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用怎样的词语形容她才好？）
妮维斯的脑海中闪过无数词汇，最终却只凝结成一句在心底无声盘旋的、不肯说出口的感叹——
（太美了……）
在这间满是女仆匆忙身影的厨房里，她就是那样耀眼的存在。即便自己精心装扮，在这里，恐怕也只配与女仆们一同沦为她的背景。
那并非冒险者历经风霜的锐利之美，亦非贵族少女娇养出的矜贵之气——而是一种更为罕见的、仿佛不属于此间的剔透与洁净。就像……就像那些古老传说中，因命运捉弄而流落尘世的公主，即便身处烟火灶间，也掩不住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光华。
塔杰所注视的女孩……在她面前，自己真的还有胜算吗？
姐姐呢？当她为这女孩挑选衣裙、梳理长发时，心中又作何感想？
就在她怔然出神之际，身后匆匆赶来的女仆贴近她耳边，轻声补充道：“希斯图小姐希望夏尔小姐能参加舞会……”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将妮维斯从翻涌的自我怀疑中拽了回来。她定了定神，重新理了理自己宝蓝色的裙摆与发间缠绕的银饰，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换上无可挑剔的端庄表情：
“夏尔小姐，您是我们哥尔雅家族的贵客，在此处用餐实在不合礼数。请允许我带您前往舞会吧？我们将竭尽所能，务必让您感到满意。”
“可是……我……”洛墨不知该如何拒绝。她其实很喜欢这样看着女仆们忙碌做菜，一边安静吃饭的氛围。而且……“哥哥”不喜欢舞会，如果自己去了，他醒来后一定会更苦恼的。
再者，她没有“哥哥”那么厉害，万一在舞会上又被谁盯上，自己一定会吓哭的——那样就会把“哥哥”吵醒！
“没有什么‘可是’，”妮维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客随主便，请您放心。舞会上绝不会有任何人对您失礼。若您不信任哥尔雅家族，也请相信【英雄】塔杰——他绝不会允许贵客在舞会上遭遇任何不快。我愿以家族的名义起誓。”
洛墨还在迟疑，妮维斯却已俯身，张开双臂将她从座位上轻轻抱了起来。
怀中的重量轻得让妮维斯暗自惊讶。那并非瘦弱，而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轻盈，仿佛拥着一捧初雪，或是一片月光织就的羽毛。直到真切地将她拥在臂弯，妮维斯才恍然意识到：这具身躯里蕴藏的力量，或许与外在的纤细全然无关。
（她……真的只是“冒险者”吗？）
这个疑问再次浮上妮维斯的心头，却带上了与先前不同的分量。
这样的美丽，这样的气质……与其说是磨砺于荒野与生死之间的战士，不如说更像被某种命运无形的手，轻柔（或粗暴）地放置于此的遗珍。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外表柔弱堪怜，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可那份存在于传闻中的、足以应对恶魔级魔物的实力，又像一道沉默的暗影，笼罩在这份美丽之上。
轻如羽，柔似云，却又似乎……坚不可摧？
塔杰是不是在骗自己？或者，他看到的，本就是与自己眼中截然不同的存在？
不知为何，那份盘踞心头的嫉妒，竟悄然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探究，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纯粹美丽所吸引的悸动。
或许是因为这“意外的珍宝”此刻正乖巧地待在自己怀里，温热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来，带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冷却不疏离的淡香。这份短暂的、安静的“拥有”，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某些尖锐的褶皱。
她忽然不想将她还给塔杰，也不想让她立刻暴露在那么多人的目光之下。鼻腔里萦绕的香气似乎带着某种宁神的效果，让她有些恍惚，甚至生出一种冲动：就这样转身，将她带回自己的房间，藏起来，让这份月光般的宁静只属于自己……
“妮维斯小姐？”一旁的女仆长尤塔适时地轻声提醒，语气平稳无波。
妮维斯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微微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那份令人心安的轻盈，随即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
“我们走吧，”她对怀里的洛墨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哥尔雅家三小姐的得体微笑，声音放得更柔，“舞会已经开始了，大家都在等着呢。别担心，跟着我就好。”
她抱着洛墨，转身走出了弥漫着食物香气与暖意的厨房，踏入了连接着主宅与宴会厅的、铺着深红地毯的长廊。长廊两侧墙壁上的魔法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又随着她们的步伐向前移动。
怀中的女孩安静得出奇，只是微微仰着小脸，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些许不安与好奇，打量着廊壁上悬挂的家族肖像画与风景油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妮维斯肩头的一缕衣料，力道很轻，像雏鸟试探的爪钩。
妮维斯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与此同时，宴会厅的气氛已达到了新的高潮。
酒足饭饱的冒险者们早已按捺不住。参加真正的贵族舞会，对大多数刀口舔血的他们来说，是一生难得几次的稀罕体验。尽管许多人压根不懂舞步，但依葫芦画瓢地晃动身体，或是站在一旁用力鼓掌喝彩，他们还是乐在其中的。
大厅中央的桌椅已被训练有素的女仆们迅速撤至两侧，露出宽敞光滑、铺着金色织纹地毯的舞池。塔杰此刻正站在舞池边缘，看着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手心又开始微微冒汗。
哥尔雅家族的族长——老公爵卢修斯，在两名女仆的小心搀扶下，拄着镶嵌宝石的乌木手杖，从主台一侧缓缓走出。他身披深紫色的厚重毛皮大衣，雪白的长须垂至锁骨，身形虽因年岁而显清瘦，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依旧清明。他努力挺直背脊，向台下众人露出和蔼却威仪不减的微笑。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厅，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先前小女代老夫所言，正是老夫心中所想。寒潮将至，恶战在前，正因如此，今夜诸位更需放松心神，尽情欢愉。冒险者的人生，贵在及时行乐，亦贵在生死与共的袍泽之情！望今夜之乐，能化为明日战场上互为依托的勇气。”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塔杰和希斯图身上。
