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大概是最直接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了吧?”
走在女仆身后,洛墨迷迷糊糊地想。
像是把世间所有的好风景都收进唇齿之间,任由它们在舌尖慢慢化开。白雪是甜的,云絮是甜的,森林、河流、大海……一定也都是甜的。
她还没吃晚餐,肚子空得发慌,但又不敢太饿——太饿的话,会把“哥哥”吵醒的。
只是想再多感受一会儿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推开房门时,四位女仆正安静地立在门廊两侧。几乎在同一瞬间,她们同时睁开了眼,目光整齐地落向门内探出的小小身影。
“那个……”
洛墨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尘埃。和陌生人说话,她总是不太自在。
“……请问,有没有……吃的?”
每个字都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惹人不快。
“有的,小姐。”
为首的女仆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却训练有素。
“舞会尚未结束,厅内为您留有席位。若您愿意,我可以带您过去。若您不想赴宴也无妨,请告知您想品尝的菜品,我们会尽力满足您的需求。”
洛墨抿了抿唇,指尖悄悄捏住了衣角。
她其实……是想去舞会的。
哪怕曾经短暂地身处王室,她也从未真正参加过一场正式的、属于“上流”的宴会。那里一定摆满她从未尝过的精致点心与佳肴。“哥哥”吃饭向来随意,若是自己去,或许能稍稍放纵一下,细细品味那些美好的味道。
可是“哥哥”不愿去。
她只是趁“哥哥”睡着,才偷偷溜出来,贪恋这一点点“活着”的实感。她不想成为“哥哥”的麻烦。
或许已经添了不少麻烦了吧?若不是自己任性,“哥哥”也不会为了看病来到这里。
所以,至少别再增添更多了。
“我……想去厨房看看,可以吗?”
去厨房的话,就能亲眼看到食物诞生的过程,不用去舞会也能填饱肚子。那里没有陌生的冒险者,也没有那些厉害却让人紧张的大姐姐们。她只需要安安静静蹲在角落,吃饱了,就回去睡觉,等待下一次能出来的时刻。
说完,她便乖乖跟在领路的女仆身后,低着小脑袋,眼里只剩下对食物的纯粹期待,全然不知走在前面的女仆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女仆长!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她太可爱了——!!我的天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存在出现在我面前!女仆长求您了,就让我犯一次错,就一次!我发誓就这一次!」
「你清醒一点!那是二小姐再三嘱咐的贵客!容不得你胡闹!」
「胡闹?我怎么会胡闹呢?」那女仆在心中振振有词,「客人饿了,饿到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她唯一能求助的人!身为女仆,满足客人的需求是天职。她年纪小,走得慢,我出于效率与关怀,抱着她走——这合情合理吧?」
「喂!你别乱来——!」
女仆长刚在脑海中喝止,放下手中的锅铲,转身就要往厨房外走,却正好看见那名女仆已经抱着一团小小的、蓝发的身影走了进来。
女仆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淡漠,身后另外三位也同样面无表情。然而在女仆长的【心语网络】中,早已炸开了锅:
「……我错了。我之前还以为你只是单纯的变态,这、这是真的可爱啊!她就是希斯图小姐说的那位小客人?!」
「早说了我没骗人!不过女仆长你别一直盯着看啊,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被女仆长直直望着,蜷在女仆怀里的洛墨小脸倏地红透,整张脸埋进了女仆肩颈处,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她身上好香。」
不止一人,厨房里几乎所有的女仆都在同一时刻,于心中浮现了同样的念头。
但这不行。非食材的香气会干扰厨房工作的专注度。女仆长迅速敛神,无声地下达指令。女仆们默契地分工:有人搬来舒适的桌椅安置在安静的角落,原本负责看守洛墨的四人也悄然融入厨房的节奏,一边继续应付宴会厅源源不断的加菜需求,一边见缝插针地为洛墨准备一道道精心的小食与甜品。
洛墨并不挑食。无论女仆端来什么,她都会抬起小脸,露出软甜的笑容,然后小口小口认真品尝。她几乎不说话,所有对食物的喜爱与惊喜,都明明白白写在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晃动的脚尖上。
或许,吉祥物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用最纯粹的存在,给予旁人无声的力量。看着她吃得那样满足,忙碌了整晚、身心俱疲的女仆们,忽然觉得手上又有了力气,心头也暖烘烘的。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着:如果能一直留下她就好了。
不用做什么,只要在这里就好。
只要看着她,什么工作的疲惫、生活的烦忧、甚至那些关于年龄、婚嫁和未来的焦虑,仿佛都能暂时被抚平、被忘却。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易被打断。
“怎能将贵客安置在厨房用餐呢?”
推门而入、打破这一室温馨的,正是哥尔雅家的小姐——妮维斯。
今夜的她同样盛装出席,宝蓝色的礼服缀满碎钻,发间的银饰流光熠熠。若在平日,女仆们定会由衷赞叹三小姐的美丽。但此刻不同。
妮维斯小姐只是佩戴着珠宝,而坐在角落的那个女孩,本身就是在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活宝石”。
即便没有连接心语网络,女仆们也能从妮维斯骤然停滞的脚步和瞬间失语的表情中,读懂她此刻的震动。
她没有整理裙摆,也没有调整呼吸,就那么愣在原地,望着那个安静用餐的蓝发少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妮维斯是女仆长通过心语网络,让前厅的女仆特意请来的。并非女仆长想打断这片刻宁静,只是她觉得让贵客在厨房用餐终究不合礼数,即便这是客人自己的意愿,也理应与主人家的小姐知会一声。
是继续留在厨房,还是移步宴会,该由客人与小姐共同决定。
(不过看这情形……)
女仆长默默观察着。
妮维斯明显陷入了犹豫。女性天生的直觉在她脑中拉响警报:绝不能让这个女孩踏入舞会大厅!
可贵族教育培养出的理性与礼仪又在耳畔低语:这不过是嫉妒心在作祟,既失礼又难看。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缠斗,难分高下,令她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这时,女仆长悄步上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在妮维斯耳边低语了一句:
“希斯图小姐的意思……是希望带她去舞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