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额……我很荣幸——那什么?就是……大家我很开心能够那个……欢聚一堂!然后、然后就是那什么……”
塔杰努力回想着稿纸上的句子,拼命猜测那些陌生字形和词汇的读音。他一手端着酒杯,借以掩饰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掌,另一只手垂在腿侧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十个脚趾在鞋里局促地蜷缩又伸展,几乎要把鞋垫抠穿——所有这些,都被他掩藏在故作镇定、却控制不住微微抽动的嘴角之下。
每到这种时候,塔杰都会不由自主地后悔。
当年为什么只顾着埋头苦练魔法与剑术,把识字读书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
可转念一想,自己从小在师父菲洛琪身边长大,本来也没什么正经读书的机会。那位老人家自己……恐怕也认不得几个大字。
“阿嚏!”
与此同时,远在雪原深处的菲洛琪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稀奇,雪女还会感冒?”身旁的亚莉莉带着一丝调侃问道。
“大概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菲洛琪揉了揉鼻子,继续低头翻看手中的书册,时不时用指尖戳着纸面,“哎,这字念什么?什么意思?”
“活了两百多年的水晶魔女,连字都认不全?”亚莉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好像是……‘高压水枪’?”
“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看起来像是什么……挤压压力然后喷水的魔法?小夏尔写的东西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也看不太懂。”
“要不问问小嘉卡?”
“问她?我们两个老家伙去问一个小姑娘……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这可是小夏尔说的。”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
就在她们抱着夏尔留下的笔记埋头苦读时,塔杰的羞耻心已逼近极限。
稿纸上的内容死活想不起来,临场发挥更是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他就那么干站在台上,台下数百双眼睛紧盯着他,全场鸦雀无声。
宴会厅内的空气,比窗外肆虐的暴风雪还要冰冷凝固。
终于,救星来了。
希斯图领着布莱尔、提鲁鲁和优娜,从台侧的暗门优雅走出。现身之前,她们还不忘最后整理一下裙摆与发饰。灯光洒落,四位美人眼波流转,衣裙上的珠宝熠熠生辉。在台下众人眼中,她们宛若神明遣来的使者,足以点燃任何平凡之人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尽管谁都清楚,这份向往终究只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这四位美人,没有一位属于台下任何一个人。
希斯图翩然走至塔杰身旁,接过他手中无形的尴尬与无助,脸上绽开无可挑剔的微笑,率先开口:
“首先,衷心感谢各位愿意赏光,接受今年抵御寒兽潮的委托!哥尔雅家族能得诸位相助,实属荣幸。在此,我谨代表家族,向在座每一位冒险者敬上一杯!”
台下的女仆适时上前,为希斯图奉上斟满的酒杯。她双手执杯,向台下致意,随即仰首一饮而尽。
冒险者们的酒杯也早已被身后的女仆满上。在一片“干了!”的呼喝声中,众人纷纷举杯畅饮,随后爆发出雷鸣般快意的大笑。笑声震彻厅堂,连窗外林间的夜鸟都被惊起,振翅掠入漆黑的夜空。
“其次,”希斯图继续道,声音清亮而沉稳,“大家想必都清楚,历年抵御寒兽潮的战事都异常凶险,这也正是哥尔雅家族需要集结诸位力量的原因。在此,我恳请各位能拿出全部的勇气与实力,直面魔物。当然,哥尔雅家族必将举全族之力支援前线——恢复药剂、魔力药水、解毒剂,我们保证供应不绝;若有勇士负伤倒下,所有卫兵亦会不惜代价,将您带回后方医治。”
“哥尔雅家族言出必践。待寒兽潮退去,所有参与讨伐的冒险者,都将获得丰厚的酬谢。但同时,我也希望诸位在奋勇作战时,务必珍视自己的性命。察觉形势不利,请立即撤退轮替——再丰厚的报酬,也得活着才能享用。生命仅此一次!我由衷期盼每个人都能平安归来。届时,我们将再度设宴,请大家开怀畅饮,共享盛宴!”
“所以——在寒兽潮尚未袭来的今夜,请各位尽情享用美酒佳肴,畅享此刻!哥尔雅家族必以最大的诚意,款待每一位朋友!”
“好——!!!”
大厅之中,再度响起浪潮般的欢呼与呐喊。
终于准备妥当的妮维斯对自己充满信心。她特意等到姐姐一行人登场后,才悄悄溜到台下的侧门边——不为别的,只为能作为“压轴”登场,一举攫取塔杰全部的视线,让他只看着自己,只需要看着自己就好。
然而,意外偏偏在此刻发生。
就在她即将推门而入的前一刻,一名匆匆经过的女仆低声告知:被姐姐特意叮嘱要照拂的贵客——夏尔·莎提拉——因为肚子饿,此刻正在厨房里吃东西。
贵客怎能在厨房用餐?
舞会办得如此隆重,绫罗绸缎装点着每张桌椅,珍贵的灯具与银器为每人备齐,贵客的席位更设在台下首排,至今仍空置着。哥尔雅家族绝不能这样怠慢贵客,即便是客人自己的意愿也不合礼数!
妮维斯当即放弃了“惊艳登场”的计划。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任务——将贵客带回属于她的席位。
即便心底有一万个不情愿。
从第一次见到夏尔起,妮维斯就明白:自己最大的对手不是姐姐希斯图,也不是另外三人。
塔杰注视夏尔时,眼中有一种她无法读懂的情绪。他总是微笑着,哪怕只是提起与夏尔相识的过往,那笑容里也带着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柔和。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维护家族颜面才是第一位。妮维斯决心抛开此前对夏尔的所有偏见与私心,要让她堂堂正正坐在大厅里,若能在之后的舞会上跳一支舞,便再好不过。
——当然,绝不能是和塔杰跳。否则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抱着这样的觉悟,妮维斯一把推开了厨房的门——
随后,她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自己是否还要坚持那所谓的贵族礼仪与家族体面?
当看见那个身着礼裙、天蓝色微卷长发披散、头戴宝石小冠的夏尔时,惊诧在一瞬间吞噬了她全部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