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雨琴断开通讯的一小时后，林蓓蓓趴在桌边大口吃着柔月煮的面条。
林蓓蓓在家中也经常煮面条来简单糊弄掉一顿饭，但是和她随便把面条煮熟，最多再把灶台边的油盐酱醋挨个加一点的做法不同，柔月在厨房里对着林蓓蓓从来懒得看的菜篮子忙活了好久来作为对之前一点忙都没帮上的赔罪。已经把魔法少女的事情完全当做过家家看待的林蓓蓓并没有在意柔月的心理活动，只是闷头吃着加了很多配菜的煮面，看她吃得很香，柔月总算是安心了一些。
“之前还是对不起哦……”看林蓓蓓差不多吃完了，柔月一边说着，站起身准备拿碗去洗。
“不用一句话说好几遍啦。”林蓓蓓有些无奈，把面前的空碗往柔月的方向挪了挪，“你在家也是这样吗？”
柔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嗯，爸妈喜欢看到我这样，毕竟我又不是弟弟。”
“什么？”没有兄弟姐妹，和父母都没太多时间在一起的林蓓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柔月拿着碗筷的手紧了一紧，快步走向了厨房。
明明中午的时候自己也是交代橘猫洗碗的，她对洗碗有什么爱好吗？林蓓蓓目送柔月走出门，放弃理解她的行动，转头看向墙角在和蕾蒂说悄悄话的橘猫：“猫啊，你知道水雨琴现在在哪儿吗？”
“诶？冰河学姐确实是在和我说水雨琴的事情，蓓蓓听到了嘛？”被突然叫到的橘猫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向林蓓蓓，一副呆呆愣愣，脑子转不过来的样子，“水雨琴住的地方离这里有……五公里来着？对蓓蓓来说算远吗？”
那还是挺远的。林蓓蓓扁了扁嘴。本来以为会和动画片一样，自己和水雨琴住的地方意外的近，那样的话就可以提着糖棍直接过去找她理论了。
但是五公里的距离，走路太远，骑自行车过去的话，现在天已经全黑了，村里又没路灯之类的东西，可能一不小心还会摔到沟里，明天还得早起上课，改天再说吧。
由于昨天晚睡的关系，林蓓蓓在吃完面条后开始犯困，随便在心里找着理由决定先去睡觉。
“我去睡了哦，柔月你不回家吗？”走进自己卧室之前，林蓓蓓揉着眼睛对刚洗了碗从厨房出来的柔月说道。
“我学校请假了所以没关系的，蓓蓓要睡了的话，那我再擦下桌子就回去……”
虽然这么回答着，但抱着半脸盆水的柔月完全不像是只打算擦桌子的样子。
“你随便哦，走的时候也不用锁门，别敞开着就好。”
虽然柔月说她成绩好，但是请长假的话，肯定也会惹爸妈生气吧。林蓓蓓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实在是太困，打了个哈欠便把思绪都抛在脑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又过了半小时，差不多把林蓓蓓家的家具都擦了一遍的柔月才终于离开，但她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散步一样慢慢走到了初中校园后方的农田边，眺望着还有零星几个教室亮着灯的教学楼。
村里的初中没有晚自习，到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在家里写作业了，如果是平日的自己，大概也是在家里刚刚收拾好碗筷，擦过家具，正要开始抓紧时间写题目吧。
我爸妈和弟弟怎么样了。
通过自己大脑皮层上刻印的魔法，柔月询问着在自己卧室里待机的冰河。
三个人在家。
冰河简短的回复。作为魔法少女，冰河很难理解柔月的家庭关系，还处在疑惑柔月为什么要和不喜欢的人住在一起的阶段。
嗯，我现在回去。
柔月回复着，转身背向教学楼的灯光，农历快要到十五号，月面已经只差一小块就变成完整的圆形。柔月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夜空，借助附着在眼球上的魔法，她现在能够轻易的看清楚天上那个和自己名字一样的天体表面。
乡下没有多少人造光源，无云的夜空干净而纯粹，今年还没有开始下雪，深秋的清澈月光却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柔月知道，她视野中那个因为离得够近，从而依靠反射太阳光吸引到人们注意的小小岩石球背后，是高远到难以有所实感的深空。
