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始之初,一切的一切都尚在形成之中。然而,宇宙万有的本源,或称“实相”,或称:“主宰”,或称“始祖”,已经先于万物而存在了。在上层、中层、下层之中,下层世界最先形成。它诞生于无底深渊,一条将世界分为两半的裂缝之中。下层世界自深渊的始端和末端开始蔓延,不断理解着万物的本源。之后,它成为了巨人的摇篮。第一位神灵,或者说是第一个生命,从深渊的长眠中苏醒,下层世界成为了它的诞生地。巨人摇晃着站起身,随即被世界万物的本源切割为三份:一份如烟雾一般爆炸,弥漫成了上层世界;一份开始不断地腐烂,扭曲成了中层世界;一份则开始逐渐凝固,并永远停留在了下层世界。
随后,大大小小的生命,从巨人的尸体中爬出。
——《创世纪》
这本记叙了创世之初的历史的书的作者不详。然而,各个宗教都宣称自己才是原作者,使得一场争论旷日持久的进行着。这场争论似乎永远没有结果,因此宗教人员们会尽量避免在异教面前提及有关创世的话题,除非他们是想那别人找乐子并且羞辱他们。不少无聊的人自诩无教派中立人士,自顾自地开始对各个宗教进行调查与仲裁。最后他们却不得不承认,尽管表述不同,三大主流宗教的创世神话似乎都与此书记载的内容极度相似。于是,一种宗教同源的理论被提了出来,激起了极为热烈的反响。支持宗教同源的人们宣称,倘若找到《创世纪》的原本,就能证明到底谁才是对的。
而这本原本,此刻就在小韩的手中。
是了。这就是他历尽周折才找到的原本。这所谓的原本,并不是寻常书本的造型,而是一块发光的石板。这块比学院常用的教材略大一些的石板,不知因为何种魔力而散发着幽幽的光。薄薄的石板的光芒之中,显现着黑色的文字,一行行整齐地排列着。小韩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借着光,仔细阅读起了上面的文字。
“太始之初,一切的一切都尚在形成之中……”逐字逐字地扫过去,其上的内容似乎与小韩记忆中的内容并无二至。看来,那帮支持宗教同源的人,极有可能是对的。
小韩此行的目的却不是验证那些所谓的学说。他认真地读着石板上的文字,却发现,内容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了。疑惑的小韩不禁动了动放在石板上的手,却发现石板上的内容向上滑去,下面的内容显现了出来。
小韩心里一惊,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板上上下滑动。其上的文字竟随着滑动的方向而上下移动。
“居然是他!…那个闯入之人…”
这么多的谜团,到着算是有了答案。来这之前,小韩只觉得他所追求的答案书写在这《创世纪》原本之中。可他没想到的是,答案就是这块石板本身。
这样,那位将他带来此世的人所交代的任务,已经完全了一半了。这便是小韩费尽心思寻找《创世纪》原本的目的。
带着那块石板,小韩走出地下,望着头顶的月光。晚风拂过周围的森林。小韩的耳朵里有不可捉摸的声响,极远的又是极近的,极洪大又是极细切的,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像野马在平原上奔驰,像山泉在呜咽,像波涛在澎湃。
你无意间闯入的那个晚上,应该也是这样的吧,A?小韩苦笑着。你不会早就知道这些了吧,教宗大人?
耳中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瓦苏纳拉岛中央遗迹的残骸正以沉默回答着他。
也就是说,接下来他不得不与整个秩序神教为敌了。
小韩在这个世界的故事,始于那个夏天。在某游戏刚刚发售后的那一个星期里,日以继夜的高强度游玩最终把小韩送进了ICU的抢救室。躺在病床上的小韩昏迷不醒,连医生也无法断定他什么时候醒来。也许他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觉醒吧…”
小韩从一片黑暗中苏醒过来。
“我怎么…这是?”
眼前,伫立着一位身着白色长衣的人。
“你醒过来了,将死之人。”黑暗中,白衣人的红色双眼格外引人注目。而这双眼睛正自上而下俯视着小韩。
“世界存在着失衡的风险。上位异界闯入之人,带着自几或许都没有意识到的力量,或将成为崩溃的开端。”
“只有同为上位的存在才有使世界重新稳定的可能。为此,将死之人啊,我需要你成为我的勇士,为世界排除这个不安定的存在。”白衣人顿了顿,“把他送回他原来的世界。”
小韩有些混乱的大脑逐渐恢复了清醒。他开始一点点地理解白衣人说的话。最后他放弃了理解。
“我是怎么了?”小韩问。
“啊,即将成为我的勇士的人,无法理解状况,可能是因为我缺乏解释。”
“我记得我在打游戏…感到胸口一阵急促…然后就昏过去了。”
“让我为你展示一下图景吧。”
黑暗中突然出现小韩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这上面躺着的,是我?”
