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Asuna
从苹果园的阿摩司老人那里获取关于栖居在北边洞窟里的食人巨熊的情报这件事意外的麻烦，想要推动对话就要以完成迷你游戏的方式为要拿来做果酱的苹果削皮。如果削得不好的话，就会被视为失败，不仅无法推动对话，还会被阿摩司老人骂一顿。使得我哪怕内心焦躁无比，也必须把精神集中在手里的小刀和苹果上。
削完总计十五个苹果，终于能听完全部的对话时，离与桐人和阿尔戈分开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我草草的结束了向老人的道别，立刻从他家中飞奔而出，横穿苹果田冲向了北边洞窟的方向。
现在时间是上午八点十七分。假设布朗恩一行人七点从村里出发的话，他们差不多也该要接近洞窟的最深处了。而大概五分钟和两分钟前，从阿尔戈与桐人那里分别发来了“已到达洞窟，并进入迷宫”的讯息。
大约估算一下时间，如果在警戒周围的同时以匀速步行的方式前进，需要三十分钟。但是很明显现在没有这么悠闲的余地，那么就只能选择全力冲刺了。
虽然从属性分配上来说属于均衡型，但身上完全没有金属防具的我，角色构建实质上更接近于敏捷型。因此这样的我所能够发挥出来的脚力，大概可以把时间缩短到十分钟以内。
在幽暗的森林中疾驰的我，时不时就会被路上遭遇的怪物当做攻击目标，但好在森林地带中耸立的树木及浓密的灌木丛都可以用作遮蔽物或障碍物，身上的连帽披风也能多少提升隐蔽率，因此还算轻松的就甩掉追踪而来的怪物们，个别穷追不舍的也靠着驱散药水之类的道具进行了妨碍。但同时还要小心各种天然的陷阱，森林中的树根和土坑屡见不鲜，如果在被怪物追着的情况下不小心被绊倒或者踩空可就不只是浪费时间的问题了。
甩开怪物，避开障碍，终于我花了大约八分钟穿过「霍伦卡村」北边的森林，抵达了洞窟的入口。
在距离不到二十米的草原的彼端，直入云霄的灰色绝壁几乎是垂直地耸立着。这就是将艾恩葛朗特第一层南北分离的「达尔哈利地垒」。绝壁的一部分像是被挖走一大块一样凹陷下去，在那深处一片漆黑的洞窟正张开大口。
环视四周，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后。我从物品栏中取出火把，将之点燃拿在右手上，同时左手也从从剑鞘中拔出了挂在腰间的爱剑。
跑到洞窟附近的我，举起火把后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很好，没有感觉到像昨天那样毫无理由的不安和恐怖。接下来只要飞奔进洞窟，尽可能回避战斗的同时，以最深处为目标前进就好。
——没问题。没错，我做得到。只要想做的话，就一定做得到。
在心中为自己加油鼓劲之后，我先是为了确保视野，将原本拉得很低的兜帽掀开，然后用力的踩向地面，再次奔跑起来。
很快脚下从被长草覆盖的土壤变为铺着碎石的岩盘，渐渐地钟乳石和石笋开始增加，到处都是地下水渗出生成的天然水池，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像是溶洞地形的模样，小心避开这些障碍的同时以最快速度前进着。
不久，原本还追在背后的太阳光完全断绝，照明只剩下了手中火把那摇晃着的火焰。
——但又不是这样。
前方不远处，分歧成两条的道路右侧，有什么东西在反射出火把的光。这让我不禁眯起眼睛的同时放缓脚步。
在靠的足够近后，我警戒着周围同时慎重的捡起那东西，放在手中观察。直径两厘米左右的彩色玻璃球，形状规整，明显是人造的东西，不像是是洞窟里面能自然生成的那类素材。应该是先一步进入洞窟的阿戈尔留下的记号吧。说起来童话《糖果屋》中似乎也有类似的桥段，不过主人公兄妹使用的面包屑就是了。
我把玻璃珠放回原来的位置，再次开始奔跑。目前为止都还没有遇到怪物，这在迷宫区内有些不太常见。能想到的理由是，阿戈尔凭借速度将怪物都引到了深处去，然后聚集成大群的怪物被后来赶到桐人全部打到了么。
这样假设的同时不经意间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视线的左上方，因为是组队状态，所以可以确认到自己之外的追加 HP 计量表。而桐人的 HP 和他离开时相同还是全满的。想必是非常轻松的就取胜了吧。如果是桐人的话，会让我莫名的有这种自信。
