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走吗？”花看着升起地太阳，听着声音渐渐消下去的法事，平静地问我，“还不能走。”我摇摇头，“事情还没有办完。”“可是你不是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什么嘛？”“现在知道了。”我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很大，天上也没有几朵云，看样子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可是就是在这个好天气里，在已经修了一百多米的土路边，一个人都没有。仿佛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锣鼓的声音偶尔还是会传来这里，但是就是传不过一个人过来。
昨天的血迹已经干了，被风沙渐渐遮盖了。我站在路边上，静静地坐下来，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无力。“到头来，什么事情都没做。”我望着太阳，却只感到刺眼。这时，我才注意到，春之摇摇晃晃地朝着这里走过来了。
他应该还没缓过神来，直到走近了才注意到我。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凝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没人之后眼神又暗淡了一截，然后在我身边坐下，不断地用嘴允吸着长长的烟杆子。
今天天气很好，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很舒服，但是它只会吹乱头发，什么也做不到。“没打算走吗？”春之过了良久，朝着我询问道，我摇摇头，“目前来看，没有走的必要，也没法走。”他叹了口气，用烟杆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磕。
“我听我妈说，你昨天到星江的坟上去了。”“嗯。”我没有回避，只是淡淡点点头，“因为灿阳，在学校一直没什么精神，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他用左手托着烟杆，斜着眼睛看着我，嘴里不停吐出雾气，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又在石头上磕了磕烟杆。
“星江，算年龄的话，有个十七八岁了吧，灿阳从小就很粘他，只能说他是个好哥哥。”终于，他还是向我讲述起了往事，“这条路，很久以前我就说要修了，不修，村里的老人多起来了，不说其他的，药都很难送进来。开始村里的人都不愿意修，觉得这个没啥用，吃力不讨好。之后我前前后后花了五年，终于把全村的人说服了，决定了一起修一条通往外面的公路。”说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烟杆，好像是抽不下去了，但是思索片刻，他还是放下了，转而掏出一盒香烟点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星江那个孩子也是犟，非要给灿阳送到县城去读书，不听劝地跟了过来。刚开始都还很顺利，但是有一天突然下暴雨，有好几块石头掉下来了。星江没能跑掉。就在两个月前吧，那之后我也沉闷了几天，灿阳也就开始闷闷不乐了。”
说着，他递给我几本书，“如果不走的话，就拜托你们再帮我们带几天孩子吧，当然，你们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但是子夜是我们这儿唯一的教书先生了，这么看来，不把路打通，孩子们今后的学习都成问题了。”他叹了口气，不停地点燃香烟，熄灭香烟，点燃又熄灭香烟。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摇摇晃晃地朝着锣鼓传来的声响处走去。在那之后，我和花还是在学校里给孩子们传授着基础地知识，也没谈过离开。
只是那段时间，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们，村里都充斥着一股沉闷地气息。人们打招呼也少了，路上地行人也少了，大都出门把自家的地管好了就匆匆回家了。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环境里，终于是迎来了子夜下葬的那一天。
那天清晨，村里不论男女老少，都围在早就给子夜挖好的坟坑边，静静地目送着装着子夜的棺材缓缓躺进泥土。随着太阳的升起，沙土也开始在空中飞舞，渐渐地，棺材的样子已经看不清楚了，再渐渐的，这里只留下了一个土包，只有在土包面前的“先生王子夜之墓”碑文，才能让人意识到，这里面躺着的，是曾经给村里孩子启蒙的先生，是村里唯一的先生。
在不远处的春之沉着脸看着这一切，直到人群散去，孙大娘也依依不舍地被几人搀扶着离去，他才缓缓转身离去。
“全村开会！”又过了几天，春之才发出了第一份申明，这一次，全村倒也是全部到齐了。当天晚上，又恰逢停电，全村的人都围坐在一个大坝子里，用着几根蜡烛照亮，几张塑料薄膜挡风，就这么一个个脸色阴沉地望着坐在中间的春之，和他对面的孙大娘。
“今天，我就最简单地把话说了。”沉吟许久，春之环顾四周的乡亲，“我就想做个表决，这个路，到底还修不修。”这话一出，整个坝子瞬间只听得到虫鸣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看得出来，大家都不好说话，也不好意思说话。
过了一刻钟，还是没有任何意见，赞成也好反对也罢，似乎人们已经木讷了。“修。”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声音，终于在沉寂许久之后，缓缓从孙大娘嘴里蹦了出来，“修！子夜为了修这破路，连命都搭进去了！”她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肌肉，不想让它们肆意横行。
“但是啊，命都搭进去了。这时候说不修了，那他图个啥？乡亲们，我们本来说的修路是为了什么？老人能有更好的东西，能更好的享清福，孩子们能到更好的地方上学。”说着，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滴，“我们苦了大半辈子，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是不能继续苦了孩子！”她说着，双手反复捶打着大腿，情绪也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又掉了下来，“修！管他有什么！”
“修！”张一生这时候站了出来，“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是我没调好火药比例。不就一条坡路吗？我修好它来给子夜和星江娃儿赔罪！”随着孙大娘的表态，还有张一生的嘶吼，全场情绪终于是被调动起来了。
春之热泪盈眶地看着一坝子热血沸腾的人，一下子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好！”终于他站了起来，“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后人看，给后人一个好的环境！不就是一条路吗！修！我们人连原子弹都能造出来，更别谈一条公路了！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