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一切事物好像都沾染着古铜色的巨大房间中,摆放着无数高度会让感到害怕书架,在书架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厚重的精装书。这些书架向着房间的阴影处无限延伸着,仿佛无论是这些书架还是这个房间本身都没有尽头可言。
某个书架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名有着柔软银色长发的少女躺在安乐椅上,她稚嫩的容颜和洋娃娃般精致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跑到爷爷椅子上去撒娇的孙女。
晶莹质地的银色刘海缝隙中,时不时的可以看到她那如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然而从她眼神中不仅仅可以看到睿智与知性,还有与少女的外表年龄不相符的岁月感。现在的她正在用纤细的指尖握着羽毛笔飞快的在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上书写着什么,那些任何人都无法识别的诡异字符,在她的笔尖移过之后迅速的消失,仿佛那些文字从未出现过一般。
少女的肩膀上有一只黑猫安静的坐着,它嘴里提着一个暗淡的油灯,将昏暗的灯光缓缓投射在纸张上。这只猫咪并没有展现自己顽皮的天性到处乱窜,而是坚实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时间就这样缓缓的流逝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传出了将书本合起来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如此的厚重,甚至让人觉得那声音如同是棺材盖砸在棺材上的声音一样,如同结束了一个生命一般的沉重感,肃杀到令人觉得有一些可怕。
“嘿咻~”
然而完成了自身工作的少女,却用轻盈的动作从摇椅上跳起来,而黑猫也提着油灯灵敏的降落在摇椅的扶手上。
少女用力翘起脚尖将那个几乎和自己身高一样的厚重书本塞到书架上。接着她用力伸着懒腰,因为不知道坐了究竟有多久,在少女的体内甚至可以听到咔咔的声响。
“呜呼……看来我也是上了年纪了呢。”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少女用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肩膀,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拍了拍那本已经塞到书架里面的书,“不过,终于完成了呢。接下来就要期待你的努力了哦,未来的勇者大人。”
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裙子下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洋装,然后取下黑猫嘴里的油灯放在一边,重新坐到椅子上并且把那只黑猫抱在怀里,挠着黑猫的下巴。黑猫很陶醉的闭上眼睛并且发出呜咕的声音。
少女时不时的把脸埋在猫咪的肚子里面用力磨蹭着,而猫咪也十分乖巧的伸开四肢接受主人的爱抚。然而这段温馨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少女露出很悲伤的表情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怀中的黑猫侧过头,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主人。
“莉莉丝大人,莉莉丝大人。”仿佛无法接受主人继续露出悲伤眼神的黑猫用银铃般欢快的少女声线询问道,“您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悲伤地表情喵?”
“啊……抱歉,芙莉姬雅,我世界上最最可爱的芙莉姬雅。”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少女一边挠着猫咪的下巴一边向猫咪道歉,她向后一仰重新躺在了摇椅上,用双手将怀中的黑猫举起,并且直视着它的眼睛,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悲伤而又脆弱如同一个普通的少女一般,“你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究竟是指的什么呢?”
“命运是莉莉丝大人为世间所有的凡人所编制的东西,是绝对之规则,真理之体现喵!任何人都无法违抗喵!不可避免喵!”
