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上午10:30,旅馆房间。
趴在桌上的水雨琴按掉闹钟,揉着一阵阵刺痛的头皮。
在几天前将魔力直接灌入口中之后,水雨琴就一直畏惧着睡眠。每夜她都守在窗边直到日出才睡下,然后在短暂的数小时后就强迫自己醒来,连续数日睡眠不足累积的疲劳加上紧张,使得她开始被严重的头痛折磨,每过几秒就要皱一下眉头。
尽管身心都已经不堪重负,水雨琴仍然在强迫自己尽可能的不进入梦乡。在她清醒时还能够勉力维持自我思考的运转,而一旦入睡,大脑无意识中破碎混沌的思绪就会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颅腔里漂浮的魔力之中。
刚刚三四个小时的短睡期间,魔力就已经又侵蚀了她意识的一部分,醒来后的数分钟内,水雨琴的心中始终萦绕着对自己现在行为的怀疑,和想要接纳更多魔力,想要前去寻找冰河或是橘猫,和魔法少女同族嬉戏打闹的冲动。
花了一段时间才摆脱心中丛生的杂念,水雨琴勉力坐起身,拿起手边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从饮下魔力的第一天开始书写的笔记上写着她的目标和思绪,同时也是她确认自己被魔力侵蚀程度的手段,最初几页的笔记内容充斥着不顾一切的尖锐与狂热,从如何欺骗冰河、橘猫等魔法少女,到如何折磨并杀害林蓓蓓等协助魔法少女的人类,穷尽了水雨琴人生中对于狡诈和残忍的想象。
在写下这些内容时,水雨琴并未真心想要实施,而是试图通过与魔法少女性格完全相反的行为来抵抗魔力对意识的侵蚀,然而这种拙劣的手法却带来了完全相反的结果。
她凭借想象用纸笔写下尽可能残酷的文字,内心深处却并不认同。在书写之后,水雨琴的情绪由于发泄了负面情感而变得温柔寂寞,反而更容易受到魔力的诱导,也正是由于最初的一段时间她陷入了这样的精神状态,对林蓓蓓的第一次袭击才完全变成了喷水小狗上演的一出闹剧。
在那之后与魔力共存的磨合过程中,水雨琴也多少摸清了魔力的一些特质:直接操作魔力发动攻击会出现巨大的衰减和反噬,但是只要自己主观上不抱有危害别人的想法,就不会刺激到魔力的约束机制。
因此,水雨琴在进行第二次袭击时努力让自己的心态转变成“稍微有点过分的恶作剧”,在和林蓓蓓等人约好了时间地点后放出施加了巨大化魔法的黄蜂,在水雨琴眼中,如果不是林蓓蓓和柔月提前装备了足够强力的魔法道具,很可能都已命丧蜂刺之下。
按照这个思路,对生物施加更多的辅助魔法来加强战斗力或许是可行之道。没有在魔法少女学院接受过教育的水雨琴只能凭借本能施展概念宽泛的寥寥数种基础魔法,因此手段有限,但她手头有三人组带到地球的全部魔力瓶,能够使用的魔力量相当于她们合计的数倍,综合考量之下,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胜算。
然而,正是因为水雨琴的行为并未超出“稍微有点过分的恶作剧”的范畴,才没有触发魔力的限制。
在水雨琴的视角里,她巧妙的找到了欺骗魔力的方法,制定了对林蓓蓓有足够威胁的计划,但她的底层意识却已经被魔力浸染扭曲,在暗中划定了边界。水雨琴的每一个念头都在魔力的过滤之后才能浮现在意识表层,她自以为是在和魔力的对抗中思考,选择自己的道路,却完全无法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被魔力筛选后的结果。
水雨琴试图将魔力视为能够凭借意志掌控的力量,对其本质和规则进行思考,然而正是这份思考,使得她不知不觉的走上了成为魔法少女的修行道路。
对此尚且一无所知的水雨琴忍着头痛,再度驱使自己疲累不堪的大脑集中精神,编织魔力,着手实施笔记上最新一页入睡前所写的计划。
同一时间,林蓓蓓家。
在院子里降落又马上飞走的繁星和谢雨霞两人弄得林蓓蓓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凭借魔力的感应能认出繁星就是与橘猫、冰河一同来到地球的魔法少女,而身上完全没有魔力反应的谢雨霞大概就是林蓓蓓之于橘猫,柔月之于冰河的存在,但是她们这种露个面就跑的行为使得林蓓蓓十分迷惑。
“反正繁星就是这么奇奇怪怪的人,不用管她们太多。”橘猫耸了耸肩。
林蓓蓓点点头,将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这种平静的感觉还挺不错。”
思维器官的更换也即是生命形式的蜕变,通过替代了神经系统的魔力,林蓓蓓能够感受到躯体内每一个分子的运动,思想却不会受到食欲等躯体生存本能的任何影响,大概这就是舍弃七情六欲,羽化登仙的感觉。
但是橘猫这个正牌的魔法少女就完全没有这种清心寡欲的感觉。察觉到盲点,正要开口询问的林蓓蓓却发现橘猫正专心地在蕾蒂举着的半透明晶片屏幕上戳来戳去。
“现在只装了思维核心是会这样,”通过近距离魔力共鸣知晓了林蓓蓓想法的橘猫咕哝着,“等等我找一下冰河学姐发给我的东西……啊,有了。”
一秒钟之后,林蓓蓓晃了晃脑袋,咂着嘴回忆刚刚持续了很短时间的无欲无求圣人模式:“这么说刚刚只是没弄好?”
