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19:30。
林蓓蓓在村口和父母挥手道别,随后转身走向不远处等待着她的三人。
由于村民都已经疏散,没有灯光的村落中,夜幕显得比以往更加深沉。橘猫和冰河脑袋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柔月则在她走近之后露出了有些抱歉的表情:“蓓蓓你和父母的关系应该挺好吧,现在的情况……”
和自己的父母决裂之后,柔月似乎由于魔法少女同类之间天生的亲近感,把原本照顾家人的习惯转移到了林蓓蓓身上,对她的态度亲密了许多,而其中也有对林蓓蓓家庭关系的些许羡慕。
和为了摆脱家庭而决心投靠魔法少女的柔月不同,林蓓蓓只是因为一时心软答应了橘猫的请求,再加上不了解魔法少女行为的意义而懵懵懂懂的接受了改造,如今也已使用晶核运行思维的柔月并不认为这是错事,却也觉得林蓓蓓比起自己本该有更多的选择。
因此,看到林蓓蓓被迫和父母分开,陪着自己和另外两名魔法少女一起呆在村子里,柔月不免有种破坏了她平静生活的内疚感。
林蓓蓓自己倒是不甚在意,随便摇了摇头:“其实还好,我家里平时也不太管我,政府的人说既然我家被毁了,就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去市里再买房子,所以我告诉爸妈先去挑房子,等事情都结束了我会回去,他们就没说别的走掉了。”
因为怕麻烦,故意没有和父母说自己已经不再身为人类,等下次见面就是事情结束,也就是魔法少女全面干涉人类社会之后了,想必到那时也不用再解释什么。
林蓓蓓如此想着,抬头望向天空,柔月不明所以的跟着抬头,看到银色的满月才想起,今天已经是农历十五。
“以前想过要去月亮上看看,不过这个月亮也只是石头球吧,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看。”林蓓蓓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翻阅冰河传送来的资料。
在地球上打开通往魔法少女世界的传送门——林蓓蓓一直把这当做像是动画里连通异世界或者不同位面之类的设定,但按照资料中的内容,魔法少女们居住的地方并非异界,而是就在此刻林蓓蓓抬头所见的天穹之上,在那遥远星海的彼端。
这么说来,对她们的认识也不应该是“魔法少女”,而是“自称魔法少女”的外星人才对。
如此想着,林蓓蓓将魔力丝线探向天空,寻找着冰河设置的传送种子。
最初听到橘猫说需要一两周才能打开传送门的时候,只觉得她们应该是要花这么长时间收集材料/积蓄魔力/取得联络之类,后来橘猫再也没提过这茬,林蓓蓓也就单纯记住了有这么个时间期限。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冰河在这短短的一两周时间里要搞出的是多么宏伟的工程。
对魔法少女来说,在两个已经确定坐标的点之间建立传送门并不复杂,但冰河要做的事情却非仅止于此,而是以地球为起点,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个传送种子,直至抵达被她们称为“榕巢”的母星。
在后续计划中,连成一串的无数传送种子会依次展开成传送门,传送门所在之处,周边就都成为了魔法少女们能够投射力量的实际控制区,她们所谋求的疆域并非地球,而是两颗星球之间的广阔深空。
借助冰河提供的坐标,林蓓蓓没花太久就在北极点正上方数十万公里处找到了第一个传送种子,在这个距离尺度上,对于魔力丝线的操作和感知已经有明显的延迟,让林蓓蓓产生了些许不适,再加上本来她也没有多大兴趣,只是瞧个新鲜,便很快转移注意力看向已经结束和橘猫的对话,也正注视着她的冰河。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传送门吗?”林蓓蓓随口问着。
冰河摇了摇头:“在说林蓓蓓你的事情,橘猫也觉得搞成现在这样,对你很过意不去。”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反倒像是不怎么在意的我有错了。
林蓓蓓暗自啧了一下,魔法少女对同类的关照是魔力刻写的基础规则,她并不反感,只是因为害羞才不想坦然接受,扭捏了两秒,知道冰河不会这么简单放弃,林蓓蓓还是走上去抱住冰河,任由对方抚摸自己的头发。
自己看起来有那么脆弱吗?
被紧紧抱着,脸颊感受着冰河的温度和柔软,林蓓蓓有些疑惑的想。
半小时后,看着原本是自己家的一片白地,林蓓蓓才后知后觉另外三人的态度为什么温柔到有些奇怪。自己之前太专心于如何甩锅和糊弄爸妈,满脑子都是防止被看出来自己也有拆家的一部分责任,结果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习惯的床铺,衣服,零食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那,晚上我们睡哪?”林蓓蓓转身面对其他人摊开手,表示自己没辙。刚刚走路的时候自己满脑子还都是家里怎么容纳下四个人,完全没想过自己家已经没了,说不定是面对损失时的某种自我欺骗。
“反正整个村的人都疏散了,考虑到水雨琴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更肆无忌惮,这些房屋应该也都会被搞坏掉,我们先随便用吧?”如此回答的柔月倒是没担心过这个,脱离人类身份的现在,她对地球本身也并无留恋,打算等传送门展开就去榕巢生活,已经不在乎在地球的最后几天要怎么过了。
“……不太行,睡不认识的人家里感觉怪怪的,不打招呼去现在没人的同学家里睡感觉也怪怪的。”林蓓蓓在奇妙的地方执拗起来,“要去你们去,我就在空地上睡了。”
“是没什么区别……不过我还是觉得做点什么会好受一些啦。”想到林蓓蓓家被破坏的缘由,橘猫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一边说着,戳了戳肩膀上的蕾蒂,“我记得有像是野营帐篷一样的魔法,蕾蒂帮我找找?”