“你即是将死之人。你在你的世界中,已经游荡在生死的边界上。”
看着面色惨白的自己,小韩心中一阵烦躁。
“别再玩你那些谜语游戏了。说话不清不楚的,什么将死之人?什么勇士?什么闯入之人?你在自顾自地说些什么?”
小韩的清醒意识不能接受自己快死了的事实。
“或许,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对于文字的过于修饰,反而忘记了它最本来的样子。若存有疑惑,尽管提出来吧,我将解答。”
“我…快要死了?那我现在又是…?”
“正如你所见,你是将死之人。因为界限模糊,我将你的意识暂时抽离了出来,进行对话。”
“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事实如此。我乃跨界之人。”
“你说的那个…闯入者…是什么人?”
“他也是跨界之人。他为上位至下位,我为下位至上位。原本我无权也无力干涉,然而根据协议,唯独我们的世界不可受到这样的闯入。”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作为下位者,我定会给予相应的报酬。待事成之后,我便会让你苏醒,你也会慢慢恢复。”
“你的意思是,你能救我?”
“只要你能将闯入者送回他的世界。”
“这个闯入者,是谁?”
“我对此知之甚少。我所知道的对你有用的信息,只有他来自此界。”
“好吧,看来我也没得选择。”小韩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呢?我该怎么做。”
“答应我的请求了吗,勇士?那么,就先努力将那闯入之人找出吧。我的信徒们会帮助你。”
“如你所愿。但是,为什么一定是我,不是别人?”
“尽管我是跨界之人,我能干涉到的存在并不多。你们上位之人,人人都可以成为我的勇士。选中你,却还因为我隐约看到你与那闯入者之间的关系。冥冥中的巧合。”
“以我的能力,我无法将你这样的上位存在整体转移。更何况,你现在只剩下一副半死不活的肉体。接下来,我会将你的意识送往异界,劳亚古,我们的世界。”
“至于肉体,我无法凭空创造,你将寄宿在临产的新生儿之中,以最为自然的状态降临这个世界。如果是这样,想必世界的排斥会降到最低吧。”
“我的勇士啊,不必担心时间。此界与彼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但仍无法支持你过完完整的一生。在短暂的人生中,也请不要迷失,将目的牢记在心头吧。”
黑暗中的那一双红瞳始终注视着小韩。不管有没有准备好,小韩都不得不面对他从未见过的一切了。
“前进,束我停驻。梦幻,我所承载。黑夜将转短促,明昼宵旰增攀。追寻出路,当我一往无前,白日永续,暗夜弥散。”白衣人低低地,用一种非人的声音吟唱起来。不知为何,这段唱词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
“现在,带着我的赠礼,降临吧。”
下一刻,白衣转瞬消失,红瞳划过黑暗,紧接着所有都被光芒笼罩。
强光散去,小韩作为婴儿,降生了。
小韩出生了。
逐渐适应着自己婴儿的身体,小韩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尽管身体改变,小韩的意识却未曾退化。他发现自己悬在空中,抱着他的是一位老妇人,而他的母亲正无力地躺在床上。另一边,站着一位带着欣喜的表情的中年男性,背后簇拥着一帮围观的人。眼见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不哭不闹,只是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的内心突然有些不安,面容多了几分愁色。
正当小韩犹豫是否该表现的更像一个新生儿时,抱着她的老妇人开口了。
“那是你的母亲。”她托起小韩的小手,指向床的方向。
小韩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语言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不是你的父亲…”她用只有小韩能听清楚的音量悄声说道。
随后坐着的老妇人站起身来,有些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缓缓走到中年男性面前,说:“恭喜你,格温迪昂领主,生产很顺利,你的孩子也很健康。”
格温迪昂的表情转忧为喜。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言语,但小韩注意到,这位老妇人的地位显然不一般。
“不过,我必须借用一会你的儿子。你同意吗?”