黑猫的口吻中明显带着骄傲和自豪,然而少女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悲伤了。
“芙莉姬雅,我像爱着你那样爱着那些孩子们,我其实并不想要用命运之类的东西来约束他们。”少女抿着嘴唇,黑曜石般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然而这些孩子们的精神实在太过于脆弱,贪欲与暴虐,憎恨与复仇……
我不明白,哥哥在最初创造这一切的时候为何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这么多可怕的事物?无论我创造出多少神迹,完成多少救赎。这些可怜的孩子们都会一次又一次的被他们内心的丑陋所吞噬。积累的恶果带来瘟疫,仇恨的连锁诞生战争。我的确试着去给他们自由,但是他们却总会走上破灭与终焉。他们在生命的终点诅咒命运的不公,却从未想过命运给过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机遇。”
“哼,那只能说明他们不值得莉莉丝大人去爱。终究只是一群愚昧而无知的凡人罢了,而且竟敢对莉莉丝大人安排的命运不满未免也太过于嚣张了。唔……莉莉丝大人……好痛……”
“芙莉姬雅,不可以说这么失礼的话。”少女有些不高兴地鼓起脸颊用力拉扯着黑猫的脸庞,“那些孩子们虽然经常展现出笨拙和无知的一面,但是他们的天性却比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要美丽。
是的,他们会因为自身的脆弱而恐惧,然而他们亦有着挑战黑暗与未知的勇气。他们因为对未来的不安而永无止境的贪婪,然而他们亦有着为了信念和爱人付出一切的奉献。他们有着骄傲而自大的天性,然而却无时无刻的都在约束自己去学会谦卑。
勇气,奉献,谦卑。这是身为渺小而脆弱的他们谱写的生命赞歌。”
“莉莉丝大人对这些凡人的评价实在是过高了,如果他们真的像莉莉丝大人所说的那样,我就根本不会诞生了。”黑猫安静的蹲坐下来,已经没有使用哪种语句带着喵的卖萌口吻,而是同样作为一名超越者,语气冰冷而沉重。
“芙莉姬雅,你有着可怜而又令人怜悯的根源,你是万千份的惋惜与遗憾,亦是世间所有未尽之愿在死前呼出的那一声悲叹。然而尽管这些没有完成的愿望最终成为了咒怨,但是你一定还记得这些愿望的初衷,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本应属于她们的,理所当然的幸福。”
“我当然知道莉莉丝大人爱着他们,但是我也不会改变我对她们的看法,在莉莉丝大人的剧本里面度过他们稍有波澜但是平稳的一生是他们作为凡人最幸福的事情。”
“呐呐,芙莉姬雅,即使如此,你认为那些孩子们那短暂而璀璨的生命按照我所编写的一切来诞生,成长,逝去,真的是正确的么?”
“因为芙莉姬雅很笨喵,所以芙莉姬雅不懂喵,但是只要是莉莉丝大人所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喵!”似乎是不愿意继续争辩下去,亦或者是察觉到了主人的不安,黑猫又恢复成了刚才那只卖萌的小猫咪,在主人怀里打滚。
“果然还是最最最喜欢你了!芙莉姬雅!可爱的芙莉姬雅!”少女用力抱着怀中的黑猫,用脸颊不停摩擦着黑猫的身体,少女的表情多少变得开朗了一些,“但是,但是呢,我相信那些孩子们不得不接受命运束缚的只有现在而已哦~
这些孩子们会不断地成长,终归有一天,他们能够坚强到用心中最纯真和善良的力量冲破一切的黑暗。
孩子们,我所挚爱的孩子们,希望有一天,我所编织的命运不再是你们的枷锁,而是你们寻找未来的力量与方向!!”
她站在天空之城的边缘,这是她作为绝对的命运之神对下界的宣言,同时也是她作为一名少女,对某个比神明更伟大的存在所献出的最为虔诚的祈祷。
愿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残酷与不公。
登上混沌巨城的最顶点,有一条向着云间延伸的纯白色旋梯,在旋梯的尽头有着一个仿佛悬浮在星空中一般的美丽神殿,星辰环绕在神殿的周围,而划过天际的流星则勾勒出最华美的弧线。高耸的白色石柱支撑着的巨大屋顶显得庄严而神圣,在这里,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的概念都逐渐变得模糊。
此时,有一名伤痕累累的少年托着疲惫的身躯登上了旋梯,来到这个之前从未被人类踏足的领域。无用的铠甲早已丢弃,现在他穿在身上的那些单薄的衣物甚至不能起着御寒的作用。稀薄的空气和凌厉的寒风让他不停的打着哆嗦,他半闭着眼勉强维持着意识,与其说是移动更像是爬行。
他带着万千份的绝望而来,然而他却是为了带来希望。
他带着万千份的死亡而来,然而他却是为了带来新生。
他带着万千份的终焉而来,然而他却是为了带来未来。
他挣扎着移动,跌倒,然后带着恐怖的眼神用苍蓝色的巨剑支撑自己站立起来,从他的嘴边可以隐约的听到几个字。
“不会再有命中注定……再也不会……”
少年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跌倒,然后站起,这种几乎是在挣扎着爬行一般的步伐让少年最终来到了神殿的最深处,那个堆满了厚重精装书的古铜色房间。
“你来啦?”少女带着欢快的声音从摇椅上跳起来,她将手中看到一半的精装书塞回书架,她微微侧过头,银色的丝发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如同是普通的少女在和同龄的玩伴打着招呼那样,“当然我知道有人会来~只是比我预料的稍微要早一些。”
在看到少女时,少年最初有一丝惊讶但是随即便坚信了自己想法以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因为在这个神殿中不可能会有除了那个存在之外的普通人。
“所以说,那本书上面书写的是我的命运么?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之所以能来到这种地方也是你那所谓的命运么!!!”