“那么……希斯图。”
“是，父亲大人。”希斯图优雅地躬身行礼，然后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了舞池中央的塔杰面前。
塔杰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视线几乎黏在希斯图脸上，不敢去看周围无数道投来的、带着善意笑闹与期待的灼热目光。脑海中拼命回想着那些练习了无数遍却依旧生疏的舞步要点，他僵硬地伸出手。
希斯图自然地握住他递来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头。两人的姿态标准而优美，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悠扬的乐曲适时响起，由角落里的乐师们奏出。第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希斯图便带着塔杰，踏出了第一个舞步。起初塔杰还有些踉跄，但在希斯图不着痕迹的引导下，很快便跟上了节奏。两人的身影在舞池中旋转，衣袂翩跹，灯光在他们发间、衣上的珠宝间流转跳跃。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这对领舞者的出现，瞬间激起了涟漪。冒险者们不再犹豫，大笑着呼朋引伴，或是鼓起勇气走向心仪已久的同伴，纷纷踏入舞池。不会跳？没关系，跟着感觉晃动便是！欢快的气氛迅速感染了每一个人，舞池很快便热闹起来。
双胞胎治疗师姐妹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她们既不想让对方抢先“脱单”，又不好意思接受陌生冒险者的邀请。最终，姐妹俩默契地手拉手，自成一对，加入了舞蹈的行列。在这种狂欢般的氛围里，倒也无人觉得怪异。
提鲁鲁、优娜和布莱尔则站在舞池边缘，看似在排队等待与塔杰共舞的机会，实则心中各有忐忑。希斯图舞姿翩跹，不见丝毫疲态，而周围虎视眈眈的男性冒险者目光，让她们倍感压力——作为“英雄”的同伴，她们无法轻易拒绝这些受邀前来的勇士的邀请，那会扫了大家的兴致。
好在希斯图早有安排。几名她特意叮嘱过的、相貌端正且懂礼节的年轻卫兵军官，看准时机，抢在其他冒险者行动之前，彬彬有礼地向三位女士发出了邀请，巧妙地化解了她们的窘境。
大厅一角，最偏僻的座位里，布恩正独自啜饮着果汁。他身上穿着合体的礼服，却选择隐匿在光影交织的角落，与眼前的喧闹格格不入。
一个身影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带来一丝淡淡的、混合了草药与药水的气息。
“怎么了，小少爷？”御用医师琳琳斜倚着椅背，身上是件样式简单却裁剪精良的深色长裙，与她漠然的表情相得益彰，“没有看得入眼的舞伴？今晚的风头可都让你姐姐出尽了，你这位未来的家族继承人，就这么干坐着？”
她的语调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讽刺，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舞池中晃动的人影，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无聊戏剧。
“要是有什么魔法或者药水，能让这些人抛开无谓的矜持，坦诚相对，遵从最原始的欲望就好了。”她忽然低声感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酒杯边缘，“那一定会是……非常有趣的景象。”
布恩握着玻璃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抿了一口果汁，冰凉的液体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那丝反感。
“你能不能别总想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担忧，“你前男友为什么离开，难道你真的一点教训都没记住？”
“哦，他啊。”琳琳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就是被我关在笼子里，和那位有夫之妇一起，喂了点助兴的小玩意儿，然后请了些‘观众’么……”
“把被下了猛药的两人锁在笼中，任由满街的人围观‘表演’——这叫小玩意儿？这叫一点儿助兴？”布恩的呼吸微促，杯壁上悄然爬上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你就是这样考验你那发誓永不出轨的男友的？那位女士何辜？她的丈夫又何罪之有？”
“考验自然要彻底。”琳琳不以为然，“至于那个女人和她的丈夫……这不也是对他们爱情的考验么？结果很明了——那位丈夫很快就大度地抛弃了她。呵，男人。”
“……”布恩沉默了片刻，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杯身上的裂痕又蔓延了一分，“我无法认同你这种扭曲的考验。没有你的无理取闹，他们或许至今仍是恩爱夫妻，那个女人腹中的孩子，也不会……变成一场荒唐悲剧的证据。琳琳，你为此受的惩罚还不够让你清醒吗？”
琳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水晶瓶，瓶内晃动着某种色泽暧昧的液体。在布恩惊愕的目光中，她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悉数倒进了布恩手中还剩半杯的果汁里。
“我从不相信什么海誓山盟，只相信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她凑近了些，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看在我们算是同类的份上……这药的效力很不错。去，把这杯果汁端给你的妮维斯姐姐。别怕，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老爷他不会在意的。”
布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琳琳略显惊讶的注视下，他扬起手，将那只掺杂了不明药液的玻璃杯，连同其中晃荡的液体，狠狠地掷出了身旁敞开的窗户！
砰啷——
玻璃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的乐声与笑闹中，无人注意。
“我对妮维斯姐姐，从未有过你臆想中的龌龊念头和欲望！”布恩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依旧坐在那里的琳琳，一字一句，如同冰锥，“还有，听清楚了——我，和你，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他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
“你只是个无可救药的渣滓！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