格温迪昂立刻点了点头。人群让开一条通路,老妇人抱着小韩走了出去。
小韩出生的村镇位于一片森林中。室外,雾霭缭绕,朦朦胧胧,绿树掩映,植被繁茂,枝头不时有鸟儿飞过。
这就是……白衣人说的那个世界吗?小韩心想。比起他原来的世界,这个世界看上去更为原始,更为自然。小韩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亲切感。
老妇人走进了村镇最中央的一所房子。房子中间有一口银色的坩埚,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坩埚下方燃烧着的并非干枯的木柴,而是新鲜的绿色枝条,仿佛仍生长在树枝上一样。银色的大锅外围,似乎环绕着一系列的浮雕与文字。小韩看不懂那些文字。
老妇人抱着小韩向那口坩埚走去。坩埚里面是一锅鲜红而粘稠的液体。浓浓的铁锈味从锅里弥散开来,充盈着整个房间。在那翻滚的液体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似乎正有什么东西被煮着。随后小韩意识到,这口坩埚里的是一个与他相仿的婴儿。
“这是某种……仪式?”不管怎样,这场面多少有些令人不安了。
“难道我也要被扔进这口锅里吗?”
小韩突然像个婴儿一样,又哭又闹起来,双手不断地挣扎。
若是就这么死去,那么一切就都没希望了吧?
“别怕,别怕。”老妇人微笑着安抚着小韩,小韩却感觉不到一丝慈祥,反而更加哭闹起来。
老妇人突然大笑起来。
“恐怕你是搞错了啊,小异界来客?”
突如其来的笑声搞的小韩有点不知所措。
“是语言不通么…”
眼前,坩埚中的婴儿渐渐融化在红色液体中,慢慢消失。婴儿完全消失时,坩埚下的火也熄灭了。
“很好,就快完成了。”无视小韩的哭闹,老妇人将他放在一边,捧起一个碗,从坩埚中盛起一碗,闻了闻。
“不错,不错,献祭的味道。”老妇人拿起桌上的一块石头,紧紧捏在手中,低声吟唱道:
“前进,束我停驻。梦幻,我所承载。黑夜将转短促,明昼宵旰增攀。追寻出路,当我一往无前,白日永续,暗夜弥散。”
随着她的吟唱,石头散发出幽幽的光。老妇人将握紧的拳头摊开,石头已经变做一堆粉末。她一把将粉末撒进坩埚,红色的液体逐渐变成了琥珀色。
“不错,不错,重生的味道。”
老妇人抱起小韩,将他缓缓放进坩埚中,直到整个人都浸没在里面。小韩意外地没有感觉到窒息,反而觉得自己有一股暖意包围了自己。坩埚中的液体并不滚烫,如同沐浴的温泉水一般。
不知不觉间,小韩睡了过去。
“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叫作弗约尼尔。”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小韩从床上爬了起来。
“诶?”小韩惊讶地叫了出来。对他来说不过是才睡了一觉的功夫,自己的身体却已经长大了许多。虽然还是一副孩童的模样,但比起方才的婴儿躯体,已经相距甚远了。
小韩站起身来,在房间里四处走动。眼前的一切陌生而眼熟,就好像是留在小韩的身体里的记忆一样。
桌上摊着一本书。
“魔法理论?”小韩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认得上面的文字。他刚准备坐下,细细阅读一番,有人忽然敲响了他的房门。
“已经起来了吗?”来者推门而入。一位年轻的女性站在小韩面前。不知道哪来的朦朦胧胧的感觉告诉他,这是他的表姐,布里吉特。
小韩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怎么有点怪怪的?”打量着干站着的小韩,布里吉特笑道。“快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等我干什么?
布里吉特一把拉过小韩,带着他走出房门,来到外面的大厅。大厅中坐满了宾客,桌上摆满了盛宴。觥筹交错,一片欢腾,所有人都享受着这场宴席。看着这番热闹的情景,小韩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各位,请安静!”一位中年男性示意宾客安静下来,听他说话。“今天,是我的爱子弗约尼尔的八岁生日。在这样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更有喜上加囍。我,康沃尔领主格温迪昂,向大家宣布,我儿弗约尼尔与奥特里特伯爵奥古斯塔的爱女朱迪娅立下婚约。”说完,格温迪昂举杯。
“我也同意这门婚事。”奥古斯塔随后举杯。
“愿我们两家的友谊得以长久!”格温迪昂干杯。台下众人纷纷向格温迪昂举杯致意。
“过来,”布里吉特拍了拍小韩。“弗约,我带你去认识一下这个朱迪娅。”
小韩还寻思着自己怎么就长到八岁了,却已经被布里吉特拉走了。
“这位就是朱迪娅。”
“你好呀,弗约尼尔。很高兴认识你。”眼前的少女与他年龄相仿,很有礼貌地向小韩打招呼。
“呃…你好?”小韩显得非常的拘谨。他尴尬地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孩子,今天有些反常。”布里吉特也尴尬了起来。“平时,这孩子挺活泼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呆呆的?”
“没事呀。弗约尼尔?”
小韩感到十分不自在,转身想走,却被朱迪娅叫住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学校?”
