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没有忘记它吗……薇姐……”
“实际上它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夜蜂看着薇姐，静静聆听。
薇姐没有继续交接夜蜂的视线，只是把手中削完的水果放到旁边的盘子里，顺手拿过第二颗开始削皮。
小刀割过果皮的沙沙声，在宁静的室内伴随薇姐的细语声。
但薇姐的低语，在夜蜂耳中听得那么清楚，仿佛世界只剩她们二人。
●●●●●●
思维一同跃入过往，那是她们一起照顾小珍妮的时光。
“薇姐，我把小珍妮身上的灰尘都洗洗干净了，现在它白白的！”
“一定要记得帮它擦干，不然会感冒的哦。”
……
“夜蜂，你看小珍妮一直在挖箱子，声音会被妈妈发现的……”
“啊，它会不会是喜欢爬高呢，我去外面捡一块大树皮放进去给它。”
……
“小珍妮是不是变胖了？”
“最近喂的有点多，妈妈已经在怀疑厨房里的蘑菇被什么偷吃了……”
“那我们要小心一点了……”
……
切割的沙沙声把两人拉回现实，薇姐削水果的声音如今听来，也和鼩雀切割菌类进食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被迫丢弃小珍妮的那一天，我很害怕。”
“我明明答应过夜蜂，答应你，要一起精心把小珍妮养大。”
“所以我很害怕自己会被你讨厌，害怕被夜蜂认为是一个不可靠的坏姐姐。”
她手中削着的果皮突然断开，掉落在地。
她手中的刀也停止，房间陷入了空洞的安静，整个世界仿佛时间都已静止。
吞咽声过后，薇姐的声音打破了静止。
“而追电者的死，更让我相信这是命运在惩罚我。”
“惩罚那个怯懦、只会妥协的自己。”
“想做什么就失败什么，这样的薇姐在妹妹眼里，肯定是个靠不住的，没用的大人。”
“于是我渐渐地习惯扛下所有。”
“我急于求成，戴上大人们认可的‘好姐姐’面具，想要达到大人们所言的‘成熟、优秀、可靠’的境地。我自觉把自己关进了‘鸟笼’。”
飘走的云层背后，太阳重新露面，将阳光撒入窗棂。
光芒让薇姐半闭上眼睛，睫毛轻轻合下。
夜蜂被她的容颜一时间吸引住，不自觉加速的心跳让夜蜂双耳都开始发热，匆匆离开视线却又意犹未尽地悄悄移回，想要就这样一直注视着薇姐。
“但……”
薇姐的温柔嗓音，让沉醉于这份容颜的夜蜂如梦方醒。
“夜蜂你总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夜蜂总能够做到【拯救】，无论身、心，你总会在困难时出来解救懦弱的我。”
“被小蛇咬的时候、被小斧龙追的时候、被鬼故事吓到不敢去厕所的时候……”
“不知不觉，我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你……守护、陪伴着我的，小小的骑士身上。”
薇姐的嘴角慢慢上抬，那是女神般隐约朦胧的微笑。
“我被吸引住了，我发现自己也开始偏心夜蜂了。”
“所以我开始压抑自己的感情，认为不该偏心，不该成为母亲那样偏心的人。”
“在你邀请我踏上远征的那天，我咬咬牙，以照顾孤儿院为由拒绝了……”
“但如果我真的没能像现在这样，与你一同踏上旅途，那一定才会是我一生的遗憾吧。”
与你一同启程的那一天，我是多么迷茫。
飞出鸟笼的喜悦马上就被迷茫取代。
“登上战鸟鞍具，面对未知的旅途，我认为自己的身心实在太弱小，没办法像个好姐姐一样，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所以我期望自己变强，不仅要能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你。”
”第一次，面对科娜瑞尔的【力量】时，没有战斗经验的我几乎是颤抖着召唤落雷，那次的失败后，我告诉自己“不要总当一个‘应对者’，面对恶人就是要有主动出击、打出第一拳的勇气。”
“第二次，面对玛蒂尔达的【战车】时，我用新学会的雷电射击迎敌，却没能得到预期的效果，我总结‘出手就要有必胜的把握，如果心存迷惘就不要击发。’”
“第三次，面对伊莎贝拉和血心的【教皇】时，我领悟‘随意发射的雷电，不如捏在手中蓄势待发的雷电恐怖，威慑力本身也是战力的一环’。”
“这一次我胜利了。”
“而我也总结出，‘思考敌人动向时不要永远默认对方理性’。”
……
“我强迫自己快一点成长起来，快一点配得上你……”
“我绝不允许自己哪怕有一点可能，被夜蜂认为‘薇姐不够可靠’。”
