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2？”
樱子没有时间概念，只是对当下一切感到陌生。她闭上眼睛，努力追忆，却只能看见闪耀白光过后的一段漫长沉寂。
“请问，我到底怎么了？”
樱子低头看向布莱恩，一脸疑惑。
“为什么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艾琳娜犹豫着开口：“你死了，准确来说是一百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突然活了过来……好像是这样。”
樱子听后，愣了几秒。
“えぇ？なに？”
艾琳娜捧起她的脸，用义眼扫描身份信息，结果显示查无此人。
“关于你自己，还记得任何事情吗？”
樱子思索片刻，反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当一个大脑空白的人陷入沉思，其实问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回答，艾琳娜清楚这点。
她从口袋取出一条数据线，将末端插入自己后脑处的凹槽，再与樱子的太阳穴相连。
“别动。”
艾琳娜按住下意识想要往后躲的樱子，开始读取她的记忆储存，发现除了布莱恩的记忆外，里面只剩下几个没有内容的文件夹和一份加密文档。
“果然是这样……非常抱歉。”
这句突然的道歉把樱子吓了一跳。
“诶？诶？诶？你做错了什么吗？”
艾琳娜面无表情，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注视樱子。与布莱恩控制这颗头颅时的粗野表现不一样，樱子全然没有一丝杀气，只有温柔，她墨绿色的眸子里流露着皓月般的纯洁。
“是我清空了你的记忆，虽然当时就已经没剩什么重要内容……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总之，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就已经是万幸。实在是对不起。”
艾琳娜拔掉数据线，背过身去，来回踱步。
“你不该醒过来的。这实在违背常理，但它就是发生了，我也搞不明白。”
樱子再次看向布莱恩，久久不语，在梳理一遍现有的信息后，她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死于2022年，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又借助别人的身体复活了。”
似乎是被樱子精简的总结给震撼到了，艾琳娜迟疑几秒，点点头，从手术台底下拿出之前装樱子的保险箱，放在布莱恩的胸肌上。
“这上面或多或少有你信息，看看吧。”
樱子眨眨眼，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上面的记录。
“……原来如此。”看到最后，樱子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我……在十六岁就去世了吗，家人也失散了。”
她眨了眨眼，想要遏制住悲伤，可这样反而使更多泪珠涌出，一颗又一颗，在手术灯的照射下，顺着脸颊流到布莱恩的胸肌上。
“想哭就尽情哭吧，你真不走运。”
艾琳娜抚摸着樱子头顶。
“我之后会怎么样？”
樱子闭上眼，她不愿在陌生人面前哭。
“要看这幅身体的主人想做什么。”艾琳娜坐到旁边靠椅上，“不过凭我对他的了解，你应该必死无疑。”
“他是谁？”
“一个杀人鬼。”
“所以我、我还会死吗？”
樱子的脸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艾琳娜一口气喝完所有咖啡，她攥紧空瓶，注视着布莱恩起伏不定的胸膛。
“我会跟他谈谈，虽然不能保证你活下来，但大概能让他同意你晚点死，至少……也要等你做好觉悟。”
樱子那娇小可怜的模样，令艾琳娜的内心不由地产生一股责任感，说服布莱恩的可能性有多大？她也不知道，也许自己的话起不了任何作用。
“哪怕可能性是负数，我也要拼尽全力。”
“啊——**妈的有完没完！”
惊雷般的声音在扩音器里炸开，布莱恩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身体，一把推掉压在胸肌上的保险箱，发现自己视线仍然不受控制，随即破口大骂：“艾琳娜，你这**把我害惨了，竟敢拿这种鬼东西焊在我身上，你就是这么知恩图报的？”
“我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谁会想到一百年前的死人还能复活。”
“那现在怎么办，总得给个解释吧。”
“……等着。”
艾琳娜起身走向房间，插上外置脑机，拿来两根抗凝管，上面标签表明，里面分别装的是布莱恩与樱子的血液。
“OMIM，我猜你俩是因为这个。”
“WTF，我猜你他妈应该说人话。”
布莱恩呛回去的这句并不显得幽默，反倒惹得艾琳娜恼火。
“操，‘机体组织、代谢及免疫系统记忆体’，你不知道？”
“一堆乱七八糟的专有名词，我逼养的怎么知道？你看我像是穿白大褂的书呆？”
艾琳娜紧皱双眉，叹了口气。
“就是你身体里那玩意儿……那么昂贵的液态植入体，你真没有任何印象？小樱，你呢？”
樱子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液态植入体？”
艾琳娜不想解释，眨了眨眼，向樱子脑机上传之前那则鹿森医疗的产品宣传片。
“喂，别乱传文件啊，什么鬼？”布莱恩敲了下手术台，“哼，嗯？我操……”
