克捧住脸的时候是不是也跟自己刚刚是一样的心情。
沃特定了定神,看清了来者何人。
这是一位五官凌厉的女士,要单说样貌,绝对不会有任何人会以“难看”来形容。但她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的如刀般的恐怖气息,让一切单纯试图想要赞叹她美貌的人都望而却步,而那些怀着不单纯的目的的则说不定有幸尝尝她真正的佩刀的滋味。
女人的背上背着一个刀匣,正面不太好看清,但里面插着的两柄武器的握把却以十分优雅的造型而夺目。不过相比之下更醒目的,则是她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此时她正半弯着腰,双手撑在腿上,几乎是瞪着小沃特。
“你,你好?”沃特小心翼翼地说,余光则瞟见了杰姆似乎是在偷着乐。
“你刚才是去德卡那了?”
“啊啊啊,埃莉萨——”杰姆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一下弹了起来。“埃莉萨,你有点吓到小沃特了。”
“我?”埃莉萨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情在沃特看起来居然有一点茫然,“是吗?”
杰姆肯定地用力点头:“毫无疑问。”
“啊,抱歉。”
说完,埃莉萨居然真的直起身,微微鞠了个躬。与此同时发生的还有杰姆长舒的一口气。
但不由沃特作出表示,埃莉萨凌厉的气势又开始升腾。“你刚才是从德卡那里离开的吧?他‘接待’你了”
接待这个词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但德卡帮自己处理了伤口是事实。
“确实。他帮我治疗了腿上的伤。”
这话一出口杰姆简直是大惊失色,却发现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于是想捂住沃特嘴的手就悬在了半空,显得十分滑稽。
“他帮你治疗了?”埃莉萨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次。
“是——的?”沃特注意到杰姆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的行为,但是他果断在德卡身上可能爆发什么奇怪的危机和自己的小命之间选择了后者。
“......那除此之外呢,他还在里面干什么?”
“他在——”沃特刚想说他在实验室里的所见的那个“烟花”,脑中突然又想起了德卡跟他说“跟任何人都不要讲”的叮嘱,于是他回答:“做研究吧,什么海马啦,吃肉鸟啦。他跟我讲了不少,我却几乎是一个名词都没记住。”
杰姆已经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瘫倒在了椅子上,摆出了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可怜小沃特还不懂自己说出来的话背后所蕴含的意味,看着两位老船员不能更不妙的模样,只得将不自在往自己的肚子里吞。
可是埃莉萨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反倒是收起了刚刚那副一言不合就会发动攻击的架势,呆呆地看着前方,双眼失去了焦点。过了半晌,自己迈着步子走掉了。
“先生们!沃特的茄汁肉酱烩土豆泥!还有杰姆小子的鳕鱼排配自酿朗姆酒。”菲力刚好做完了饭,端着两个盘子,把它们依次放到了两个人的面前。
“怎么了?我来的不是时候吗?”
菲力看着依旧捂着脸的杰姆,还有一脸难色、不知如何所措的沃特,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猜猜。梅金森和杰克?”
杰姆摇头。
“诺曼和埃莉萨?”
杰姆迟疑了一秒,又摇头。
“只有诺曼?”
果断的摇头。
“只有埃莉萨。”
“啊!”杰姆从后仰的状态一下子往前缩回来,双拳砸在了桌上,发出了砰的响声。“算了,我们现在又不在海上,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吃饭吃饭,吃完干活。”
说完,他就拿起刀叉,自顾自地狼吞虎咽起来。
“那就是埃莉萨和德卡。”
菲力朝沃特眨了眨眼睛。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被卷进去的,但是还是别多管了。德卡那小子总是很有办法。”
沃特看看菲力,又看看埋头苦吃的杰姆,只得把郁闷和在饭里一起吃掉。
菲力的饭菜总是很让人有食欲,即便只是简单的土豆泥。沃特大口吃着,补充着消耗的能量、他的身体也在竭尽所能将摄入的物质储存起来。
沃特吃到一半,忽然听得上方传来了莱特尔的喊声:“莱特尔·蒙多!船只困境号——我们需要停泊船只!”
片刻后,一个微弱得多的声音传来回应:“你应该先发出一份正式的入港申请,但是批准入港!欢迎回来,蒙多先生!”
沃特又看向窗外,之前还十分遥远的海岛已经占据了窗外大半的视野,诺哥拉尔港也露出了它的真容。
这是一个破烂得可怜的港口,达到了让安布鲁尔哪怕是下层区的港口,并且是其中最年久失修的一部分都得自愧不如的地步。几片延伸出来的木台就算是码头的泊位,停在其中的大半也是小型的渔船。除去点燃火把代表这个船位有船停靠外,整个码头在陆地上的部分的照明更是少得可怜,不仅没有灯台,简单的煤油灯都没有几盏,大部分还是立式火炬,它们的光芒在雨中飘摇欲坠。
沃特又伸长了脖子,发现有几艘船的模样很像在海上、莱特尔带他和杰克登上的那艘,虽然照明可谓是差到了极点,但沃特还是能看清它们的船头在写船名的地方用的不是通用字符,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数字。
再转回头,杰姆已经把他的鳕鱼排给吃完了。
“慢慢吃,沃特,尽量多吃点。我有种预感,岛上的饭不会太好吃。”杰姆站起身,松了松筋骨,“我先上去看看莱特尔会不会把船给刮了。等我们叫你,你们再上来就好。”
“放心去吧,杰姆小子。”菲力拍拍他的肩。
杰姆离开了厨房,沃特还在努力解决着他的那份烩土豆泥。
船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震动,但立马就恢复了平稳。
“莱特尔!你个天杀的,你开船得用煤,停船还得用我的世界能储备,我得说你真是个天杀的天才,是谁让你开船的?!”
“我觉得是你。”
“非常好,那我也是个天杀的。”
上方传来了闹剧般的一唱一和,杰姆的杯子里没喝完的饮料溅到了沃特的脸上,沃特伸手,把它们抹掉。
“我去拿东西给你擦干。”
菲力离开了餐桌,去橱柜里拿毛巾。
液体顺着沃特的指尖流下,滴在地板上,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