深夜，从未这么晚回家的柔月推开家门时，迎接她的不出意外是母亲的骂声。
在充斥着“翅膀硬了”、“找野男人”等等污言秽语的一通辱骂之后，大约是终于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柔月身上感受到了沉默的反抗，母亲抡起了巴掌。
两分钟后，柔月放开先后冲上来触发了冰河的防护魔法，被黑色绳索吊在空中快要窒息的父母和弟弟，从跌坐在地上的三人中间经过，走向自己的房间。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最近不要来烦我。”扔下这句话，柔月努力控制住由于紧张和兴奋而一直颤抖的手，用力摔上卧室的门，将客厅的三人隔绝在视野之外。
这样一来，肯定没办法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强迫自己做出违反父母意愿行动的柔月长长吐出一口气，背靠着门缓缓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11月4日，早上6:30，繁星带着谢雨霞从柔月的家门外直接传送到了卧室里。
在学校请了长假，难得有一天不需要早起的柔月还在睡梦之中，冰河被她像大号布娃娃一样抱在怀里。察觉到传送进来的两人，冰河试图起身，却被迷迷糊糊的柔月抱得更紧了一些，冰河怕吵醒她，不敢再乱动，只得小幅度的摇摇头，示意传送进来的两人不要出声叫醒她。
听冰河在意识链接里讲述完了昨晚柔月回家后发生的事情，繁星用魔法确认过房子里没有别人，大概是认为向来软弱的大女儿被鬼上身了的父母带着小儿子连夜逃走了，便带着谢雨霞传送到了主卧，冰河被柔月束缚在被窝里，只让蕾蒂跟了过去。
“这就是繁星你找到的同伴吗？”蕾蒂好奇地绕着两人飞来飞去，传出冰河的声音，“柔月昨天抱着我说了很多话，直到半夜才睡，现在叫醒她不太好，我就先这样了。”
谢雨霞深有同感地点着头，她自己也不太乐意这么早起床，但是与冰河比起来繁星就没那么温柔，早早弄醒她之后又半是强迫的按着她洗脸，然后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本来以为只用穿过一道传送门的谢雨霞被繁星用挡风却完全不保暖的护盾装着高速飞行了几十公里，被冻了一路。
“说起来，明明最后还是得传送到房间里，为什么要飞过来。”亲眼看到了柔月在冰河那边的待遇，谢雨霞心理有些不平衡。
“繁星不太擅长这些，就不要为难她了。”蕾蒂（冰河）说着，飞到谢雨霞面前悬停住打量着她。想到昨天晚上繁星所说的关于魔力和魔法少女的种种，谢雨霞有些畏缩，不由自主的退了退，半边身子躲在繁星背后。
看到谢雨霞的举动，蕾蒂（冰河）无奈地望向繁星：“你和她乱讲了什么嘛？”
繁星摊了摊手：“我又没说假话。”
蕾蒂（冰河）晃着脑袋，想了一会，还是放弃了和繁星争辩，继续对谢雨霞说道：“我大概知道繁星会和你说些什么，不用紧张，其实对人类来说，能够和魔力共生是件好事。”
冰河脑子不太够用这一点大概是没错了，谢雨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想了想觉得如果嘴欠回答“听起来更可疑了”或者“骗子都这么说的”说不定会被当场打死，只好往繁星背后又缩了缩，表示自己的态度。
蕾蒂（冰河）露出苦恼的表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我们对人类没有敌意，不需要抢夺资源，也不是贪婪的掠食者。
我相信饥饿、贫困、战争、疾病诸如此类我们不喜欢的东西，你们也同样厌弃，而依靠魔力，可以建立一个大家都不需要争斗的幸福世界。
在人类能够习惯新的规则，放下在生存竞争中养成的争斗与贪欲之前，帮助和指引是有必要的。”
“……这样一来，人类不就只是魔法少女的附属吗？魔法少女被魔力控制，人类又被魔法少女统治，这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在冰河的话语中察觉到危险的气息，谢雨霞忍耐着不安，努力让自己反问的声音显得更冷静一些。
