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路上遇到的女仆所所指的路,夏尔左拐右拐,站到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还能看见布恩正用牙咬开回复药水的瓶塞,用勉强还能活动的手给自己的后背上药。
红色的药水滴到他的皮肤,他皱紧的眉头才稍稍舒缓了些。
熄灭魔石灯,准备入睡,夏尔知道,他第二天肯定还会像现在这样被打得浑身是伤的躲回自己房间独自敷药。
咚咚咚——
夏尔轻轻敲了三下门,布恩立刻回应:
“谁?”
“我。”
“夏尔?”
“嗯。”
“这、这么晚了找、找我还有事吗?”
“问你点事儿,能进来么?”
“当然可以,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夏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布恩忘了重新点亮魔石灯,因为月光下的夏尔在透着淡淡的蓝色荧光,他痴痴地看着,直到身体的某些部位开始反应起来时他才打破自己的目瞪口呆,迅速钻入被子里侧躺着,只留了个脑袋在外面。
“你你你要问什么?”
布恩时刻注意着不要让夏尔靠自己太近,他害怕在这个撩人的夜晚里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而转念一想,女孩子哪会好端端地只穿睡衣在夜晚来到男人的房间?
(难道她……)
莫名地开始期待起来。
夏尔进来后,轻轻关上门。
这一举动,让布恩险些兴奋地大叫起来。
搬过布恩房里的凳子坐了下来,夏尔看起来有很多困惑。
“布恩。”
“我在!”
“那么大声干嘛?”
“对不起……”
“我问你……”
“你问!”
“还那么大声?”
“抱歉……”
“嗯……啧。”夏尔瞥向布恩裹在被子里的后背,“疼么?”
布恩稍稍迟钝了一会儿,随后笑笑道:“不疼的,这点小伤,不过是我在变强路上的些许风霜罢了哈哈哈哈……”
“我听说,你每天的训练任务就是要挨那个魔法师的魔法攻击对吗?有用么?”
“我……应该有吧?你看,挨打挨多了,皮也糙肉也厚了不是?”
“可你现在明明更应该在枪术、战斗技巧,强化魔法上下功夫吧?不是更应该去找塔杰来教你吗?”
“塔杰可是英雄啊,那么多冒险者都是要和他切磋受他教导的,不可能有时间来教我的吧?何况我可是由那位大魔法师的首席大弟子指名的啊,在那样的高手之下,我肯定也能变得更强的吧对吧哈哈哈。”
夏尔面无表情,布恩尴尬的笑显得非常多余。
“你为什么要变强啊?”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更好地阻挡寒兽潮啊?”
“不想逃跑吗?把这麻烦事推给别人跑得远远的。”
“夏尔,我不想……”
布恩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要呼之欲出的,似乎不是真心话。
他不想对夏尔说谎,可真心话……或许会让夏尔觉得自己是个没出息的男人。
犹豫再三,他才缓缓开口——
“我……想逃跑的……不止是对阻挡寒兽潮,还有未来公爵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一切,其实我都不想面对。但是大哥为了不成为公爵,早早就离家到远方当了冒险者,听说现在混的还不错。”
布恩的视线不经意地转到了夏尔洁白的双腿上,那或许是一双不受任何拘束的双腿,可以自由出入阿迪贝尔伦的领土,或许已经是走遍大陆的双腿,只是暂留在哥尔雅府这种放眼普来大陆根本就是一个点的小地方。
布恩无法想象自己游历世界的模样,因为自他记事起,就生活在这个点里。书里对外界描写再过绘声绘色,对他而言,也不过是短短几句没有什么温度的文字。
“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其实我很害怕魔物的哦。别看我天天训练,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任何一种魔物交过手。”
“差不多十年前,是我第一次经历寒兽潮……那时大人们将我安排在府内的地下室,而什么都不懂的我溜了出来,然后我看到——”
“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怪物到处喷洒绿色蓝色红色的液体,将我最喜欢用来滚雪的场地染上恶心、腐烂的味道。”
“同样,还有数不清的,卫兵的尸体与那些腐烂物交融在一起。”
“我害怕极了,那样的场面,我至今都觉得像做梦一样,也是我最不敢面对的梦。”
夏尔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逃出来的时机太差了,魔物并没有被全部斩杀,只不过眼前的惨状让我完全忽视了身旁挣扎着奄奄一息正向我走来的魔物,当我注意到它的时候,它的爪子已经伸向我的喉咙……”
说到这里,布恩像在怀念某个人,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浮动,如同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亲人,模样温柔了许多。
“你应该不知道,我其实有个大姐,父亲的长女,她叫硫诺。”
夏尔也露出了和他一样的表情。
她知道的……
“我很喜欢这位大姐!她很强的!夏尔,就在魔物即将夺取我生命的那一刻,她手中的长剑毫不费力地便将它的身体砍成七八块!”
布恩的眼中都在闪光——
“我就在想,我该需要长到多大,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和她一样强大?”
“她的每次冒险都会给我带很多外面的零食与玩具,我对外界的第一次憧憬都来源于她。就是因为她,我才越发觉得哥尔雅府实在太小太小,也慢慢开始理解为何大哥不想留在这里,即便他知道成为公爵后会衣食无忧。”
“所以啊——我很多时候就觉得莉莉丝太过理想,什么好孩子就该得到奖励……我是不听话的坏孩子,所以即便没有得救也是理所应当,可硫诺大姐是好孩子,不折不扣的好孩子!为什么她那么年轻就要被夺去生命?”
“你知道吗夏尔?也是十年前,那场寒兽潮过后,她接到了来自王都的委托,然后一去不复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最后,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夏尔就那么看着他,像个长辈一样,嘴角微微笑,眉角微微丧。
她知道的……
“大姐帮助了许多需要帮助的人,不管到哪里都一样,这样的人,为何要英年早逝?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是因为实力不足,如果她能强大到可以杀掉害死她的魔物就不会这样了,所以我要变强,不择手段的变强!”
“我还是想成为大姐那样的人。”
“当然我知道十年过去,外面的人已经不会有谁记得她了,但我想去远方,去大姐和我说过的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去寻找她能留下的每一个痕迹!……夏尔?”
温柔。夏尔温柔地坐在凳子上,微微歪着脑袋,很温柔地看着他。
“说不定也有人记得呢,硫诺那么厉害美丽的女人,想忘记都难吧。”
强壮的矮人,要么不说话要么话一堆的火山羊,和花心的弓箭手……
他们成就了“夏尔.莎提拉”,而非“洛墨.阿迪贝尔伦”。
“我明白了。”
夏尔轻轻点点头,随后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布恩的房间。
正如她所说,只是问个问题,其他的什么也不会做。
布恩突然多了很多羞耻感,开始反思和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姑娘说那些是不是不合适?
而且……真的什么都不做啊……
再次被自己羞耻到,脸红到耳根,将脑袋埋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