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恩他们所在的侦察小队在深入雪林不到三里处,突然遭到了大规模魔物的伏击。这些魔物仿佛从雪地与阴影中凭空滋生,瞬间完成了合围。尖锐的嘶鸣与沉重的奔跑声取代了林间的寂静。
那位沉默寡言的猫亚人队友率先行动,身形如真正的夜猫般融入昏暗的光线,每一次短刃的寒光闪现,都伴随着一头高级魔物喉管被割开的“嗤”声与轰然倒地的闷响,精准地削弱着敌方的高端战力。
几乎同时,格伦露比已经完成了她的召唤。三道扭曲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自她脚下扩大的法阵中升起,咆哮着扑向魔物群。那是她的契约魔物,每一头都拥有接近高级的实力,此刻在敌群中撕扯冲撞,凶悍异常。
布恩这才惊觉,这些魔物原来如此强大,攻势凌厉,皮糙肉厚,只是在面对师父夏尔那非人的力量时,才显得像纸糊般脆弱。
“布恩,这里不需要你,去疏散居民!”格伦露比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布恩一个激灵,应了一声,握紧长枪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剩下的战场,数头形如野猪、獠牙却泛着金属寒光的魔物正在冲击由几名年轻卫兵组成的脆弱防线。
而在战场中央,格伦露比深吸一口气,眼眸中泛起深紫色的魔力光华。她双手持杖,重重顿地,一个更为复杂、直径超过三米的暗影法阵在地面急速旋转展开。
沉重的呼吸声,不,是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喘息声从法阵中传来。紧接着,一只覆盖着漆黑骨甲、关节处燃烧着幽蓝磷火的巨大骨爪探了出来,随后是整个身躯——那是一头高达近四米、形似畸变猛犸与爬行动物结合体的可怖存在,空洞的眼眶里跳跃着两团服从的魂火。
高级魔物——影骸巨兽。其实力逼近鬼级。
它一出现,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无声咆哮,随即迈开沉重的步伐,冲向魔物最密集的区域。巨足践踏,骨尾横扫,幽火喷吐,所过之处,低级魔物成片化为焦黑的碎块,中级魔物也难挡其一击之威。
顷刻间,它便在潮水般的敌群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然而,这头巨兽的肆虐与它身上散发出的独特能量波动时,遥远的山林深处,立刻传来了三声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暴戾与贪婪的嘶吼作为回应!大地微微震颤,树林剧烈摇晃,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了令人心悸的庞大阴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被引过来了……三头!”格伦露比脸色一白,咬紧了下唇。高级魔物通常各有领地,极难同时出现,此刻却被同类的死亡与强大能量吸引而来。影骸巨兽再强,也绝难同时应对三头同阶存在的围攻。小队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仿佛嫌局面还不够糟糕,前线魔物的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和有组织起来。魔物群中,出现了数个格外显眼的身影:有的浑身覆盖着岩石般的甲壳,手持不知从何处夺来的粗糙巨棒,身先士卒地冲锋;有的则形似纤细的猿猴,蹲踞在后方的树梢或岩石上,发出尖锐而有节奏的啼叫,它们周围的魔物便会随之改变阵型,进行包抄、佯攻或集中突击。
“是‘指挥者’!魔物群里的变异头目!”一名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老兵骇然道,“不先干掉它们,这魔物潮就没完没了!”
正在另一侧奋力厮杀、剑光如匹练般席卷的塔杰也注意到了这些特殊魔物的存在。他眉头紧锁,知道必须执行“斩首”战术。他周身斗气勃发,猛然震开周围七八头魔物,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岩石指挥者”方向,悍然发起了冲锋。他就像一柄烧红的尖刀切入油脂,所经之路,魔物纷纷倒毙,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指目标。
——
几乎与此同时,风雪要塞外围的平民撤离区,已是一片紧张到极点的忙乱。
“快走快走快走!寒兽潮提前爆发了!魔物已经出现在附近林区!所有居民,我再说一遍,所有居民立刻放弃一切不必要的物品,马上撤离!”
一名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的冒险者队长站在一辆货车顶上,挥舞着胳膊,几乎是在咆哮。
他的焦急与怒火显而易见,因为仍有不少居民在慌乱中试图拖着沉重的箱笼,或是跑回屋里拿“最重要”的那件家当。
另一名女性冒险者则更加直接,她冲到一对还在争执该带哪床被褥的老夫妇面前,几乎是抢过他们手中笨重的包裹扔到路边:“大爷大娘!命比被子重要!这些东西战后我们会尽量帮大家找回!现在,立刻,上车!跟着前面那辆插着红旗的马车走!临时营地已经准备好,有热食和避寒的帐篷!”