“不哦~”少女摇了摇头,从荷叶袖的袖口露出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胸前,她闭着眼睛仿佛是在憧憬着一个美好的梦境,“其实我在任何人的命运之书都写下了这一条哦……。”
不能让她再继续说出一句话,她说出的任何话语都将写入因果,成为必然。如果说放纵我来到这个地方是她的傲慢的话,那么就必须让她为此付出代价。
一切命中注定的灾难和毁灭都将不复存在!
她所说的所有悲剧的预言都将成为谎言!!!
少年举起了剑,赌上了自己全部的信念和仅存的体力。尽管他能感受到少女体内的惊人神力,但是他此刻却从不怀疑自己可以在这里结束这一切。然而他必须要结束这一切。因为如果他在这里失败的话,那些可怕的神谕以及灾难都会变成命中注定的未来。
仅仅是为了打发神明们一时的无聊,为何凡人们就要迎接如此沉重的悲剧?虽然脆弱而渺小,但是自己绝对不是作为让神明取乐的玩具出生的,如果让自己来到这里是她作为神明的傲慢,那么就有必要让傲慢而狂妄的神明付出代价。
然而面对向自己刺来的刀刃,少女却闭上了眼睛,用平和的语调说出了悄悄说出了这句令人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的话。
“于命运神殿,将命运之神弑杀,从那个瞬间开始,一切的命运将不复存在。”
是的,少女一直在尝试着,作为自己的孩子们最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哥哥一直溺爱着她,所以在哥哥所创造的世界里存在着绝对的规则,无论所在何地,一瞬或者永恒,都不可能存在着杀害她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有一个人哪怕仅仅是一个人也好,能够拥有突破一切规则的强大意志的话。
那么少女觉得应该是时候去相信他们了。
所以少女预言了悲剧,说出了虚假的神谕。尽管这些可怕的未来扭曲了无数人的心智,但是依然有着很多很多人去反抗,去挣扎。在成功的完成了所有近乎不可能的试炼之后,眼前的这名少年已经走的足够远……甚至来到了自己身边……
啊……啊……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有着如此纯粹而执着的灵魂的话,那么无论多么深沉而恐怖的黑暗都无法将其吞噬的吧。
那名少年是凭借着单纯的意志力支撑着身体向着少女冲去,他在踏上旅途之前从未奢望过自己能够成功,但是等他回头看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得比任何人都要远了,甚至和至高无上的神祇只有一步之遥。
如同看到冲出土壤的新绿色嫩芽一般,如同看到破壳而出的雏鸟一般,少女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幸福的笑容,从少年出生起就一步一步的引导他成长,直到他踏上旅途,结识伙伴,去理解伤痛的缘由和牺牲的意义。
她张开双臂将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年接住抱在怀中,同时接住的还有贯穿自己胸膛的巨剑,那把由她所创造出来的巨剑,作为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伤害她的事物贯穿了少女的身体。
“你已经很努力了哦,真的很努力了~”少女轻轻拍打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少年的后背,擦掉嘴角的血迹开始哼唱着比亘古还要久远歌谣,那是如同摇篮曲一般温柔的歌声。
“随风而逝,
在过早降临的寒冬。
凌然绽放,
哪怕并不存在所谓的春季。
不必悲伤,不必哭泣,
因为生命本身已是如此的美丽。
你是那风霜下绽放着的花儿,
是我至亲至爱的孩子……”
作为命运的书写者的她,生命正在逐渐的逝去,所有的文字都将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古铜色的图书馆中,所有的书在瞬间被青蓝色的火焰覆盖,照亮了整个阴暗深邃的回廊。
少女背靠着书架,看着眼前已经崩坏的一切,轻轻撩开了已经昏迷的少年的刘海,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愿你的灵魂能始终闪耀着光芒,永恒的睿智陪伴着你。”
少女身体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随之逝去的还有她的意识和曾经无穷无尽的神力。少女看着躺在自己膝盖上的少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这样……就好了吧……”
原本打算就这样安然离去的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 是的,命运已死,她作为过去的象征本来应该毫无遗憾的离去,从此再无命运可言。
在此后无论何时何地,
人们心中的愿望和希冀便是千万未来的方向。
但是,少年应该活下去。
他斩杀了命运,突破了名为末日的绝望。所以少年应该成为英雄,成为救世主,成为下一个世代中支撑人们前进的象征。这个新生的世界里应该有希望和信仰存在。
这时少女突然想起了那只今早被她赶出去的黑猫,虽然不知道自己仅存的神力还能不能传达自己的意志,但是她还是拼命喊着,
“芙莉姬雅!!芙莉姬雅!!听得到么!!芙莉姬雅!!现在立刻到我的身边来!!!!”