即使通过蕾蒂的中转，冰河语气中的耐心与真诚也没有半分褪色：“繁星认为我们想要散播魔力是被支配的结果，但我并不认同。魔力就像空气、水、阳光一样，只是一种客观存在的事物，我们接触它，了解它，使用它，认为它是好的，然后就像和朋友分享甜点一样想要分享给周围的人，仅此而已。如果有人觉得魔力应当远离和厌弃，我们并不会强求，但是对于自愿想要接触魔力的人，我觉得也不应当对他们设置阻碍。”
“人类天性脆弱。”谢雨霞低声咕哝着，“所谓的自愿只是对于人性弱点的圈套。”
人总是在面对利益时铤而走险，在面对诱惑时难以自制。升入高中之后沉迷玩乐的谢雨霞很清楚一边担心着自己的成绩和未来，一边无法自拔的沉浸在玩乐的泥潭中是什么样的心理过程。
不需要冰河反驳，谢雨霞也知道“忍受不住诱惑就不是自愿”这种说法只不过是胡搅蛮缠，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那么繁星所说，魔力的侵蚀——被魔力寄生之后会改变宿主人格，对这一点你怎么看？”以质问的态度，谢雨霞不再躲在繁星背后，走近一步，盯着蕾蒂（冰河）的眼睛。
察觉到了谢雨霞认真的程度，冰河也没有再单纯通过蕾蒂传话，柔和的蓝光闪过，冰河幻化出本体的姿态和谢雨霞四目相对，一手按在胸前，轻声而坚定的开口讲述自己的信念：
“繁星所说的对于人格的侵蚀，我认为是一种保险机制。魔法少女具有强大的力量，就算不是故意作恶，一时冲动也有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魔法女神不希望魔法少女伤害同伴、互相争斗、恃强凌弱、肆意妄为，所以魔力的性质就是会更容易被善良单纯的个体吸引。
“但是，天生就完全符合魔力要求的理想个体可以说并不存在，而主动接触魔力的个体更是难以确定会有什么样的性格。所以魔力会对使用者的性格起到一定的修正作用，在接触魔力后冲动的人会变得冷静，小气的人会变得慷慨，恶毒的人会变得善良。通过这种方式来保证魔力的使用者不会伤害周围的人。
“如果在接触魔力之前，主动改变自己的性格特质，再放慢接触魔力的进度，配合上其他一些手段可以最大限度的在转化为魔法少女后维持原有的人格。
“而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舍弃的，无非是争强好胜、焦躁鲁莽、虚荣攀比这类偏负面的特质，我想即使在人类的观点中，这也不能算是对人格的严重损害。”
用了很长时间缓慢而清晰的说完自己想法后，冰河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谢雨霞，等待回应。谢雨霞也没有立刻回答，努力理解着自己听到的话语。
人格，或者说思维方式本就不是一成不变，而是一直在各种因素影响下改变和成长，培养自己的善念，摒弃自己的恶念一直是宗教提倡的精神修行的内容之一。而更宽泛的来说，各种教育和训练，以及他人的反馈也都在改变人的思维方式和情绪倾向，从而让人更好的适应社会和集体生活。
在谢雨霞所知的魔法少女中，冰河胸无城府，无话不说；橘猫不爱活动，随遇而安；这两个人都是容易相处的类型，倒是受魔力影响最小的繁星阴郁又有些粗暴，谢雨霞很难说自己更乐意和谁相处。
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谢雨霞决定今天和冰河的见面就先到此为止。
“冰河意外的也很会说话嘛。”和冰河挥手道别后，谢雨霞说着自己的感想。昨晚听繁星的描述，谢雨霞还以为“被魔力控制思维的冰河”会是和电影里“被病毒控制思维的丧尸”差不多。
“我只是说出心中所想。”冰河笑靥如花。
赶在柔月醒来之前，谢雨霞和繁星悄悄离开了，乡下不像市区，没有什么能玩的地方，两人在早上还看不见什么人影的田地边随便走着。今年还没有下雪，一望无际的田里都是冬小麦只有脚踝高度的麦苗，狭窄的田间小路宛如巨大的绿色地毯上纵横交错的枯黄色花纹。
“繁星和冰河的想法，差距还真是很大。”谢雨霞踩着田埂，有点不爽地说。
本来在信了繁星说的东西之后，抱着打探敌情的想法过来，结果反而差点被冰河说服了。谢雨霞脑子里乱糟糟的，随口埋怨着。
“等你见过其他魔法少女就会明白了。”繁星不以为意，好奇地踢着泥土路上的扬尘，“除了我之外的魔法少女想法都和冰河差不多，她们每天傻乎乎的聚在一起开心地吃着魔力，只有我一个人还保留着对魔力的正确认识。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也会看她们不爽。”