因为迷宫区的怪物刷新率比野外更频繁，所以我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将视觉和听觉，以及嗅觉的感官延伸到了极致，打起精神继续向前赶路。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后，我在第二个分歧点再次看到了作为引路记号的玻璃球，于是再次向着被指出的道路前进。
至此，依然是没有遇到任何敌人，只有火焰照在濡湿的岩石表面，像是在呼吸一般随着我的动作忽明忽暗，而那光芒照射之外则是双眼无法看破的黑暗与寂静，这让我不由得有些后悔为何没有取得「暗视」技能了，一些软弱的念头也不由得自此从脑海中浮现而出。
——阿尔戈的警告及时赶上了，只是我还不知道而已。
——其实布朗恩小队的探索速度并没那么快？
——又或者那个巨熊 BOSS 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干脆在这里折返吧。
伴随着脑海中的声音，身体仍保持前进的惯性而向前迈出了左脚，然而紧接着，那只脚瞬间失去了力气。
“……！？”
勉强反应过来的我，把握着火把的右手靠到洞窟的石壁上，才好不容易站稳身体。将视线甩到左上的位置，确认自己的 HP 计量表，但没有浮现出任何一个负面状态（Debuff）的图表。可随后不仅是左脚，连右脚的感知也在迅速远去，宛如虚拟体和大脑的连接就快要中断一般。难道是 Nerve Gear 出现了故障吗，还是说发生了网络波动？
不……
异常的原因，在于我自己。
认识到这件事的同时，砰砰，心脏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和昨天一样，心跳速度开始急速上升。头部的内侧不断的产生疼痛，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平衡感也随之崩溃，霎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法保持站立的我，缓慢的贴着冰冷的岩壁下滑，最终双膝跪坐在地上。紧握着爱剑的左手也无力的垂下，无法被握紧的赤黑色直剑就这么发出金石碰撞的声音后，剑柄躺在松开的手掌中，剑尖则与地面接触。
明明肩膀藏在披风和衣袖之下，双腿也被棉制过膝袜覆盖，但是岩石所带有着的仿佛坚冰一般的寒意，依然透过了这些保护一点一点地在身体中扩散开来。
引发这一切的是恐惧。虽然只能这么认为，但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或许是随时可能刷新的怪物，或许是迷宫无法看透的黑暗，或许尚未见过的巨熊 BOSS，又或许是这个死亡游戏本身。
大概我真的是个会被连原因都不知道的恐惧吞没就直接动弹不得的胆小鬼吧，毕竟真正的我只是个因为什么都做不好，在学校中遭到边缘化，被失望的母亲所放弃，最后只能躲在阴暗房间里的缺陷品人类而已。
哪怕我没有多做思考的就离开「起始城镇」了。哪怕在和柯贝尔组队时，随时都可能面对被他引来的无数「小型食人草」包围。又或者是在「逆袭的母牛」任务中与现阶段的强敌沼泽狗头人对峙时。这些仔细想想就知道十分危险的场面中，都没有因为过度恐惧而缩成一团。也不代表一个人的性格会在短短几天内发生改变。
虽然进行了这样的自我剖析，但是对心悸也好，呼吸困难也罢，还有手脚的颤抖也都没有任何帮助，依然看不到恐怖平息的迹象。
如果这个状态继续下去的话，难道不会在危险的迷宫中因为失去意识而倒下吗。这么一想的瞬间，恐惧感就又增加了一倍。我倚靠在岩壁上拼死抵抗着，但却也只是让寒意更进一步的在四通八达的血管中游走，使得整个身体也随之麻痹。
只能像昨天那样，朝着后方一溜烟地临阵脱逃，从洞窟中飞奔而出了吗。但是不行，双脚根本不听使唤，使不上力气，站不起来，仔细想想，昨天的自己甚至连逃跑都是在少年剑士的帮助下才完成的……独自一人的我什么都做不到，甚至连逃避也只是瘫坐在地面上而已，连像样的逃离都没办法完成。
刚刚也是，那些乐观的想法只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妄想而已，自己连敌人的样子都没有看到就下意识的想要逃跑。这一定是将获取 BOSS 情报这个重要任务交给的搭档，以及对相信我会追上来而留下记号的阿尔戈的背叛吧。他们会对此作何感想呢。不知道，也害怕去想象。
这时候，伴随着微微照亮视野的光亮与效果音，从前方稍远处传来什么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几乎快要麻痹的大脑因此无意识的开始运转起来，检索着相关的知识。这个声音我有印象。虽然昨天没有遇到，但是封闭测试时期曾经确认到的，在这个洞窟迷宫中栖息的一种特有怪物「大型鞭蛛」。从体长半米左右的扁平身体上，生出带刺的异形长腕，是令人毛骨悚然到极点的昆虫系怪物。这种怪物很明显是以现实中的无尾鞭蝎为原型所设计的。虽然名字里带着蜘蛛或者蝎子的字眼，但是实际上是介乎于蜘蛛和蝎子之间的一类节肢动物。
