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在领主他们为即将到来的大招急急忙忙准备时,布恩刚刚在他的训练场拿到了夏尔为他准备的学习资料。
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羊皮纸。
不是魔法阵,就是一片内容格外令人不解的文字。
布恩接过这张纸,横看竖看,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是拼成单词句子之后就完全不懂了。
“师父……这个……燃烧的什么要素……什么什么魔力点燃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的什么什么的东西是什么?”
夏尔告诉他:“我想了想,说是要教你用雷式,时间未免太长了些,我也不打算在这里长住,所以教你一些简单的。”
“简单?”布恩皱起眉头。
这薄薄的一张纸,记录的内容似乎比布恩家里所珍藏的上古魔法书还要晦涩难懂。
至少魔法书还会好好用能让人看懂的文字排列和常用的单词来解释。
这张纸……完全不明白写的什么东西。
“这是无咏唱火魔法的使用方式。”
“……”
布恩的脑子里突然闪出前几日夏尔毫无咏唱化作闪电暴虐格伦露比的那场战斗。
“无咏唱?”布恩不太敢确定,尝试性地又问了一遍。
“无咏唱。”夏尔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在撒谎。
“就是完全不需要咏唱,就能使用魔法的逆天神技?”
“算不上逆天,只是不需要咏唱而已。”
“不管任何魔法师都不会觉得有无咏唱的存在,师父你有这种神技,还愿意教给我?”
“只是不需要咏唱而已,算不上神技。”
“您愿意将此等神技传授给我的吗!!!”
“只是顺手教教你……”
“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啊——!”
“离我远点!鼻涕都要出来啊哎呀!别擦我衣服上!哎呀呀呀远点远点远点!你干嘛呀!”
“我、我一定不辜负您对我的信任!我一定、我一定好好努力!谢谢师父!呜呜——您对我太好了师父!比我妈对我都好!”
“你特娘见过你妈没有就敢说这种**话,本来应该要教你全套的,但时间紧任务重,把无咏唱火魔法学会之后应该也很够用了。白天你就照着这张纸上写的去理解去练习,实在想不明白就来问我,晚上我再教你雷式。学的会学不会全看你个人造化,就这样,你先看看吧,我去补个觉。”
“师父!”
“怎么了?感恩戴德的话就不必一遍遍重复了,学会了给我花不完的钱就好。”
布恩紧紧攥着手里那张纸——
“第一句话——我就不理解!”
“……倒也正常。”
劳……劳劳结合。
没有逸的时间,准确来说是布恩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什么逸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两眼一睁就是缠着夏尔问东问西,不知疲倦地想弄懂纸上所写的东西。
好在,布恩比那群顽固的雪女不同,只要夏尔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先前所学的魔法常识全部忘掉,空出脑容量只装夏尔教导的每一句话。
隐约能听见野狼照过月光后舒服的嚎叫,化不掉的雪覆盖在双腿盘坐在地的布恩身上,禁闭双眼,在一片漆黑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色彩。
寻不到也不要紧,好好睡一觉,第二天继续无咏唱魔法的修行。
“提高温度——”
“燃烧魔力——”
“用想象的力量——”
“很好!完全没有火花!”
“师父请再多多教导我!”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掌心除了失败的余温,什么也没留下。布恩累得仰面倒在雪地里,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挫败感像冰水一样渗进骨头缝里。
“师父……”他声音有点发闷,“无咏唱魔法……真的存在吗?还是我根本……就没这个天赋?”
夏尔正用脚踢着地上的雪块玩,闻言瞥了他一眼。
“才几天?”她语气里听不出安慰,“魔法师们吭哧吭哧背几十年咒文,你几天就想把人家的饭碗砸了?想得挺美。”
“可是您……”
“我是我,你是你。”夏尔打断他,用树枝在雪地上胡乱划着,“‘存在’是一回事,‘你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前者是世界定的规矩,后者是你自己该操心的。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前头那堵墙是不是真的,而是你的头够不够硬。”
布恩愣住,这话糙,理却不糙。
深夜,训练场只剩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晃。布恩终于把憋了一天的问题问了出来:
“师父,您为什么愿意教我这些?这……听起来不像会随便传给外人的东西。”
夏尔正仰头看着被云层半遮的月亮,随口道:“顺手。”
“不止是这样吧?”布恩鼓起勇气,“希斯图姐姐说,您……不太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您教我的东西,如果学会了,是能保护人、救人性命的。这……有点矛盾。”
夏尔收回了目光,看向他。昏黄的光在她蓝色的瞳孔里跳动。
“也许吧。”她没否认。
“为什么?”布恩追问,“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又怎么会教别人保命的法子?”
夏尔把手揣进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气。
“布恩,每个人眼里最金贵的东西,价码都不一样。”她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起来,“一块面包,对饱汉和快饿死的人,能是一个价么?”
布恩似懂非懂。
“你也有吧?”夏尔看着他,“那个觉得用命去换也值当的东西。”
父亲沉默的背影、姐姐们远行的决心、府邸外那些信赖的目光、还有伊芙带着哭腔的“布恩哥哥”……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布恩用力点头:“有!”
“那就对了。”夏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所以啊,‘珍惜’这词,得看跟什么比。”
她语气平淡,字句却像冰锥:
“等你必须守住的东西就在眼前,快被人碾碎的时候……等你魔力耗干、精神枯竭、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却还是眼看要守不住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冷,带着一种彻底践踏自我的清醒:
“你会发现,咱们的这条小命,就是那时那刻最最最低贱的东西!”
“当浑身上下只剩这条命还能拿来用的时候,咱们要考虑的就只有一件事——怎么把这条最贱的命,卖出最高的价钱。”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寂静的训练场。
过了几秒,夏尔像是突然回过神,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摆摆手:
“不过你别瞎学。我多少还有些保命的手段,没那么容易狗带。你先把手里这点火星子摆弄明白再说吧。”
布恩望着师父在明暗交织里的侧脸,第一次感到,那副总是满不在乎的表象下,或许压着比他想象中更沉重、也更决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