“冰河那么天真单纯的人，也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才能好好生活吧。”谢雨霞惆怅地说。虽然不好问出口，但是谢雨霞猜得到繁星多半还是对冰河她们这些“正常的魔法少女”有些羡慕之情。没有什么要担心的事，也没有压力，可以什么都不想，和同样天真单纯的人一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谢雨霞想象着，感觉自己也产生了加入其中的冲动。
“不过，为什么繁星和其他魔法少女不同，有什么内情吗？”
之前本以为繁星和冰河代表了魔法少女中想法对立的两派，但如果只有繁星一个人特殊，那就应该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了。
“魔力会把所有感染者的性格向着同一个方向修正。”繁星回答道，“修正的程度并不固定，一般来说越是强大的魔法少女，受到的修正就越强。冰河认为这是由于强大的个体更容易引发灾难，也就需要受到更强的约束，而在我看来，这种不可逆的修正机制虽然有用，但是太过危险。”
意识到繁星要说一些更详细的东西，谢雨霞停下脚步认真听着。
“魔力的限制是一系列复杂的规则，如果根据规则的严苛程度进行分级，像是‘不故意伤害他人’这种就是所有魔法少女都必须遵守的基础规则，冰河也是，我也是。”繁星说着，站在谢雨霞旁边和她一起看田野上的冬小麦，虽然对谢雨霞来说是熟悉的家乡景色，但是繁星觉得还挺新鲜，
“接受所有基础规则的约束是成为魔法少女的最低要求，而在这之后就是逐渐改变自己的性格，去更加迎合魔力。冰河变的更加天真，橘猫则是变得更加懒惰，这就是她们为了更好地控制魔力付出的代价。”
“那繁星现在这样是因为什么呢？天生就不喜欢这些吗？还是对周围人的叛逆？”谢雨霞推测着。
繁星摇了摇头：“我也是魔法少女，自然不会背叛魔力。我只是想要探求魔力对性格要求的底线，魔法少女能够多大程度上挣脱魔力设下的限制，就是我希望弄明白的事情。”
“听起来很像是会被打死的样子。”谢雨霞评价道。
“那倒不会。”繁星摊了摊手，“求知欲也是被魔力认同的特质之一，我仍然是合格的魔法少女，是她们的同类，只是想法比较奇怪罢了——不过，有一个负面影响是，我和魔力的亲和度很差。”
谢雨霞终于明白为什么早上繁星不是直接传送到柔月家里，而是要带着她飞几十公里，到柔月家门口才用传送了，原来是单纯的菜。
“和冰河差多少？”谢雨霞也不掩饰自己对繁星战力的怀疑，直接开口问道。
“拿我跟冰河比？你是有什么想不开的。”繁星也不在乎，摆出一副我就是菜那又如何的态度，“要打架的话，在冰河眼里，我和你也差不多吧。”
眼看谢雨霞的表情快要说出“那我现在去找冰河投诚还来不来得及”之类的屁话，繁星赶紧补充道：“冰河的性格你也看到了，不会对我们动手，而且我们也只是要改变打开传送门之后的计划，并不是完全和她作对。总之，在传送门完成之前，她们的注意力应该都会在水雨琴身上。”
“水雨琴？她有什么动静吗？”
“我问问……”繁星停顿了一下，在意识链接中询问冰河，“说是约定在今天深夜，林蓓蓓的学校里，而且水雨琴警告说这次的战斗会非常危险，一定要重视。”
“可信度如何？还是说只是吓唬她们的？”谢雨霞想到昨天晚上的喷水小狗，不以为意。
“我倒是有一些猜测，不过不知道猜得对不对，就先不和你说了。如果事后验证我猜的是对的，到时候我再告诉你。”繁星点着下巴说道。
“那再说吧。”谢雨霞短时间内接受了太多脱离常识的信息而有些头疼，放弃思考揉了揉额角，“带我回去市里吧，我要休息一下，话说你带我飞的时候能想办法让我暖和一点吗？”
繁星点了点头，走到背后抱住谢雨霞，夸张的亮紫色双马尾也从两侧绕过来，温暖的发丝像结茧一样严严实实的包裹住谢雨霞的身体：“我调高一点体温抱着你飞好了。”
“说起来，你的样子这么显眼，又飞来飞去的，不会被一般人看见吗？”
“看见就看见咯，你很在意吗？”
虽然想说自己在意，但是实在没力气再争辩，只想快点回去的谢雨霞摇了摇头，示意繁星动作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