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他们眼中变成炽热的熔融物。
光变质了,不带分毫怜悯地刺下去,它们所裹挟的雹雪一样的东西也砸落,从他们身边萃出大瀑大瀑的黑暗,仍带着滚烫余温的黑一寸一寸地冷却,凝固成坚厚的承载地。
那些无情的光线缩回自己的触手,退到无尽高远的天穹之上,仿佛妖魔被重新镇压在尘封的大幕里。
无光也无影的天地里,七个倒霉蛋东倒西歪,一点幽幽的萤火自他们心口蔓延到全身。
“灯关一下鸨机。”拥有黄印花白底色短袖蓝碎花沙滩裤和卡其色塑料人字拖奇异穿搭的亦洲揉着惺忪睡眼,发表了七人小队在奇异空间里的第一句感言。
接着他腾一下爬起来,茫然地东探脑袋西抻脖子,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以后又哆嗦几下倒地。
“不是,我们这在哪啊!”审美奇异的小青年嗓子里像在弹野蜂飞舞,“我身上怎么还带亮的?!”
“你可爱吧,不怕被杨老头逮到是吧。”紧挨着他屁股墩的雪夜看样子是带点起床气,两个巴掌打在阿洲大腿根上,随后把脸一抹,也跟着叫起来:“我焯!!”
“怎么事?”老鸨机闻讯而起,趔趄两下就稳住,并没有对身处在虚无的空间里表现更多惊慌。
作为唯一一个站起来的人,他环顾四周,天看看地瞅瞅,对还没学会站立但已经摆脱尿不湿的宝宝们宣判:“我们铁死了已经。”
然后本着严谨求证的精神又给了脚边好似一条死狗的菠萝王木木一顿猛掐,后者立马复活,并呈现出狂躁、咬人——惧光怕水由于条件不充分暂时无法验证——的症状。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两条猛犬一顿互咬,可惜四肢着地还是略逊双足行走一筹,进化出双手的那只一个飞扑把木木压倒使出绞杀,勒得小个子白眼直翻,不得不祭出循上扯头发探下偷仙桃的杀招才化解危机。
老鸨机后撤两步,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又摸了摸亦洲的脸,看到小青年以杀人的眼神扬起拳头才没敢继续造次。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穿了。”
“穿什么?”第二个进化者大白还有点懵。
“穿了什么?”仍在努力进化的星尘插嘴。
“……你在说什么,停止这一切!”
“我们……穿越了?”一向最冷静的VCD有些不可思议。
他挨个扫过自己的手、脚、身体,然后是其他六个小青年,再然后是深邃无边的天幕。
“你猜,猜对了我告诉你。”雪夜扣了扣鼻孔。
“这屁大点地方够干啥?”亦洲踮脚一跳试图登天。
“也有可能是死了,我们看到的彼此都是幻象。”大白一推自己视为生命的低度数眼镜。
“我幻你的大鸟皮,死了怎么还会疼。”最后的菠萝敖犬狂吠。
“大脑皮层骗你的咯。”
“不对,如果我们死了,为什么还会保留生前的着装?”VCD盘腿在地,用两根手指来回敲打下巴,“用缸中之脑的假说也可以勉强解释,但为什么会复刻肉体的每一个细节呢,一点也没有差别?”
“我也觉得是穿越。像我这种梦见快跟对象亲上嘴都能醒的人怎会对死后世界有如此清晰的想象。”星尘兀自扶额黯然神伤。
“呃呃呃什么自爆式论证。”大白悻悻,“那话题回到穿越上,这里总不会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吧,接下来该怎么办?等个NPC引导?”
“等吧,也没地方去了。”雪夜接上最后能回的话。
大家伙儿一下沉默了,或面面相觑,或探视周身,或把人字拖卸下一只开始抠脚。
忽然,老鸨机刚一抬头,就好像看见土豆炒马铃薯或番茄炒西红柿这样式的邪门玩意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嘴张得百年老中医也正不回来。
“有、有、有N……唔呃!”
