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夏尔刚揉着眼睛拉开房门，就看见布恩精神抖擞地守在门口，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师父！很快就是我的成人礼了！到时候，请您务必要来参加！”
夏尔从没参加过什么成人礼，也不懂这是什么仪式。她只是困倦地又揉了揉眼睛——
“哦。”
然后便转身回了房，任由早已等候在外的女仆们鱼贯而入，为她更衣梳妆。
她并非对寒兽潮一无所知，但此刻盘踞在她懒散大脑里的，是另一个问题。待一切收拾停当，她重新打开门，坐到门前的木台阶上，一手撑着脸，闭目养神般问道：
“成人礼是什么？”
“师父您还没听说过吗？”布恩立刻来了精神，“是这样，人类的孩子年满十六岁，就意味着成年了！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来纪念这个从孩子转变为大人的时刻。从此以后，很多小孩子不能做、不能去、不能看的事情，就都有资格去尝试了！哥哥姐姐们都完成过成人礼，会收到好多特别珍贵的礼物呢！”
“礼物啊……”夏尔又陷入了沉思。
既然被邀请了，就意味着她也得准备礼物吧？可现在的她，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总不能把自己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裙，或者古灵给的垃圾送出去吧？那也太丢人了。
直接给钱？好像也不够礼貌，人家公爵家怎么会缺钱。
（算了，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去跟希斯图讨一个给他好了。）
她很快把这件麻烦事抛到脑后，毕竟今天的“教学任务”还没开始。
布恩捧着那张夏尔给他的羊皮纸，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尽管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组合起来如同天书的文字他依然看不懂，但只要一想到自己手中捧着的，很可能是整个普来大陆最珍贵的知识宝藏，他就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
昨晚，他甚至控制不住这股冲动，只穿着睡衣就冲进了妮维斯的房间，挥舞着羊皮纸大声炫耀师父给的“宝贝”。结果自然是被姐姐一通臭骂，外加一句“怎么可能会有无咏唱魔法？你以为你是魔族吗？”给轰了出来。
回训练场的路上，又撞见了正要休息的希斯图。大姐也用那种混合着无奈和告诫的眼神看他，让他别被漂亮姑娘迷昏了头，小心被耍得团团转。
但布恩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这并非因为他色迷心窍，而是他已被夏尔那种纯粹到蛮横的强大，以及颠覆常识的“无咏唱”彻底折服。在他眼里，吃饭睡觉都成了浪费生命的无聊行为。
抱着这份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期待，失眠的他在凌晨就摸到了夏尔房门口，感觉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神圣的感动！
“不休息你是想死啊？”
然后，他就被打开门、顶着乱发的夏尔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并被强行押回房间，由一位会催眠魔法的冒险者“强制入睡”。
等他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他一边懊恼自己竟平白浪费了大好时光，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脸都没顾上仔细洗，便朝着训练场一路狂奔。身后传来伊芙挽留的呼喊，他充耳不闻；路上擦肩而过的冒险者，在他眼中也与路边的灌木无异。他的瞳孔里，只燃烧着对“变强”最纯粹的渴望。
此刻，他依旧虔诚地捧着那张羊皮纸，聆听夏尔师父逐字逐句地拆解那些晦涩文字背后的含义。
“拜托了！师父！”
夏尔看着他那双快冒出火来的眼睛，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
“行吧。第一件事，”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把你脑子里那些‘魔法必须靠咒语启动’的念头，全当成垃圾扔出去。 现在它们除了碍事，屁用没有。”
布恩用力点头，仿佛要把这个指令刻进骨髓。
“第二件事，”夏尔指着纸上的文字，“火焰燃烧是需要条件的，而条件我都写在了上面，你不懂，我会一点点跟你解释。”
布恩一愣，随即恍然，重重“嗯”了一声。
“首先……”夏尔打了个响指，尽管没发出什么声音，“去感知你身体里，那股不需要任何魔力，都能挑拨出来的热。魔法啊～貌似是一种想象的力量。”
她的比喻粗俗又直白，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将体内的魔力点燃。别把它想得多玄乎。你就当你的魔力是堆晒得嘎嘣脆的干柴，刚才找到的那点‘热乎气’，就是火星子。现在，用你的念头，想象自己捏着那点火星，轻轻往柴火堆里一弹。”
“最后，也是最笨的一步，”夏尔摊开手，一副“就这样了”的表情，“‘假装火焰已经在手里烧起来了’。 不是期待，是就当它已经着了。哪怕掌心空空如也，你也得在脑子里‘看’见火苗，‘感觉’到那股灼热，甚至‘闻’到焦味——先把你自个儿骗过去再说。”
布恩听得目瞪口呆。这套说辞，与他苦学多年的所有魔法理论完全背道而驰，粗野、直接，甚至带着点蛮不讲理的霸道。可奇怪的是，这番话又隐隐指向了某种被繁复仪式所掩盖的、更本源的东西。
“就……这样？”他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样。”夏尔已经无聊地开始用脚尖划拉地上的积雪，“魔法说白了，就是‘相信就能成真’。 他们0那些又长又臭的咒语，花里胡哨的手势，折腾来折腾去，不就是为了帮你们‘相信’自己能放出魔法吗？让你直接把中间这些啰嗦步骤全省了，一步到位去相信。懂了没？不懂就练，练到身体记住为止。”
接下来的时间里，布恩彻底沉浸在这套离经叛道的理论中，一遍遍尝试。
（将脑中的常识全部丢掉……）
（只需要回忆师父教的知识……）
（想象……想象……）
（释放魔力……提高温度……）
（感受呼吸之间的气流被火焰消耗……）
（感受火焰在我的手心之中跃动……）
起初，只有掌心闷热的汗意和一次次失败带来的烦躁。但在他自己都数不清第多少次，将心神彻底放空的那个瞬间——
啵～
一声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如同水泡破裂的微响。
一点比萤火虫尾光还要微弱、橘红色的小小光晕，颤巍巍地，真的在他空无一物的掌心之上，凭空浮现，安静地燃烧起来。
“学会了……”
布恩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不算太过漆黑的夜晚，有皎洁的月光为他照亮回府邸的路，他却一点也不想回去。那微弱的火苗在他剧烈收缩的瞳孔中倒映着，迎着凛冽的寒风，倔强地摇曳。
一股真实的暖意，从掌心丝丝缕缕地传递到胸膛，驱散了北境的寒意。
火苗的模样开始变得模糊。
是眼泪不知何时蓄满了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种能够让自己实力彻底跃升、能够部分改写既有规则、甚至足以撼动普来大陆数万年魔法基石的力量——
现在，就真切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他在接触这一切之前，连做梦都不敢幻想的奇迹，是绝对不敢触犯的“禁忌”！是传说中足以令魔族引以为傲的伟力！是夏尔师父毫无保留给予他的……近乎神迹的规则馈赠！
“没那么复杂，我懂的也不多。”他想起师父总是这么轻描淡写。
但滚烫的热泪没那么容易擦去。布恩用力握紧拳头，熄灭了那簇小火苗。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再次摊开手掌，全神贯注。
“噗。”
一簇燃烧得更稳定、更明亮些的小火苗，再次跃然而出，照亮了他哭得一塌糊涂、却又绽放着前所未有光彩的脸庞。
普来大陆，在这无人察觉的偏僻角落，一颗微小如尘埃的纯白色光团，静悄悄地、慢悠悠地脱离了布恩的身体，又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不远处正打着哈欠的夏尔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