神明的意志扭曲了时间和空间,一个有着猫耳和长尾巴的黑发萝莉从扭曲的时空门中哭着跑出来。
“把人家赶出来好过分喵QAQ 咱还以为主人样不要咱了喵QAQ”
然而似乎在苦恼黑猫却立即留意到了周围的异样,主人胸口的鲜血和她倒在她膝盖上的少年。
“莉莉丝大人!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类做的?是这样么?”黑猫的眼神中开始浮现出残忍而冰冷的杀意,然而少女却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让她冷静下来。
“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芙莉姬雅,这是我期望的事情。在我过于漫长的人生中,恐怕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加幸福的瞬间了。” “但是……但是芙莉姬雅是笨蛋喵,所以莉莉丝大人死了之后该怎么样做完全不懂喵。为什么那么善良温柔的莉莉丝大人必须死不行?”
带着脆弱而温柔的笑容,少女抚摸着黑猫的脑袋。
“因为作为命运之神的我已经不被需要了呀,我所爱的孩子们已经有了独自走下去的力量。虽然现在还有着许多缺点和不足,但是他们所展现出的意志却让我对他们美好的未来坚信不疑。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不久之后我会作为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芙莉姬雅将来打算结婚生子的话,或许我会成为芙莉姬雅的孩子也说不定哦?”
“轮回转世什么的芙莉姬雅不懂,芙莉姬雅只希望莉莉丝大人不要死!!”
“也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嘛~”少女用力拉了一下黑猫的脸颊,强行把她那张快要哭肿的脸给拉成笑脸,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古铜色的铃铛,系在了黑猫脖子上,“虽然是已经没有什么用的东西,不过把这个送给你吧芙莉姬雅。”
“命运之轮?这不是莉莉丝大人……”
“这不重要~”她用食指挡住了黑猫接下来要说出的话,“我现在所期望的就是你和这个少年一起返回下界。命运之轮上还残留着我残留的神力来帮助你们穿过哥哥设置的结界。
哦对了,到了下界之后,芙莉姬雅也试着扮演一下神明的角色怎么样?
嗯……名字就叫做艾赫卡托尔,包含着祈愿含义的幸运之神名。
如果其他的神明会赐予人类克服试炼的力量的话,那么你就赋予他们能够安然度过一切苦难的强运吧!”
少女温柔的话语寄宿着强大的言灵,这只黑猫身上闪过一层蓝色的光辉,在这个瞬间,黑猫已经变成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存在。
神殿在不断地崩塌,以少女的力量构筑的一切随着少女的衰弱而分崩离析。
之前一直和少女形影不离黑猫被一句,“再不走就真的讨厌你了哦”吓得离开了神殿,当然她没有忘记带上那名垂死的少年。
所以在最后的最后,这座空旷的神殿中只剩下少女一个人。
“讨厌芙莉姬雅什么的,怎么可能……毕竟自始至终陪伴我的就只有你而已啊……”
在燃烧着图书馆中,少女蜷缩着她那已经半透明化的身体。
“兄长大人……虽然这并不是您所期望的,但是现在的莉莉丝很幸福哦,如果您还爱着莉莉丝的话,就请不要再为难那些孩子们。在您的试炼之下,那些孩子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折磨和苦难。
黑夜已经结束,这些有能力打破命运的孩子们,应该能永远骄傲而自豪的活下去,重新构建出自己的文明……
荣耀与繁荣,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只不过……
只不过呢……
在那个没有自己的世界里还是多多少少有一些寂寞呢。
而且稍微……有一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