“不需要什么功能性的话,用魔力做一个非常薄的不透明球壳就行。”蕾蒂摆着像是倾听远处声音的姿势,心不在焉地回答,“不过繁星说她们打算去找水雨琴,如果她们能拿一些魔力瓶来,就不用那么节约了。”
说起来,自己就在前两天也想过直接去找水雨琴理论一下,当时嫌远就作罢了,没想到后来搞出这么多麻烦。
想着保住自己家的可能性,林蓓蓓叹了口气,接受改造之后,使用晶核思考的她自然理解了魔力运作的底层规则。水雨琴借助魔力和魔法少女对抗的思路从最开始就不成立,魔法少女并非是魔力的使用者,而是被赋予了人格的魔力本身,每次调用魔力,原本作为“水雨琴”的存在都会变得更为稀薄,在这一过程的尽头诞生的魔法少女也不再是“水雨琴”,而是“复制了水雨琴思维器官的魔力聚合体”。就像现在的“林蓓蓓”颅腔里装的也不再是那个运行人类少女思维的血肉大脑,而是“复制了林蓓蓓意识的魔力晶核”。
对于能够借由操作思维器官的物理结构来改变意识的魔法少女来说,思维器官材质的更换并不意味着个体的更替,但在水雨琴的观念里,这大概是如同杀人后冒名顶替一般的邪恶行径。
或许等到水雨琴也完全成为魔法少女之后,就可以好好相处了吧。林蓓蓓看着在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搭建起球壳,开始在上面涂涂画画的橘猫,决定还是先关心今天晚上的睡眠环境。
11月5日,20:30。
网吧包间里,繁星有些无奈地揉着谢雨霞的头发。
喝醉了的谢雨霞又是砸键盘又是骂骂咧咧的,最后干脆躺倒把头拱在繁星身上时不时磨蹭两下,好在她酒量不差,只是借着醉意发泄,和前来查看情况的网管说话时意识也还算清醒。
拿出一叠用魔法复制出的钞票打发走网管,繁星决定还是拉着谢雨霞出去吹吹风,冰河那边正式和政府展开了接触,想必其他人的存在也很快会被注意到,繁星自己对此并不在意,但如果政府的人和水雨琴单独发生接触,可能会增添许多麻烦。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等明天我睡醒了再去找水雨琴?”谢雨霞不爽地问到。
迷迷糊糊中被繁星拖到室外,在寒风中呕吐之后又被强迫喝了好几口冰凉的纯净水,折腾了半天终于清醒过来的谢雨霞有些怀疑繁星是不是忘记了她只是普通的人类肉体。
“我觉得这是很普通的醒酒方式。”繁星察觉到谢雨霞的不满,摊了摊手,“你们也都是这么干的吧……大概。”
“如果我感冒发烧了的话可能要在床上躺到冰河开门结束哦。”谢雨霞抱怨着,在冬季夜晚的寒风中却又不得不贴近繁星温热的身体来取暖,“你也抱着我点,后背冷。”
“好好好。”繁星用拿她没办法的语气回答着,移动头发和衣服如同结茧般把谢雨霞包裹起来,“现在暖和了吧?”
“还是魔法少女比较方便。”谢雨霞嘟囔了一句。
“就算看了林蓓蓓现在的样子也这么想?”
被繁星唤起半天前的记忆,谢雨霞抓着繁星后背的手紧了一紧:“我之前在想,为什么橘猫和冰河会在今天对她们进行改造,现在你说要去找水雨琴,又和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嗯?”繁星发出没听懂的声音,专心调整温度烘干谢雨霞耳边被她用冰水擦脸醒酒时弄湿的头发,“魔法少女不会说谎,所以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好。”
“昨天夜里,林蓓蓓破坏了自己小学的校舍,你说过这是因为她在行为上不太会受到魔力制约吧。”谢雨霞把下午说过的事情又复述了一遍。
知道谢雨霞在整理思路,繁星简单的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而现在的林蓓蓓和柔月,因为思维器官已经被改造成和魔法少女相同类型,所以会受到和魔法少女同级的限制,这样想应该没错吧?”