“为了方便进一步的升级,第三代之后魔法少女的思维器官就都做模块化处理了。”还举着屏幕的蕾蒂扭过头回答道,“情感模块是正常驱动魔力的必需组件,但是没必要整合在思维核心里,做成独立模块操作起来更方便。现在魔力不足,不过这些基础的东西还是要装的,其他的像是扩展计算单元,额外魔力池,还有施法范围、对象定义、日志记录等等插件就等传送门展开之后再说吧。”
“其实本来因为魔力不足没有对蓓蓓和柔月进行改造的想法,但是蓓蓓和柔月都说需要更强的力量,就只好这么先对付一下了。”橘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虽然我把组成衣服的魔力再解放一点出来可以多装几个插件,但是也杯水车薪,而且穿太少的话我会害羞……”
“橘猫你就不穿衣服,然后变成透明就好了——或者变一只没那么肥的橘猫。”林蓓蓓心情良好,轻松地调笑着橘猫。
情感模块独立出来的便利之处,在于不会过度生出恐惧、后悔等负面感情的同时,心情基准值也可以自由调整。一般来说魔法少女都会将其调整到良好以上,因此在她们聚到一起时,总能够保持着轻松欢乐的气氛,林蓓蓓看着橘猫,感受着这份新奇的体验。
在她们的故乡榕巢,绝大多数魔法少女也同样一直都是积极乐观的样子,只有繁星将基准值设置成尽量接近普通,并且不屑于去听任何其他魔法少女的言论。
村子另一头的田间小路,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覆霜的冬小麦上,没有一丝热量。
谢雨霞踩着田埂冻硬的泥土,专心倾听身边的魔法少女说着关于林蓓蓓现在状态的话语。
“那你过得还真是辛苦。”
听完繁星夹杂着各种抱怨说出的信息,谢雨霞感叹道。
身边所有人都积极乐观,健康向上,温和体贴的世界固然听起来无比美好,但是想到支撑起这一切的是情感模块的数值设定和魔力的内置规则,谢雨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么来看,繁星会表现的这么偏激倒是显得情理之中了,在这样的环境生活,还不能断言其他人走了歪路,对她们发脾气也只会被小心翼翼地温柔照顾,像是看心智发育不健全的可怜人一样围观,只能说多亏繁星自己也是魔法少女,思维核心和各种模块维护简单才不至于精神崩溃。
“反正林蓓蓓和柔月她们都这样了,不然谢雨霞你也来当魔法少女好了,到时候一定会和我有共同语言吧。”繁星抱怨着。
“我如果成为魔法少女,肯定要当冰河那样的,气死你。”
知道繁星只是随口调笑,谢雨霞也半开玩笑的回答。
如果成为一名和繁星不同的,“正常的魔法少女”,自然也就不会产生烦恼和忧虑这种负面情感,从而得到长久的幸福。会为此苦恼的,只有此刻还维持着人类身份的自己。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话锋一转,谢雨霞问道。
她所指的,是繁星想要说服冰河,让魔法少女和人类社会谨慎接触这件事。
在冰河那边碰壁之后,谢雨霞自己也产生了动摇,和魔法少女相比,人类社会虽然丰富多彩,却也藏污纳垢,以天平衡量的话,根本不需要想就知道哪边更加幸福。
地球上每天都有无数阴暗和悲伤的事情发生,而魔法少女的降临必然能够扫清这一切。假若自己帮助繁星成功说服冰河,今后发生的那些本可以因为魔法少女的到来而避免的悲剧,其中又是否都有着应该归到自己头上的一份责任呢。
谢雨霞不敢和繁星说出自己所想的这些,她知道,这种问题没有答案,而说出这种问题的同时,就等于宣告自己和繁星在立场上的决裂。
“反正和冰河作对我不可能赢的,她是最强的魔法少女之一,而我是最弱的那个。”繁星嘟囔着,缓缓屈膝蹲下,抱着膝盖进入了消沉模式。
你干脆也把情感模块的基准值调到良好以上算了。谢雨霞内心吐槽道,在这种时候消沉和失去干劲真是完美反衬出了其他魔法少女永远积极乐观的优点。
算了,这样也好。谢雨霞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摸着繁星软蓬蓬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