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颤将少女惊醒。
窜动的火苗让少女记起自己所身处之地正在草原。
放眼望去,百里内无一高耸之地,仅能望见遥遥起伏的大地。
广袤的草原酷似一片静止的湖泊,冷冽的月光将草原染得皎白,像是永恒悬停于波涛浪尖的雪白水花。
如画般的风景忽的动摇,粼粼波光跃动涛波之上,起伏的大地顿时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在森寒月光的注视下独自起舞。
很快,草原上阴冷的风掠过缓坡拂过草木,敲响了篝火的家门。
扑哧、扑哧的火星迸发声不绝于耳,被垒起的土石护住根基的篝火在汲取了入风口被寒风带入的新鲜空气后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将一根碳化的树枝都从中间窜断。
短暂的寒意与永恒的温暖交替相生,这边是夏末草原之夜。
夜晚的山顶要比山谷少风,索拉雅是以安营扎寨于此。
本来打算在此处一觉睡到天明,被这凛冽如寒冬的晚风惊醒该说是远远超乎了她的预料……
吗?
好像不是。
将裹于身上的罩袍往怀里紧了紧,躯壳感受到了些许的暖意,心中的温度却比寒风不高。
这是临别前海查恩的一份礼物。
此礼虽轻,情意甚重。
这份关心来自于一名与自己相识不过一天的朋友,却在温暖索拉雅的同时,亦倍让她感到滑稽可笑。
如今月过中天、倾垂西方。不知不觉地,索拉雅将目光眺望向月光直射的那个方向——
远方的地平线上隆起一座尖角。其虽微小,却因此而万分高耸。
这是一座哪怕是在清风平原上任意一处都能望其顶峰的宏伟山峦,是萨纳尔最大山脉的主峰,也是德莱斯特帝国的中心。
曾经,如每一个血族人同样,索拉雅将蓝山看作是血族的根基与灵魂,是血族所能引以为傲的情感象征。
可,此时此刻,一份黑漆漆的感情将这份与生俱来的热忱污染得面目全非。
与骄傲截然相反的情绪已然于猜忌中发酵了许多时日,对祖国的信任一度作为了索拉雅心底的压舱石,让她从未想过去搬开那坛子的扣碗。
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不是压舱石的碎裂,而是自己对自己心中情感之浓烈的远远低估。
与相识相敬之人诀别时,连她自己都没有设想过的冰寒气场将氛围冻结。所有人都如坠冰窟,完好的肢体惯用的口舌那时全都如冻僵了般安于沉寂,竟无一人向少女表达挽留之意。
如今已是半天过去,索拉雅孑身一人,正如她的心灵般漂泊无依。
寒风如刀,于少女逐渐冷却的心上割出一道道口子。
热忱的血泊泊流出,冰冷的痂凝结臃肿,成为难以抹去的伤痕。
“……”
无声叹气,白雾漫起,勾勒出由远及近的属于何人的轮廓。
黑底金纹的全身板甲将那人的全身都遮罩得密不透风,天下本应无人识得出此人的身份。
然而事实却是,此人的身份早已与这套盔甲绑定。见到盔甲,远胜于见到真人。
黑金铠甲人身份尊贵。放在往常,礼仪入心的索拉雅必会起身行礼迎接,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无动于衷。
也正是因此细节,黑金铠甲人品味出了空气中的酸涩怨愤,静静地走到高地上少女的身边,颇为注意地隔开一个身位坐下。
期间,索拉雅看都没看他一眼。
坐得久了,或许是寒风入体顿感阴冷,黑金铠甲人从怀里的收纳袋中取出一只搪瓷马克杯,用魔法将其中注入三分之二的冷水,摆在火堆边的石堆上静候水开。
冷风之中,水开甚难。在等候水开的这段时间里,空气中的宁静有如死寂。
直到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忽然闯破了这层阻拦,才为这方不高的小丘带来几丝生机。
“我拨给你三十戴甲士如何?”
克劳德修斯的试探惹来少女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
“呵,这是让我去建功立业?”
脖颈处的软甲发出窸窸窣窣的甲片摩擦声,暗示其主人否定的态度。
“无偿贷款,不问去处。”克劳德修斯说,“于君之想,我亦不过问。”
索拉雅哈哈一笑:“荒唐——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我既愿意拨私兵于君,自然懂得君心中所想。”
克劳德修斯语气胸有成竹,却丝毫不能减弱索拉雅心中的荒唐之感。
“若果说我在拿到你的拨兵后直接杀亡于你,你可还愿意拨兵于我?”
“如若如此,我便尽委我之亲信于君,并要求他们立誓必效死力。”
克劳德修斯话中有话,索拉雅心中耻笑之意顿时如云散尽,疑问道:
“既然我已愿杀你,为何还要拨兵遣将于我?”
克劳德修斯调整坐姿,以挡寒风。
“有我之门将鼎力相助,君才有可能斩我。”
聪颖如索拉雅,瞬间理解了克劳德修斯的暗喻。
“……你觉得我会去刺杀皇帝?”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甲片摩擦音,克劳德修斯默默承受来自血族少女的怒火,
“可笑,太可笑了!——你的行为更是可笑!”
索拉雅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她从未听说过如此荒诞无稽的事情。
克劳德修斯耐心地等待少女的音量低落,期间则忍耐着一切来自对方的斥骂。
等到索拉雅无话可说了之后,克劳德修斯才挪开那杯沸水。
准确的说,杯中沸水已蒸发殆尽,唯有金属杯具本身还在寒冷的夜中蒸腾余热。
“现在,心情好些了没有。”
“你!”
此言既出,索拉雅瞳孔骤缩。
被汹涌磅礴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现在她才理解了克劳德修斯的用意。
克劳德修斯的目的正式为了让她索拉雅对着自己宣泄掉大多数的怨怼,所以才会说出像先前那番不仁不义之语。
少女是以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却又在短暂失语中颓然地坐回原处。
“如果是你遭遇了这一切,你会有多好受?”索拉雅错开视线,劝克劳德修斯学会设身处地,“如果你我交换,我想你未必会做得比我好。”
“是啊,我未必会做得比你好,”克劳德修斯隔着面铠拂面慨叹,竟真的做起设想来,“如果我是你……我或许拒绝不了这个帮助。”
“这不是帮助,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往仇恨的火坑里推’,索拉雅在心中补充。
“你原谅伊洛娜了?”克劳德修斯明知故问。
索拉雅一时激动,从发间扯下几根金丝,雾气自牙关呼出,于她猩红色的注视之下烟消云散。
“你觉得呢。”
克劳德修斯十分认真地将少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得出结论:“嗯,你原谅了。”
“……你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
“不是‘我’,是‘我们’。”
克劳德修斯眉眼弯弯,笑得非常和蔼,但索拉雅只能从漆黑的盔甲眼缝中嗅到复杂深沉的情感。
“你现在的目标,依旧是为家族挽回荣誉吗?”
前一个话题已然无法继续,克劳德修斯问出早已准备好的下一个问题。
索拉雅眼眸神色明暗交错,难分其彩。
“……此乃我施德劳德家内事,恕不便讲予外人听闻。”
“喔……好吧。”
克劳德修斯没能再寻到机会继续他计划好的问答。
因为月亮即将坠落山崖,金光已自天边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