“我害怕会离你越来越远。”
“但是就像小时候一样，我虽然在变强，但是你夜蜂也在变强，而且正在不断超过我。”
“我一度开始自我怀疑。”
“深夜里，我偶尔会怀疑自己，觉得自己没当好一个姐姐。”
“内心给自己施加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
“随着心中的迷惘越来越积累，心中的小珍妮也回来了。”
“其实从小，你就是这样，跑在我的前面。”
“我才是跟着夜蜂……跟着你的的脚印走的那个人。”
眼眶逐渐变红，薇姐的声音也变得哽咽。
手中的水果不觉间，连果肉也被削下一圈，为了掩饰尴尬，她只好匆忙伸手想要再取新的水果来削，却发现果盘里已经没有未削过的水果了。
她放下小刀，将床头的果盘端刀面前。
“抱歉，夜蜂……让你看见了如此丢脸的我……”
“对了，这些够不够你吃，不够的话我再……”
“薇姐。”
“诶……”
趁薇姐愣神一瞬，夜蜂轻轻抓过薇姐的手腕，隔着被子把它放到自己的肚子上。
“既然薇姐要道歉，那我也要道歉。”
“夜蜂，不要掀开了，会着凉的！”薇姐连忙制止夜蜂露肚脐的行为。
“那就隔着被子让你摸摸吧。被薇姐摸摸肚子，感觉很安心。”
被夜蜂抓着手腕，在她的肚子上慢慢摩挲，薇姐羞红的脸暴露了她加速的心跳。
“薇姐想要知道我在精神干扰的世界里看到了什么吧？”
“我在精神干扰的世界里看到了来不及说再见的永别。”
“我看到你们一个个消失在阴影中、黑暗里。”
夜蜂顿了顿，继续说：“听了薇姐的话，我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梦见这些。”
夜蜂平静地开口，带着薇姐进入了自己的回忆。
“那个时候，莽撞又弱小的我独自冲进树海的深处，遇到陆行鲨，害得来找我的薇姐受伤……我同样一直在自责。”
“从那天开始，我禁止自己闪避。”
“我若是逃避了危险，受伤的就会是我身后的那个……无论我跑到哪里，都总能够把我找到的……我喜欢的薇姐。”
夜蜂闭眼享受着暖阳，将手握紧薇姐的手，轻轻揉捏，回以轻语。
“我也想要变强，变得能够配得上薇姐。”
“但是薇姐你真的太优秀了，无论是学习，还是家务，或者教育、照顾妹妹们，好多好多方面，薇姐都甩开了任何一个妹妹。”
“炽月妈妈的女儿们，除了你以外，我是最大的。”
“我曾觉得，身为长姊的薇姐如此优秀，扛起所有，一定是想要弥补我这个次姊的无能。”
“我怎么就不能够分担薇姐的压力呢？”
“我也害怕自己被抛下。”
“为了能够站在薇姐身边，我也一直在锻炼自己。”
“我天生就缺少魔法的天赋，所以我只能锻炼自己的身体。”
“修复破损的墙洞、蜂箱，薇姐可以用魔法迅速完成；我就用双手提来木板、土灰，挽起袖子加紧干。”
“帮妹妹们拿下不小心打上树杈的皮球，薇姐可以用魔法让球飘下来；而我就甩开手脚爬上树去拿。”
“可还是只有薇姐什么都会，我普普通通的双手却有很多事情终究是做不到。”
“我还要怎样成长，才能够配得上薇姐呢？”夜蜂轻轻捧住胸前的【世界】，睁眼注视薇姐。
“所以到头来，两个笨蛋一直你追我赶。时至今日，居然绕了这么远的路。”
薇姐鼻头一酸，落下两行泪珠，滴落在手背，还有盘中削好的水果上。
但她的嘴角却是微笑。
我们不知不觉间被“成长”二字催促、追赶着向前，生怕被对方赶上。
但原来我们两个，只是陪伴彼此的，两颗渺小的青涩果实。
又有几颗泪珠被这份苦涩推出了眼眶，如细雨般叮咚落入果盘。
而夜蜂伸出手，接过薇姐手中果盘里的一颗水果，啃了一口。
“呜，好咸。不过我把薇姐的眼泪都吃下去了。”
“夜蜂……”
薇姐抬起泛红的双眼，碰上夜蜂的目光。
夜蜂嘎滋嘎滋几口，吃掉了薇姐削好的水果。
“长大以后我从书上看到，厨师有厨师的才能，医生有医生的才能，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才能形成城镇。”
“所以对内的时候，我就像钥匙，薇姐是与我吻合的那把锁。难受的时候薇姐就可以向我倾诉，让我来打开薇姐的心锁。”
“而对外的时候，驾驭【正义】的薇姐就像一把无上的宝剑，我就是守护薇姐的盾牌，把伤害薇姐的东西抵挡在外。”
随后是熟悉的温暖与鼻息，薇姐轻轻把头贴在夜蜂肩旁，把她揽入怀里。
“那你要保护好我，我的小骑士。”
夜蜂轻轻闭上双眼，聆听薇姐的心跳。
“为你而战，我的……公主。”
床头静置的两枚戒指接触在一起，低调淡雅的光辉隐藏在暖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