从有特点的吱嘎吱嘎声的密度判断，前方被刷新出的「大型鞭蛛」数量在三到四只。客观来说，虽然外形的确有一种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厌恶感，但以我现在的等级和装备，只要连续施展几发剑技，就能短时间内一扫而空，但前提是我的身体能够好好的行动起来。
虽然运气不错，「大型鞭蛛」并没有直接刷新在我的眼前，但是它们想必很快就会因为系统设置好的巡逻程序而移动起来吧，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封闭测试时期的知识讲述着残酷事实，哪怕有等级与装备的差距，杀死一个无法行动的玩家最多也只需要十几秒的时间。
再不动起来的话会死的！这样的冰冷现实如同铁锤一般砸向了我的理性，并几乎将之粉碎。
虽然知道 SAO 中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还是开始忍不住想象死前所见的残酷光景，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被外形怪异的昆虫怪物撕裂然后吞下的恐怖画面。
“呃……呜……”
悲鸣差点就要从喉咙中流出，但是这样也只会加速死亡的到来而已，我只能像是要把后槽牙咬碎一般拼命忍耐。但是，越是集中精神想要将我身体内伸出难以抹除的恐惧碾碎，心跳就越是加速，手脚的麻痹感也越发强烈。
仿佛是，想要战胜恐惧的努力反而化作了它的燃料。
咚，沉闷的声音响起，视野变得昏暗。火把从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右手中，滑落到地上，如果不捡起来不到十秒内火就会熄灭。
但是，已经不行了，光是靠在墙边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身体完全没办法动起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咯吱咯吱的节肢活动声似乎比刚刚靠近了一些。
“……救救我，桐人。”
或许会成为临终遗言的软弱念头催生了犹如哀求一般小声低语，视线也不由自主的再次朝着左上方飘去，然后在视网膜上所浮现出的是……
——桐人的 HP 减少了大约 10% 的程度。他正在战斗着，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战斗着。
比起死的恐惧更甚的某种感情产生了，那是对自己或许会被抛弃这一现实的拒绝之意。
确认到这一事实的瞬间，犹如电弧般跳跃着前进的热流突然沿着脊椎直击大脑，然后又反过来化作细微的热意渗透进了冰冷的四肢百骸中。
被灌注了热意的左手稍微的恢复了知觉，被皮革包裹的剑柄的触感，略微传到麻痹的掌心中，感觉到这一点的我用上全部的力量翻转手腕，反握住「韧炼之剑」的剑柄。
理性所无法解释的，可以称之为感性或者本能的模糊不清之物引导着我将之举起，对准莫名之中察觉到的应该贯穿的东西，将锐利的剑锋，对准胸口下方的位置——似乎是源源不断的涌出恐惧与战栗的源头。
不做多想的，我用一路上砍杀了众多怪物的爱剑，刺入自己的身体，并将之贯穿。
“————————————！！！！！！！！！！！！！！！”
不应该存在疼痛传来，将肺中残存的空气，全部化作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原本在 SAO 中，哪怕是受到了一击能削去 99% HP 的伤害，也只会感到冲击和不同于麻痹的不适感，但绝对不会产生痛觉。然而只有这个瞬间，我确实感觉到了身体被贯穿而产生的灼烧般的剧痛。
视野的左上方，HP 计量表正在以令人惊恐的势头减少。但是与此同时，火红的灼热感也将冰冷的恐惧吹飞。
虚拟体的正中心被坚硬而锐利的金属贯穿，传来了极为惊人的真实疼痛。爱剑「韧炼之剑+3」所拥有的攻击力，并非只是数值而是通过实感传达了过来。
贯穿身体的剑的硬度也是，身侧岩壁的粗糙感也是，火把烧焦的气味也是，五感中接收的一切情报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斥责的话语。