“啊?什么学校?”
“你今年都已经八岁了,是可以去学校的年纪了呀。你爸爸不是和我爸爸说好了,我们一起去奥特里特上学的吗?”
“呃……可能是吧。”
“还没想好的话,三天后的早上就跟我一起去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正当小韩不知所措时,布里吉特帮他回答了。
“就这样。弗约尼尔,看你这副样子,最好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朱迪娅挥了挥手。
“…再见,朱迪娅小姐!”
“以后就叫我朱迪吧,我未来的未婚夫先生!”少女笑着说。
“弗约尼尔?你是怎么回事?”布里吉特拍了拍小韩的脸。“弗约尼尔?”
没有应答。
“怎么,今天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你真的是弗约尼尔?”
布丽吉特看似随意的一句话,让小韩瞳孔紧缩。他那一双也许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眼球猛地震颤起来,如同深海的板块运动引发周遭海啸一般,整个身躯开始颤抖。这份颤抖是什么?真的只是不知所措的慌乱的体现?抑或是不知在何处的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的回应,他那愤怒的呐喊,无力的挣扎?
比身体的颤抖更为汹涌澎湃的是脑海中自我认识的波涛。这幅身体真的是属于我的吗?原始积累的理性压制着无限膨胀的恐慌。来自自我的强烈意愿促使他驱使着干枯一般的关节缓缓抬起,干悬着的手掌摊开,无力地做着抓取的动作。指尖血液传来的反馈真实却不可信,似乎没能顺畅地将控制权属于自己的信息突破心灵的滞涩,唤醒迷茫的大脑。
小韩的另一只手猛扣至左胸前。胸口传来的急促跳动却又是另一种印证。
“你这是什么反应啊,弗约?刚才不过是说着玩的。今天一整天,看你都呆呆的,活像被什么给魇住了。是昨晚在什么变幻莫测的奇妙梦境里梦见什么晦涩难懂的神示了?”
梦境?神示?自己用婴儿之眼看到的一切难道只是一场梦吗?
“我记得你也很久没有去先知的小屋了吧?说来奇怪,她平时对你那么上心,今天这么重要的的宴会,现场到现在没看到她的人影。不知道忙什么呢?”
先知?先知是何许人?为什么脑海中浮现的对应这个先知的人影,是那位自己陷入朦胧睡眠前,眼中最后看到的那位老妇人?
“这会她在哪里?”小韩抬起头,唐突地问了一句。他隐约觉得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自己先在唯一能搞清现状的可能就是与她谈话,可她此刻却不在。
“不知道啊,刚才我不都说了吗?”小韩昏乱的转身欲走,却被布里吉特一把拉住。“又想去哪?今天可是你的八岁生日,父亲那边不管了?”
大厅中的宾客们喝的正酣。宴程已过半,格温迪昂和奥古斯塔两位主人仍在和几个客人开怀畅饮。
“公子!请问令尊在…?”身后走来的一位客人拍了拍小韩的肩。
“嗯?嗯…”
“父亲那边应该在陪客人喝酒吧。”布里吉特踮起脚尖,飞快地扫了大厅几眼,便指了个方向:“他在那边。”
“谢谢你们两个啊!”客人朝小韩挥挥手。
“我们也过去吧。”这次小韩没有回应,只是木然地跟在布里吉特后面。
平时有些昏暗的大厅,今夜灯火通明。人群自大厅最北方领主的王座开始,肆意而交错地蔓延开,如同江河于平原之上的无数支流,环绕着那张几十米长的木桌,最终交汇在侧门门口。小韩朝门口看去,正好看见朱迪娅和她的母亲。佣人在一旁松解马的缰绳。少女回头,注意到了小韩,朝他挥手道别。小韩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二人上了马,消失在月色之中。
马蹄声远去,屋外就不剩什么声响了,更衬得大厅内的人生鼎沸。长桌的一端,靠近侧门的一侧,一口巨大的银色坩埚中装满了牲畜的鲜血。在迈利安文化中,“坩埚”代表着一种永恒不变的物质载体,至于锅中的液体,则各有各的象征意义。迈利安人十六岁成年,八岁成人,有条件举办宴会的家庭便会摆放出这样一口盛满鲜血(大多时候是动物鲜血)的大锅。这些鲜血,意为“献祭”。那些佩戴武器的来宾们都会蘸取些许锅中的鲜血,自上而下地在自己的武器上抹一遍,然后将其挂在一旁的武器架子上,再进入宴会大厅。这种独特的仪式具有两种美好的意义:对主人,他象征着对孩子的祝愿,那些死去的英魂们,会“重生”在孩子们身上;对客人,他象征着对武器的洗刷,以儿童的纯洁驱逐武器上的戾气。这些特殊处理过的血液不会在武器上停留太久,会以血珠的形式在金属表面滚动,人们只需提起武器,血液便会自行落回坩埚。
小韩望着那口坩埚出神,他又回想起了那位老妇人。布里吉特拽了拽他,指指前方。
“弗约尼尔!真是好久不见了,还认得我吗?”远远地,奥古斯塔向小韩招手,示意他过来。“今天你就八岁了啊,怎么还像以前一样,只知道跟在姐姐后面,没点男子汉的样子啊!”奥古斯塔大笑起来,一边的格温迪昂也跟着笑。
“别愣着了,倒是敬叔叔一杯啊!”格温迪昂拿起酒杯,给小韩倒上一杯酒。杯中酒体昏黄黏稠,一股酒味带着腥味夹杂着丝丝甜味自杯中升腾而出。小韩不禁皱了皱眉。
闻起来倒是货真价实的酒。原来在这里,八岁已经是喝酒的年龄了吗?
