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饿得咕咕叫。）
难得的饥饿感把她从朦胧中拽了出来。
她掀开被子，穿好外套和鞋子，走到窗边。
抬起头，月光在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流转。
她从来没这样看过月亮。不是在赶路，不是在战斗，只是安安静静地，为了看而看。
脖子仰得有点酸，但她舍不得移开视线。若不是这样有些累，她真想一直看下去。
每一个动作——抬手、呼吸、眨眼——都那么新鲜。指尖划过空气的感觉，月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奏……这些都想要记住。无论是冬夜的寒凉，还是夏日的暑热，她都渴望能多体验一分，多记住一秒。
在“哥哥”醒来之前，她想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心，去感受这个广阔而真实的世界。
还有——
……
门外，四名女仆如同雕塑般静静守候。
她们之间流动着无声的交流——这是哥尔雅府女仆们独有的方式。得益于女仆长尤塔的【心语网络】，每一位女仆都能接入这个精神网络，无需开口，便能以心声传递信息、接收指令。这既保证了在主人和客人面前的绝对安静，又能在突发状况时以最快速度协同响应。
此刻守在门外的四名女仆中，有三个正是之前那位“不慎”打翻红酒的女仆通过心语网络紧急叫来的援兵。
「女仆长女仆长！要不要来三小姐房间这边看看？这里有一位超级可爱的女孩子在睡觉哦！」守在门口最年轻的女仆忍不住在脑海中“播报”，带着点分享宝藏般的兴奋。
远在厨房、正指挥若定的女仆长尤塔，表面上面无表情地核对着一份刚送来的食材清单，脑海中却清晰地响起了回复，语气带着一贯的干练：
「没空。你们也给我安分点，那是贵客，惊扰了客人休息，我可不会替你们擦屁股。」
「还有，希斯图小姐吩咐你们守到什么时候？厨房这边人手吃紧，客人们胃口太好，菜品有点供应不上。」
女仆长转而询问正事。
「没具体说，只让守着。看这意思，估计得守到里面那位小客人自然醒吧。」另一名女仆回复。
就在这时，来自宴会厅的订单直接插入了厨房区域的网络频道：
「女仆长，大厅三桌，追加烧鸡三份、烤鱼十二份。」
负责在前厅伺候的女仆简洁利落地报出需求。
厨房里，一名正在处理鲜鱼的女仆在脑海中发出一声哀鸣：「啊——！又要做？！刚刚才送出去一大盘啊！这帮冒险者大人是巨龙变的吗？消化得也太快了！」
「不许抱怨。」女仆长尤塔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几分，「满足客人的需求是我们的职责。清洗配菜，准备餐盘，下一步动作我会同步告知。」整个后厨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依靠着无形的心语网络高效运转。
「但是女仆长，我真的快做不动了……」年轻女仆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撒娇，「这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像永远都没有新鲜事。女仆长您就没有想过做点别的吗？比如……结婚？」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个很多女仆私下好奇却不敢问的话题，「我没记错的话，女仆长您都快四——」
「住嘴！」尤塔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打断了那个危险的数字，「这种事……我当然清楚。」她的语气稍微平复，却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女人的青春本就短暂，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年，为了保持状态，我花费的心思一点也不少……不就是为了能……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或许是深夜的忙碌让人松懈，又或许是网络中的匿名感给了她一丝倾诉的勇气，她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可这工作，做着做着，一年又一年就过去了。能见到的男人，除了府里的，就是山下镇子里那些熟面孔。我的理想其实很简单——只是一个能乘风破浪的航海士而已。我就只有这么点要求。」
「航海士？」几个女仆的“意念”同时传来惊讶的波动，「女仆长，咱们这儿是普来大陆最北边啊！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的雪原，连个大点的湖都少见，哪来的海？更别说航海士了！您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就是因为平常根本看不到，才会如此渴望啊混蛋！」尤塔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自嘲和遥远的向往，「不瞒你们说，我年轻时刚穿上这身女仆装，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去‘海之新坦王国’的路费，在那里遇到命中注定的他，然后一起住在能听见海浪声的房子里。」