繁星点点头,在思维器官的改造结束后,她们二人在事实上已经成为了魔法少女,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魔力作为材料来构建新的身体,才暂时继续使用人类的躯体行动。这也是下午谢雨霞向她确认过的事情。
“我在想,这是不是水雨琴刻意推动的,因为从最开始,水雨琴选择的攻击对象就是林蓓蓓,而不是橘猫。”
繁星捋着谢雨霞刘海的手停住了,谢雨霞知道她在努力思索,没有继续说话,沉默的等待繁星回答。
“为啥啊?”过了半分钟,繁星放弃了思考。
“水雨琴最初带走魔力储备时,目的是让你们离开,但是你说过,她为了对抗你们,选择直接摄入魔力,在那个时间点之后,她的思想就已经被魔力操纵了吧。”
“这个我知道,但是和她攻击林蓓蓓有什么关系吗?我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认定在打倒魔法少女之前必须先击败背弃人类的叛徒。”繁星还是满脸问号。
“在水雨琴沾染魔力之后,就不会再产生驱赶魔法少女的想法了,她发动袭击并不是为了破坏或推迟传送门的展开,而是为了消除林蓓蓓这个不安定因素。同为魔法少女,冰河,橘猫,还有你,繁星,你们三个都不会做出伤害她的行为,柔月的性格比较被动,也算安全。但是在不受魔力约束,又得到了强大力量的林蓓蓓身上,有着直接寻找并杀害水雨琴的可能性。”
想象着抡起糖棍直接打碎水雨琴脑袋的林蓓蓓,谢雨霞觉得这一幕并非全无可能。
“她对林蓓蓓的第一次袭击变成闹剧并不是因为被魔力约束了行为,而是她作为人类的部分还残存足够多,压制了对林蓓蓓的攻击欲望。第二次的时候,林蓓蓓随手就造成了相当大范围的破坏,想必让她更加确信了林蓓蓓的危险性,最终决定向冰河求助。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冰河突然说找到了对人类进行部分改造的方案,应该就是水雨琴向她提供了自己被魔力侵蚀的记录作为参考,而作为交换,水雨琴要求对林蓓蓓和柔月的改造需要尽快完成。
今天中午对她们两个的改造结束之后,牵扯到这件事情里的就只有纯粹的魔法少女和人类,没有‘使用魔法道具的人类’这样的不安定因素了,我以为繁星你是清楚这一切,才会现在去找水雨琴,如果她已经没有了发动袭击的想法,那魔力瓶继续留在她手里也起不到对抗冰河的作用。”
在两人改造完成之后水雨琴仍然使用蚁群发动了袭击有点奇怪,可能只是时间差造成的问题吧。谢雨霞不知道在这不合理之处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隐情。
繁星垂下眼帘一言不发,似乎又在思索,不过这次仅仅过了几秒,她就睁开了眼,脸上满是无奈:“我把刚刚你说的都发给冰河了,她说没这回事。”
“怎么可以……啊……”条件反射的说了一半,谢雨霞才意识到自己在推测时,潜意识中仍然把魔法少女当做和人类近似的存在来对待,然而魔法少女之间不存在欺诈和计谋,甚至不存在故意话不说全的变相骗术,繁星轻描淡写地说出“魔法少女不会说谎”时,其实就已经否定了谢雨霞的很多猜测。
谢雨霞第一次有了自己内心阴暗腐烂的感觉,脸颊发烫,低下头埋在了繁星的胸脯上。
“冰河是非常强大的魔法少女,做那点改造并不需要水雨琴提供资料。而我现在去找水雨琴,也不是因为觉得她没用了所以要回收魔力瓶,只是怕她被政府的人找到之后难堪。”繁星揉着谢雨霞的后脑勺,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轻声解释,“但你说的也不全错,我们的行为底层逻辑都被魔力支配,水雨琴把攻击对象选定为林蓓蓓而不是橘猫,应该确实有为了自保的考量。魔法少女给外族提供魔力驱动的道具时,标准是不可能对魔法少女自身造成威胁,但是水雨琴情况特殊,如果林蓓蓓直接去找她,确实有能力也有动机危害到她的生命。”
一边是使用魔法少女制作的道具的人类,另一边则是饮下魔力后在抗拒中融合的人类。
“如果林蓓蓓在一两天前真的去杀了水雨琴会怎么样?你们会出手干涉吗?”放弃了动脑子推测,谢雨霞直接向繁星询问。
“不会怎么样,一个人类杀了另一个人类而已。水雨琴如果选择成为魔法少女,林蓓蓓的攻击不可能突破她的防护,而如果水雨琴选择作为人类死去,我们则会尊重她的意志。”在寒风中,繁星的怀抱依旧热到发烫,让谢雨霞有些意识恍惚,“其实现在最危险的,我最担心的,是你啊,谢雨霞,人类太过脆弱,甚至不需要刻意伤害,只是把喝醉酒的你就这样放在雪地里,就很容易死去。”
雪?谢雨霞这才意识到周围的雪已经积到没过了小腿的一半,在她被繁星拉出来醒酒时还完全没有下雪的迹象,而现在满月不见踪影,仅剩漫天的乌云和鹅毛大雪。
这个区域的地理环境绝对没有突然下这么大雪的条件,应该也是和魔法少女有关?谢雨霞看向繁星,而后者理解了她的疑惑,翻了翻白眼:“水雨琴搞出来的,政府的人找到她了,虽然还没有直接接触,但是她很害怕,魔力呼应了她的情感,就变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