布里吉特从背后猛地拍了一下小韩的背。小韩回过神来,眼前奥古斯塔的酒杯已经慢慢靠了过来。
“叫什么叔叔?以后得改叫岳父了!小伙子,我敬你一杯!”
酒液从摇晃着的酒杯中溅出,沿着杯壁缓缓滑落,滴在小韩的右手上,传来冰凉的蒸发感。小韩望了一眼杯底,稍微思索了一下,仰头一口喝下。
两片嘴唇碰到酒的那一刻便失去了知觉,最后只带回一阵酥麻。这酒……浑浊似红酒,口感却有远超白酒的烈,后劲堪比伏特加。这会儿,小韩有些后悔起了自己一开始的决定。为什么突然想干掉?是被刚才奥古斯塔的话刺激到了吗?还是觉得自己刚才愚笨呆滞的表现令人面子挂不住?抑或是只有酒精麻醉大脑流遍全身之后,他才放心自己身体的最终归属权,从而暂时地从那些靠自己永远无法想明白的问题中跳脱出来?
然而,当他以一口干掉的架势开始喝起来时,临时退缩就不是一个轻松的选择了。尤其是这种浑浊而浓烈的酒,处理不好便会呛到嗓子。届时会涕泪俱下,呕吐不止。
舌尖触碰到酒体,传来的是腻人的甜味。酒滴滑过舌根滚进喉咙,舌尖开始麻木,甜味散去,苦味涌上来,一股猛劲紧接着冲向天灵盖。小韩面颊潮红,眼珠上翻,哼了一声。
“你小子,喝酒这么拼?这酒不是这么喝的啊!不过,我收回前面的话,小伙子倒是真有男子汉气概!”奥古斯塔夸赞的声音却传不进小韩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耳鸣在不断回响。
酒精对大脑的施工已然开始。面部肌肉渐渐由紧绷变得松垮。小韩开始尝试接受面前的一切。
父亲,姐姐,未婚妻,准岳父,还有那位老妇人……在那位白衣人给予的信息的前提下,小韩认识到自己是这个家庭中的儿子。并且最关键的是,在这里,儿子这个角色承载了很多的期望。这里的人似乎豪放开朗,热情好客。而奥古斯塔这位邻国来的客人,似乎和小韩一家关系亲密。小韩一改前面的支支吾吾,没大没小地与两位男主人聊了起来。酒杯拿起又放下,装满又倒空,三个人似乎忘记了之间的辈分,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弗约尼尔啊,”奥古斯塔突然放下酒杯,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到了学校,你准备朝哪方面深造?”
小韩也没细想,脑海中闪过醒来是桌上的那本《魔法理论》,便随口答道:“那肯定是学习魔法!”
哪知格温迪昂突然脸色一沉,冷冷地瞪着小韩。小韩慌了,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之前不是跟你说好了,不要再学习那些东西了吗!”
“是……”小韩刚欲改口,奥古斯塔却大笑起来,兴高采烈地拍手,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好!太好了!小弗约,你终于想通了!我支持你,奥特里特的魔法老师们也不会辜负你的。”他说完顿了顿,“我家朱迪娅也喜欢魔法,你们大概可以一起学习了!”
小韩听了这一番话,把刚才想说的全都憋了回去。看来这两位意见不一啊。
格温迪昂和奥古斯塔开始争论,一个坚持武艺,一个坚持魔法,互不相让。小韩知道这酒是喝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回头便看见布里吉特站在门外的月光下。
“布里吉特!”他走向大厅外,接下来看到的这一幕却让他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