——别撒娇了！就算远离故乡，这里也不是温吞的避难所！站起来，然后赶到搭档的身边去！自己跪在这里缩成一团等死，作为剑士算是什么样子，还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才满足！
刹那间，手脚的麻痹和呼吸困难都像是骗人一样的消失了。
与此同时，我隐约明白了袭向自己的恐怖根源。至今为止的我大概都还没有认清事实吧，因为被从讨厌的现实世界中剥离，因为摆脱了那具孱弱的肉体，因为身边有可靠的搭档存在，所以产生了错觉一般的安全感。
只靠着想要和桐人一起在这个世界中前进的愿望活过了这七天的我并未对一旦HP归零大脑就会被Nerve Gear烧坏，真正迎来死亡这一冷酷且荒唐滑稽的规则抱有确凿的现实感，在这期间自己所见的是现实吗，还是说都是虚构的，只是一场俗套又恶劣的幻梦而已，或许某天睡下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在房间里醒来，一直如此迷茫着。
而当一开始兴奋感结束之后，甚至不需要什么契机——比如 HP 减少至 1 从而获得了虚拟世界中的濒死体验，光是无法在确认自己所在之处是否是现实，就足够让我简单而轻松的变回了现实世界中的那个懦弱又不中用的「结城明日奈」。
昨天第一次进入黑暗的迷宫内，视野被剥夺的瞬间，那份迷茫从内心深处喷薄而出，化作恐惧向我袭来……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心理学的我，无法判断这样的推论是否是正确的。
但是，只有一件能够确信的事。
这里是现实。绝对不能死去的死亡游戏规则也是，想要杀死我的怪物们也是，还有贯穿身体的钢铁的硬度和锐利也是，还有作为搭档战斗至今的桐人也是，全都既是现实又是真实——
那个梦，与自己未曾谋面的黑发少年一同展开一场一生一次的大冒险的梦，就在这里。
所以不能继续那枉然无视的任性了，桐人在战斗着，作为搭档的我也得尽快赶到他身边才行。
将这个认知深深刻入心底后，我把「韧炼之剑」从身体中拔出，刚刚的剧痛就像是幻觉一样的消失了。虽然疼痛随着伤害的停止而消失，但伤口处还在显现出网格状的视觉效果，并持续溢出血一般深红色光效。
确认了一眼刚刚才停止减少的 HP 计量表剩余量，还剩下大约 50% 么……用剑贯穿自己的时间，实际上仅有 3、4 秒左右吧。仅仅是这样就削减了将近一半的 HP，真是了不得的威力。
我深吸一口气，将洞窟内冰冷又潮湿的空气灌入了空荡荡的肺中。
我再次把剑换成正握，用右手轻轻抚过剑身。
但是，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去向用粗暴疗法击碎恐惧根源的爱剑道谢了。前方的黑暗处，吱嘎吱嘎的声音正在接近。由于刚才我的惨叫声，已经将成群的「大型鞭蛛」引了过来。
我用右手捡起即将熄灭的火把，同时将直剑架在右腰摆好架势。剑身带着淡淡的光辉，亦放出了些许高频的声波。
在橙色火焰的照明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节肢动物出现的瞬间，我毫不畏惧的踏向地面。剑技，《水平斩》。水色的光芒横向的地劈开黑暗，将「大型鞭蛛」扁平的身体切成上下两半的薄片。
说起来，刚刚传入脑海的声音真的是自己的想法么？
在封闭测试时期，根据不知哪个酒馆的醉客 NPC 那边听来的话，「达尔哈利地垒」的称呼源自很早以前住在起始之街的贵族还是什么人的名字，但家族早就没落，据说只有一把宝剑与作为剑士的子嗣流落在外。
而在「霍伦卡村」中发布任务的那位女主人也称「韧炼之剑」为传家之宝。这之中难道有什么联系？
不不不，说到底这些都只是背景故事吧，而且就算有联系也和刚刚听到的声音没关系不是么。但是万一……不，现在可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得尽快突破这里才行。
暂时压下这些思绪，我的视线透过四散的光粒，瞄准了第二只异形的昆虫系怪物。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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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死，更害怕被抛弃后孤独一人，白亚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