帮助士兵们解决了低阶魔物的布恩,提着枪气喘吁吁地来到这里,执行格伦露比给自己的疏散居民的任务。
布恩看着心急如焚的队友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有力,尽管他自己的心脏也跳得飞快:“各位乡亲,请相信我们!寒兽潮的威胁迫在眉睫,我们必须争分夺秒!财产可以再置,生命只有一次!请放下手中的杂物,抱紧孩子,扶住老人,跟上引导队伍!我们冒险者和卫兵团会誓死为大家争取时间!”
撤离的队伍在泥泞湿滑、满是车辙脚印的雪路上缓慢而艰难地移动着。孩子的哭喊、妇女的抽泣、男人的叫喊与冒险者们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充满绝望与挣扎的气氛。
突然,后方警戒的哨兵发出了凄厉的警报:“不好!有小股魔物突破外围防线,朝这边冲过来了!数量三十左右,有中级个体!”
“你们几个,继续组织登车,能快一秒是一秒!”之前怒吼的队长瞬间从车顶跃下,拔出背后宽厚的巨剑,对身边几名同伴吼道,“还能战的,跟我来!挡住它们!”
话音未落,他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另外三名冒险者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刀剑出鞘,义无反顾地奔向那隐约传来可怖嘶吼声的树林边缘,与匆忙赶来拦截的一小队卫兵汇合,迅速结成临时的防线。
布恩的任务指令依旧是“协助保护居民撤退”。他回头迅速扫视,留下的卫兵和少数冒险者正竭力维持着秩序,将最后一批居民推上马车,人手虽紧,但防线尚未崩溃。求援的信号已经发出,更多的援兵应该正在赶来。
他握紧了背后的精钢长枪,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血液在耳中奔流,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冲上前线,与队友并肩作战;另一个声音却带着迟疑——他从训练场直接来到战场,见过魔物的图谱,听过前辈的描述,却从未真正用手中的武器刺入过那些扭曲、腥臭、充满敌意的生命体内。那些狰狞的面孔、利齿和黏液,在想象中远比训练用的木靶可怕千百倍。夏尔师父的特训给了他力量和技巧,却无法在瞬间赋予他百战老兵的冷酷心肠。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犹豫间,一道娇小却决绝的身影,带着一股凛冽的风,从他身旁急速掠过。
小巧的皮鞋踏在泥雪上溅起碎屑,紫色的长发因急速奔跑而在帽后拉直,那根几乎与她等高、顶端镶嵌着巨大紫水晶的橡木法杖,此刻被她稳稳抱在怀中。布恩只来得及与她侧脸的目光交汇一瞬——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傲气与灵动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和一往无前的锐利。
格伦露比刚刚解决了那三头高级魔物,第一时间赶到这里。
“格伦……”他下意识地低呼,名字还未完全出口,一股混杂着羞愧与热血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连她这样一位出身高贵的法师都毫无畏惧地冲向了最危险的前线,自己一个受训已久的战士,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呼……”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将脑海中那些关于魔物可怖形象的幻想强行压下,眼神骤然变得专注起来。长枪一摆,枪尖斜指地面,他迈开步伐,紧跟着那道紫色的背影,冲向了嘶吼与金铁交鸣最激烈的地方。
所谓的“前线”,其实只是撤离道路旁的一处略微凸起的小山坡。大约三十名卫兵在此结成了两道简陋却坚实的防线。第一排是身披镶铁皮甲、手持宽大塔盾的壮汉,他们低吼着,将盾牌底部死死抵入冻土,全身肌肉贲张,散发强化魔法的微光,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和金属盾墙,承受着魔物一波又一波疯狂的冲撞、撕咬和抓挠。盾面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不时有卫兵闷哼着后退半步,又被身后的同伴顶住。
第二排的卫兵则使用长矛或长戟,从第一排盾牌的缝隙间,或是从盾牌上方,冷静而机械地不断刺出、收回、再刺出。他们的动作并不华丽,却高效致命,专门捡拾那些被盾牌挡住、身形受挫的低级魔物下手,每一次突刺都力求穿透眼窝、咽喉或心脏等要害。污浊的血液不断喷溅在盾牌、雪地和他们的甲胄上。
比布恩他们更早抵达的几名冒险者,则展现了更灵活的战术。他们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利用树林、岩石的掩护,主动出击,专门寻找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或在后方释放远程攻击的中级魔物。他们的配合默契,攻击凌厉,往往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对一头中级魔物的击杀。
然而,魔物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中级魔物的比例也在增加。卫兵的防线开始出现凹痕,个别地段岌岌可危。冒险者们也开始疲于奔命,身上或多或少添了伤痕。
就在压力陡增的关头——
“……沉沦之渊,吞噬污秽——深泥潭!”
