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动顽石帮的货，差点把我命搭进去。”
面对这般质问，艾琳娜哑口无言。
她还记得八岁那年，在集市上看到有卖绑发绳，于是趁人不注意，往口袋挖了一大把。不管有谁回过神看向这边，她的眼睛也不乱瞟，保持来时步调，若无其事地拐进下个街角。
这样一时兴起的犯罪，丝滑如拥挤人群中横穿马路般无人察觉。她第一次无法思考错与对，只是内心深处难以压抑的冲动。
“真他妈倒霉。”
布莱恩躺在手术台上，双手握拳。
三个小时前，他一边躲避石中剑的安保，一边匍匐前进绕过围墙，硬生生爬了五公里来到艾琳娜的诊所。
“我这边好像没有适配的腿可以换……”
艾琳娜紧抿嘴唇，卸下布莱恩的断肢放在一旁，处理好截面后，挠了挠头，转身走进储物室。
樱子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可不是你的救世主，死了一百年还能给你拉起来复活。”布莱恩有气无力地骂道，“那个贼把你装在我身上，根本不是什么他妈的机缘巧合。”
“艾琳娜姐姐……她做了什么，我会怎么样？”
“我不关心，我也不想猜她是怎么从顽石帮那儿把你偷来的，哎，操，脖子上顶着他们的财产，怪不得会暴露。”
布莱恩体无完肤，扩音器也过热了，恰巧，樱子的眼角膜还映出他那血肉模糊的下半身……
“天杀的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艾琳娜隔着储物室的门，听到外面传来怨声，她抱紧胳膊，用力止住身体的颤抖。
许久，她按下开关，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四面八方的灰色金属包裹住她，好像一颗巨石压在胸口，没有一丝流通空气。她深呼吸，抬起头，面对眼前一排又一排满满当当的陈列柜。
这些摆满无用之物的柜子，用尽全身力气挪开，底下埋藏着只有艾琳娜才知晓的秘密。
“咯吱——”
地板上出现黑洞洞的对称凹槽，仿佛一双眼睛凝视着艾琳娜。她犹豫片刻，猛地拉开，伴随细碎的风卷过，暗格缓缓提起，内容物暴露出来——布满灰尘且排列有序的赃物。
种类多样，从低价值的纺织饰物到高精尖的工业产品，都是艾琳娜八岁以来的“杰作”。由于没什么价值或太过惹人注意，这些不太好出手的藏货就这么放着吃灰。
看着这些物品，艾琳娜一边思考一边翻找用得上的。
“我要杀穿顽石畜生，我认真的，他妈了个逼的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操蛋过。”
布莱恩喋喋不休，仿佛足够狠辣的话语能够消除疼痛与屈辱。樱子保持安静，她感受着左脸传来的异样，继续翻看布莱恩的记忆文件。
十几分钟过去，艾琳娜从储物室出来，手上拿着一副钛合金材质的支撑杆子，她推拉几下关节，证明还有活动功能。
“千禧年的骨架，我可以改造，不过没有塑型，你觉得怎么样？”
艾琳娜额头冒汗，看向布莱恩。
“什么怎么样，你还想让我付钱？”
“不，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做出补偿。”艾琳娜手足无措，“我知道你很倒霉最近，非常抱歉。”
“啧，这两句屁话你思考了多久。”
布莱恩侧过身，扩音器里的杂音透露着不屑。
“我没，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
艾琳娜上气不接下气，将手中的骨架安置在一旁。
“对不起，当时为了救你，我没考虑后果。你现在遇上了什么麻烦，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尽力而为。”
“你这蠢货给我惹的麻烦大了去了。”布莱恩弓起背，“小偷小摸我他妈管不着，你明知我和顽石狗杂种不对付，还给我装他们的东西，你要我死，干脆拿个喇叭告诉他们我是干啥的。”
“我真的没有意识到我……我哪里要你死了，明明是想救你才那样做。”
“放你妈狗屁！”
布莱恩一巴掌推翻工具台，这个举动用力过猛，差点使他跌下床。
“布莱恩。”一直没有说话的樱子突然开口，“或许我的存在导致你的不幸，你可以指责我，但如果没有艾琳娜，两天前你就已经死了，不可能活到现在。”
“他妈的……”布莱恩一时语塞，双手握拳，“操……一码归一码，不要在这和稀泥，现在我你妈真穷途末路了，只有拼命根本没其他招。”
艾琳娜没有回答，上前将工具台扶起，她看向布莱恩空空如也的下半身，皱起眉头。
“不要这么悲观，总会有办法的，等我给你接上这条腿，再一起好好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跟一个贼商量？”
“我不是贼！我没有恶意，只是没忍住……”艾琳娜低下头，侧过身去，“所有东西我都没用，要么藏起来要么卖掉。”
“呵，这种狡辩你还能说出口。”布莱恩稍微冷静了些，他靠在手术台上，“才不在乎你那些破事，赶紧让我站起来。”
又过去十几分钟，那副骨架被艾琳娜调整完毕。
她测量着布莱恩的伤口截面，标记好焊接点，再用切割器将不协调的结构去除。她戴上医用手套，从工具台中掏出几圈电极线丝，全面消毒后，沿着人体神经脉络分布在骨架上。
“接下来可能会疼，忍着点，我就不打麻药了。”
说罢，艾琳娜从台底拉起一个类似缝纫机的装置，它的外观通体灰白，向下开口，整齐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针头。
“这是什么？”樱子向后仰，显得有些紧张。