「那……攒够了吗？」有女仆好奇地问。
「早就够了。」尤塔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扔出一个让网络短暂静默的消息，「前两天我盘算过，现在的积蓄，够我在海边一口气买下三栋不错的别墅。」
「那您为什么还不行动？！」几个年轻女仆几乎要“喊”出来。
「因为……」尤塔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再响起时，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年纪大了。」
「……」
心语网络中，一片沉默。只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和远处宴会厅隐约传来的喧哗作为背景。女仆长尤塔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专注地检查着即将出锅的酱汁浓稠度。
「对不起，女仆长……」之前提起话头的年轻女仆有些愧疚。
「没关系。」尤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理智，「我也慢慢看开了。还有十年我就能退休，到时候，我就带着我的积蓄去海边，找个顺眼的航海士包养起来。这样，也不算完全埋没当初那点幼稚的理想吧。」
「诶——？！不要放弃寻求真爱啊女仆长！您要振作！您现在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漂亮的！肯定能迷倒一大片没见过世面的……呃，年轻人的！」
「不用安慰我了。」尤塔的“声音”带着看透的淡然，「上周去城里采购，那家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店铺，当年还追在我身后叫‘姐姐’的店长儿子，如今已经在教他自己的儿子，叫我阿姨了。」她顿了顿，「时间是最公平也最残酷的东西。每天的保养或许能暂留几分表面的光鲜，但年龄的鸿沟，终究无法跨越。」
「怪不得那家老店的供应商突然换了！」有女仆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用了二十多年的食材渠道说断就断！女仆长您这么记仇的吗？！」
「不是。」尤塔否认得很快，语气却冷硬了些，「只是想换换口味罢了。」
「绝对是狡辩！」
「别这样，女仆长，女人又不是只能靠外貌……」
「就被人叫了声‘阿姨’就干脆利落换了二十年老主顾，这种‘内在’，我觉得可能也不太吸引人哦，女仆长～」
「就你话多！」尤塔的“意念”带着一丝没好气，但并非真正的恼怒，「总而言之，我自有打算。包养也没什么不好，直接、高效、各取所需。」
「不要就这么堕落了啊女仆长大人——！」
……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报告插入了这段越来越跑偏的女仆深夜谈心频道。
「报告女仆长！房间里的那位小贵客醒了！」守在门口的女仆汇报道。
「是你们说的那个超可爱的女孩子？没吵到她吧？」尤塔立刻切换回工作模式。
「我们都是用心语交流的，怎么可能吵到她？啊，她开门了……真的，好可爱。」汇报的女仆“声音”里带着忍不住的赞叹，「她在看着我，好像有点困惑……啊，她问我有没有吃的。小声说话的样子也好可爱。」
「想偷偷把她带回家养……」另一个女仆的“意念”冒了出来。
「打住。」尤塔的“声音”严肃起来，「做好你们的本分，别动什么歪脑筋。诱拐贵客的罪名你们可担不起。问她是否想去舞会，既然是贵客，席位上必然有她的位置。如果不想去，就询问她的饮食喜好，我这边立刻安排人送餐过去。」
「她摇头了，说不想去舞会……女仆长，她说她想‘来厨房看看’。」门口的女仆传达了请求。
「……来厨房？」尤塔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做出决定，「也罢，贵客有此兴趣，看看也无妨。通知后厨，额外准备几道精致的拿手菜。立刻在厨房整理出一处干净、安静的桌椅，选个好位置，既要让她看得清楚，又不能干扰到我们的正常工作流程。还有，通知妮维斯小姐一声，具体如何安排，等妮维斯小姐的吩咐。」
「明白，女仆长！」
无形的指令顺着心语网络迅速扩散。厨房的一角开始被悄然整理，几道需要精湛手艺的菜肴被加入了待制清单。而门口的女仆则微微躬身，对面前那位睁着大眼睛、似乎对一切充满好奇的蓝发少女，做出了“请随我来”的手势。
月光洒在悠长的走廊上，为这深夜的小小插曲铺开了一条静谧而温柔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