众人追随声音望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位通体透亮的女子,高大如名匠雕就的巨型塑像,有一丛被星辰摩挲过的齐腰长发,身着仿佛是极盛绽放的桔梗花沁紫的连衣裙,笑容温婉,一只手轻轻地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擒着阿鸨的狗头。
“人家问你,你是准备叫人家NPC吗。”女子发出了界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中性的声音。
隐隐还有一些杀气。
“管你是什么东西先给我放下老鸨!”小青年脑袋一嗡,抄起还没归位的人字拖就发起了冲锋。
“阿洲!”被人拿捏的狗仔盈出一眶热泪。
可惜冲锋的勇士腿太短手也太短,还没打出有效输出,就在一米开外被掐住脖子跟狗仔凑成一对。
人字拖挣脱开他的手掌,在地上弹两下,瘫死了。
“哎呀呀,人家也不是什么东西哟,人家可是英诺维新世界的创世与诠释之神哟,贸然更改人家的名讳,人家可是会生气的哟。”
其他五张脸上浮现出惶怒不一的表情,雪夜、星尘和木木浑身都绷紧了,作势欲冲,大白却先一步拦住他们。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她应该是我们的引导者。”他一推眼镜,对三人使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而且,如果她有杀人的想法我们也阻拦不了,还是静观其变吧。”
“尊敬的创世神阁下,我们对您并无恶意。只是初到贵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难免惊惶不安,对您有所冒犯,还请您高抬贵手,饶过我的两位同伴。”
经过一番思索,VCD也终于作出反应,对眼前的女子深鞠一躬。
“哎呀哎呀,真是有礼貌的孩子呢~不过这两个小顽童呢,人家需要你们的道歉哟~”
“我……我检讨!我深刻反省,很后悔,辜负了很多人的信任,在阿鸨的呼救声中迷失了自我,失去了为人父的理想和信念,我我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亦洲搬出应对班主任和年级主任的痛之深情之切模板。
“这才是乖孩子哟~”
神灵应声松手,小青年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喘粗气。
“错……错了哥,可以……放我下去了不。”狗仔疯狂挤眉弄眼。
“不可以叫哥哟,要叫人家创世神大人哟~”衪报以甜美微笑。
“创……创……创死人大人!”
“真是没办法~看来人家必须成全你了呢~”
笑容愈发甜美。
“创世神大人!!!”老鸨机脸上已经憋出猪肝色,用最后一口气吼出有生以来最诚恳的一句。
“哦呵呵,人家也收到了你的歉意呢~”神灵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好似慢慢拆开狗骟过伤口的缝线。
随着一声扑通,鸨公公瘫倒在地上,快咧到脸根的舌头也没力气收回去,眼看是有气进没气出。
小青年伤好了忘了疼,指着老鸨机笑得前倒后仰,几个没事人也憋得难受。
“再次向您表示感谢,创世与诠释之神大人。”VCD又是一鞠躬,“请问您召集我们前来是有何贵干?如在能力范围之内,我们一定尽微薄之力。”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是大白,他眼珠子动了动,要同伴不要把话说得太满。
“假使可以受到您的恩赐,那是再好不过了。”VCD顿了顿,又续上一句。
神灵歪歪脑袋,看着人群中那个最冷静最严肃也最谦卑有度的人类。
“你是很有趣的人类呢,见到我既不惊讶也不害怕,虽然很坦诚,却又有所图谋呢。”
“没办法,毕竟我们是人类呢。”老鸨机一听到关键词便满血复活,一脸欲拒还迎的娇羞。
另一个世界的创造者微微一愣,接着是毫不掩饰的大笑,虚无的世界里荡起无数微小的波动。
“啊呀,应该说你们都很有趣呢。如果是你们的话,应该可以办到那件事……吧?”
大概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又用手指点了点下唇,又挠挠头,摆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可是现在告诉你们是不是太早了呢……算了,先给你们一点小礼物。”
一声响指以后,七条光带从神灵的指尖发散开,是微微颤动的,仿佛有生命,寻觅主人般渗入众人的体内。
“你是思考的主人。”祂对VCD说。
“你是根源的主人。”祂指向大白。
“你是天命的主人。”祂朝着菠萝王木木宣告。
“你是无尽的主人。”祂赐福于雪夜。
“你是先知的主人。”祂以心念与星尘沟通。
“你是勇气的主人。”祂把赞歌送给亦洲。
“你是……哎呀,这可怎么办呢……给你这个吧。”最后一个倒霉蛋被强塞了挑剩下的东西。
“好了,那么祝各位在新世界生活愉快。”
创世神拍拍手,一股温和而庞大的能量开始暗中涌动,这片虚无的世界渐渐坍塌。
“可是——您要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们任务——”
“这个嘛,时机合适我会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哟~”
神明俏皮一笑,朝模糊在虚空中的众人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