“NS108，年份比较老，还是能用的。”艾琳娜把骨架与布莱恩的截面靠在一起，再用装置的开口盖住，“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连接器，不管是神经还是线丝都可以精密缝合。”
机器开始运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根针都有序起伏，将所有线丝通过一块转换管与截面相连。过了一会儿，温度升高，随着生物信号的接入，那些附在骨架上行使肌肉功能的复合纤维管缓缓蠕动。
待装置的红灯熄灭，艾琳娜便将其解除，放回台底。
“你们有感觉吗？”
“欸，我吗？”樱子看向下半身，那两条金属质感的腿，“我这边什么都没有，我不能控制。”
布莱恩一言不发，直起身子，向外移动。
艾琳娜连忙扶住他：“小心点，慢慢来。”
新的臀股、小腿、脚掌，支撑着布莱恩的上半身，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明明站着，却像半截入土般动弹不得。
“没用，没他妈卵用！”
布莱恩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双腿无力，抓紧艾琳娜的肩膀，向后躺倒。
艾琳娜抱住他的腰，使劲稳住，跨开步子猛地一推，受到惯性的布莱恩向前扑去。
“啊呀！！！”
樱子紧闭双眼，做好了以头抢地的准备，可是剧烈摇晃之后，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头破血流——布莱恩，站稳了。
“我**大爷的，吓死我。”
布莱恩的扩音器电流声不断，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艾琳娜微笑着说：“你试试看走两步。”
“摔了你负责？”
“不会摔，大胆走。”
比起之前的高级义体，这副年代久远的合金杆子实在难以控制，就像重新学走路一样，寸步难行。布莱恩扶着墙，一点点挪动，来回几步后，逐渐加快速度，除了有点机械感，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
“不错，关节处还得补点润滑油。”艾琳娜揉着手腕，如释重负般说道。
“操，这俩杆子不会也意识觉醒吧？”布莱恩打趣道。
“呃……？”
“哈哈，它的主人最好不要找上门搞我。”
“序列号被我抹了，能正常用的话应该不会……”
“切，无所谓，我的麻烦够多不差这一个。”布莱恩躺在沙发上，试着架起脚，“刚才不是要商量嘛，我完全被盯上了，差点被分尸，情况就是这样，你有好点子？”
“我的建议是躲一阵子，风头过去了自然没事。”艾琳娜从冰箱拿出两瓶冰镇咖啡，递给布莱恩一瓶，“不要再去碰顽石帮了，找点其他活干。”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房子都炸没了。”布莱恩摆摆手，没有接过冰镇咖啡，“走投无路，去哪都他妈是死。”
“你要不嫌弃，我把卧室让给你。”
“这么大方，免费的？”
“你没必要拿我当吝啬鬼，都说了尽力帮你。”艾琳娜用大拇指撬开冰镇咖啡，灌上一口，“正好我也要研究OMIM，你俩在旁边更方便取样。”
“你不怕顽石的混蛋找上门？”
“这附近没有监控，他们不可能追到这来。”
“那个，艾琳娜姐姐……”樱子暂停浏览记忆文件，“我脸上好像有东西，能帮我看看吗？”
二人将注意力放在樱子脸上。
“嗯……什么也没有啊。”
艾琳娜放下手中的咖啡，捧起樱子的脸端详起来。.
“你是哪里不舒服？”
“左脸有又痒又麻的感觉。”
“知道了。”
艾琳娜从口袋掏出一根离子风棒，在樱子脸上扫几遍，异样的感觉立马消失了。
“え，すごいですね……！”
“现在没问题了吧？”
“嗯嗯。”樱子点点头，“艾琳娜姐姐，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一些静电残留，已经中和了。”
艾琳娜戴上扫描仪，检查起有无其他异常。
“嗯？这是……？”
墨绿色的界面泛起白光，在樱子左脸前方，艾琳娜用手去摸，只是扫过一个虚影。
“全息投影？”
“干啥？”布莱恩有点烦，“不要神神叨叨的，有话直说。”
“别动！”
艾琳娜的手顺着这个虚影往下滑，在布莱恩的肩膀摸来摸去，最后掏出一把镊子，停在锁骨位置，迅速扎进去。
“操，你、你疯了？”
布莱恩抓住艾琳娜的手，提起来，只见镊子紧紧夹住了一块片状物。
“状态收集板，该死，还有定位功能。”
艾琳娜向后退，把这块片状物扔进粉碎机，布莱恩弹射起步，启动胸口的热源追踪仪。
“轰——”
诊所外面不知何时响起一阵阵引擎嗡鸣，布莱恩赶紧从背包掏出霰弹枪，蓄势待发。
“顽石帮的畜生我**……”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的气流袭来。
“嘭——”
墙壁倒坍，视线随着震感天旋地转。
布莱恩跌倒在地，樱子陷入昏迷，微弱的余光只看见一片狼藉。
“操！”
布莱恩向外面的人影开火，枪声如雷，冒着火光的子弹却仿佛打入虚空，令他顿感无力。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艾琳娜被一只手提起来，扛在肩上，渐渐远去。布莱恩的双腿动弹不得，他撑着樱子的头，努力瞄准，迎面而来的是一记钢头靴子。
在昏死的最后一刻，那些人影向樱子的脑机上传了坐标，并且用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的声音留下一句——“想救人，来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