布莱恩本来对这种广告不感兴趣，囫囵看了十几秒后却惊讶万分。
“我操，打了这东西腰斩都能活下来？我操，还能修复无机物……义体也能修复？牛逼炸了，这么**？”
看完整段视频，樱子望向艾琳娜。
“姐姐，我、不、我们的身体里真有这个产品吗？”
“当然。”艾琳娜点点头，“不然你们俩个早就成性玩具了，哪能这么活蹦乱跳。”
“操，我无敌了！”
布莱恩跳下手术台，舒展着身体。
“喂，艾琳娜，拥有不死之身意味着什么？嗯？意味着什么？”
“嘁，你可别高兴得太早，这个植入体听说是存在技术性缺陷。”
樱子皱起眉头。
“缺陷？什么缺陷？”
“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我猜十有八九是几个富豪打了这玩意儿之后还是死翘翘了。”
艾琳娜眼中闪过钴蓝色的光，她继续搜索起更多关于OMIM的信息。
“布莱恩，凡事小心为上，我不敢保证下次你被爆头了还能活着。”
这句话只能成为布莱恩的耳旁风，他不断朝空气挥拳，完全沉浸在如何耀武扬威的意淫中。樱子则是一脸担忧，她已经能够适应这具不受控制的身体，可布莱恩并不是什么善茬。
“那什么……布莱恩？”
见气氛烘托到位了，艾琳娜假意浏览网页，若无其事地搭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杀光所有顽石帮的畜生攒一笔钱，接着更新一下义体，再从瓦砾富豪榜上的有钱人家里绑几个名媛肉票索要赎金。等我发达了，过上挥金如土的生活，就和胡安搬去古巴开家酒馆，或者去墨西哥，一边飙车一边砍人。我还想去斯联看看，那里的枪很牛逼，只是不晓得他们会不会让我入境。”
“不……我是说小樱的事，你想怎样？”
“操！”
布莱恩一脚踹翻工具台，给艾琳娜吓得激灵。
“如果你想劝我留着她，做你妈的梦。”
艾琳娜鼻头一酸，沉默几秒后，她拔掉外置脑机，顿了顿，略带哭腔地开口：“如果把她换掉，你也会死，她的意识已经与你共存，这不是再换个头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种情况把她意识给擦了就行。”
“行不通，你俩共用一张芯片，擦了她就等于擦了你。”艾琳娜揉揉眼睛，与布莱恩对视，“除非你能搞到一张新的芯片，还要一具身体，就能转移数据。像我这样的手术环境也不行，半个小时之内完成不了，你们双双去世。”
“呃……这么麻烦。”
布莱恩摸着樱子的下巴，陷入沉思。
“布莱恩，据我所知，你应该没钱来着。”艾琳娜调整好心态，冷眼看着他，“上次给你免单了，这次的费用要一千刀。你还把我的电视机砸了，虽然是二手货，也值个大概八十多。你拿的出来吗？”
“什么，这次的手术不该算售后服务吗？”
“手术不要钱，我只算了声学模拟器的钱，你拿不出来就直说。”
“我有钱，这点算个屁。”
樱子的眼角膜出现转账提醒，布莱恩向艾琳娜转了一千一百美刀。
“嗯，谢谢惠顾。”艾琳娜点点头，“还有别忘了，你三个月前借了我三千多刀，说好每个月给百分之十五利息，不滚利，现在连本带利大约是四千三百五十刀。你是现在还吗？还是再过几个月？”
“妈的……给你。”
布莱恩又转过去四千四百美刀。
“你还剩多少钱？”
“两千五百。”
“嗯……我想想。”艾琳娜歪着脑袋，“去年你拿所有积蓄去买烟了，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来我这蹭了八个月的饭。平均下来十刀一天，八个月就算二百五十天，一共两千五百刀。”
“干他妈的这也要钱？你疯了？”
“当然要钱，你当这是公共食堂呢，免费让你吃？赶紧补上伙食费，不然就等着法庭上见吧。”
“操！”
布莱恩握紧双拳，将剩下的钱都转了过去。目睹全过程的樱子，额头渗出冷汗。
“这下，你总该身无分文了吧？”
艾琳娜嘴角上扬。
“你这该死的奸商……”布莱恩踢了一下手术台，“以后有事别他妈找我帮忙。”
“不劳你费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艾琳娜拍拍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咖啡。
“如果你还想对小樱下手，我们再来算一笔账。”她将腿架在手术台上，“意识传输芯片最低端的产品，市场价也要将近五十万美刀，身体的话 ，可以去二手市场搞，粗制滥造的五万以内可以拿下。最后就是良好的手术环境，你得去市政中心找医院，你没有医保，最次也要十万刀。以上加起来大约六十五万，这只是粗略估计，再算上五万刀浮动范围，一共七十万。”
听完艾琳娜的话，布莱恩瘫坐回手术台上，樱子看向天花板，在脑内默默计算。
“怎么样？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多久能凑齐这七十万？”艾琳娜略带笑意地问道。
布莱恩驼着背，沉默不语。
他接的委托，暴利单子只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是杀几个人挣几千的小生意，如果想攒够这笔天文数字，就算不吃不喝不抽烟，也要三四年。
布莱恩把手指扳得噼啪响：“这算什么，才七十万……啧，差不多我小时候几个月的零花钱。”
“哦，那看来是我小瞧你了，祝你早日成功。”
艾琳娜端详他的反应，发现他并没有要动粗的意思，于是对樱子轻眨下眼，表示一切搞定。
“姐姐……这样做真的好吗？”
樱子不知所措。
“你可千万不要同情这个杀人鬼。”
艾琳娜站起来，轻捏樱子的脸，注视着她那如同密林一般墨绿色的眼眸。
“哼哼～这双眼睛是我给你换的，没想到这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