格伦露比清越的咏唱声压过了战场喧嚣。她不知何时已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土丘上站定,法杖高举,顶端的紫水晶爆发出强烈的土黄色光芒。随着她魔杖向前方魔物最密集的区域挥落,那片看似坚实的雪地冻土,在魔法力量的作用下骤然变质!
方圆近二十米的区域,地面瞬间软化、翻涌,化作一片冒着浑浊气泡、散发着土腥味的深邃泥沼!正在其上冲锋的魔物,无论是凭借四肢奔跑的狼形、猪形怪物,还是依靠多足爬行的虫形怪物,都毫无例外地齐刷刷陷入其中。它们惊恐地嘶鸣、挣扎,但泥沼拥有可怕的粘性和吸力,越是挣扎,下沉越快。转眼间,数十头魔物只剩下上半身或头颅还在泥面上无助地扭动,最终也被缓缓吞噬,只留下几簇毛发、几根扭曲的犄角或僵直的肢体,如同恐怖的水草,露在重新缓缓凝固、恢复原状的地表之上。
这一击,瞬间缓解了正面防线的巨大压力,给了卫兵们宝贵的喘息之机。众人看向格伦露比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感激。
但格伦露比脸上并无轻松之色。她眉头紧锁,望着林间仿佛依旧无穷无尽的魔物阴影,低语道:“麻烦了……这样消耗下去,魔力和精神力都支撑不住。”
她显然下定了决心。下一刻,她将法杖再次顿地,这一次,并非指向远处,而是点向自己的影子。她低声吟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脚下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剧烈地蠕动、膨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向四周扩散,直至形成一个半径足有五米的、纯粹黑暗的圆形区域。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一只只枯瘦如柴、皮肤紧贴骨骼呈灰白色、关节粗大的手臂,从这片影之领域中探出,扒住边缘,然后,一具具同样形态的“生物”爬了出来。它们大约有成人高,头颅尖瘦,眼眶是纯粹的黑洞,没有鼻子,只有一道裂口般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们手中握着由阴影构成的简陋刀斧或利爪,行动间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与效率。它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死灵与阴影的气息,却又奇异地接受着格伦露比鲜活魔力的引导。
技能——[魔物统领]。
“去,猎杀它们!”格伦露比魔杖一挥,声音冰冷。
数十名影傀同时扭动头颅,空洞的“目光”锁定了前方再度涌来的魔物潮。下一刻,它们动了,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的灰影,无声无息地汇入战场。
它们的战斗方式诡异而高效。不闪不避,直接用身体承受魔物的攻击,手中的影刃却能轻易划开魔物的甲壳皮毛,攻击刁钻狠辣,专挑关节、肌腱、神经簇下手。
它们三五成群,如同最高效的屠宰机器,所过之处,魔物不是被瞬间分尸,就是被破坏行动能力后倒地待毙。天空开始下起真正的“血肉之雨”,残肢断臂和内脏碎块不断抛飞,挂在树梢,落在雪地,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布恩看着这一幕,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对啊……她原来也是很强的来着……”
一股混杂着明悟与些许自嘲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这才彻底从夏尔师父带来的那种“力量认知颠覆”中清醒过来,重新客观地审视眼前这位同伴。
宫廷大魔法师的亲传弟子,天赋卓绝的召唤系天才,拥有极度稀有、被誉为战略级技能的【魔物统领】,甚至成功驾驭了连许多资深强者都闻之色变的高级魔物和鬼级魔物作为傀儡……这些光环任何一个放在别人身上都足以令人敬畏。
只是,夏尔师父的存在,就像一颗骤然升起的超新星,其过于耀眼、近乎蛮横地颠覆常识的力量!暂时遮蔽了其他所有星辰的光芒,让布恩在潜意识里产生了一种“除师父外皆凡人”的错觉。
此刻,在这血腥残酷的战场上,格伦露比用她的沉着、果决和实实在在的强大魔法和技能,重新擦亮了属于她自己的光芒。她或许不及师父那般深不可测,但依然是这片战场上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是令人安心的强大伙伴。
布恩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心中最后一丝因初次实战而生的惶惑,也被这股认知和同伴展现的力量所驱散。他眼神一凝,看准侧翼一头试图偷袭卫兵防线的蛛形魔物,低喝一声,步伐陡然加快,挺枪刺出——这一次,枪尖稳定,破风声锐利,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