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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渊元年,大燕国南疆,扶堡城。
她追了过来,身上还穿着今天寅时就早起穿上的婚服。
他的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月光在他的脸上自由地流淌,像冰冷的流水,践踏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盯着他手中拿着的那柄染血的放浪刀,颤抖着低下头,又看见了地上被穿心刺杀的新郎,双手颤抖着捂着嘴巴,眼泪打着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你不娶我......也不要我嫁给他......你是疯子么......”
她哭着,扯下了头上价值千金的流云步摇披冠,竭力狠狠地扔向这个男人:
“......我羡慕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因为它们自由,它们没人能拘束......而我呢,连自己的婚姻都要被你支配!你这混蛋,你不是人!”
他却冷冷道:
“自由......你以为我在支配你?呵呵......随便你。反正我帮你杀了他。”
她听罢,如泥委地,坐在草地里,十爪挖泥,愤恨道:
“......你......我不该当初认识你......你是个妖怪......是个魔王!你害死了我所有的朋友!”
“所有?呵......不,你还有我。”
她愣了一瞬间。但是,转而大怒:
“你混蛋!”
话罢,她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竟从怀里拿出了一柄刺,刺向了他的心。
“噗嗤”一声,殷红的血,竟慢慢沿着刺的刺身流到她的手上。
那双纤纤玉手,在血的衬染下,竟十分凄惨。
他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掰开她的手,一把握住刺的柄,徐徐从自己心口拔了出来。
一股血,如泉喷涌。
接着,他冷冷道:
“......你杀不死我。你什么时候死了,我才会死。”
他关节握得发白,语言冰凉的同时,眼神也寒如深渊:
“我也想死。我比你不自由。你以为你能自由?呵,无知。知道段士增那柄剑吗?‘不离’剑......真的太好了,名字真好......不是人与人不离,而是孤独与人不离......你离不开的是孤独......仙啊,我却是个孤独的游仙,为了一个追求一草一木之自由的人而孤独......想着不孤独,却步步被孤独......自由......呵,呵呵,我不想夺走你的自由。但是,不得不。为了仙的使命。”
“......什么仙不仙的!你就是个混蛋......呜呜呜呜呜......你滚,你滚!这辈子,不要再让我看见!”
“我尽量。”
“滚啊!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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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渊二年,大燕国皇都,妥兰城(燕文帝启渊年代燕国都城),宫内,澜庆宫。
“......仙是她的仙,但是她为何要杀我。我不过是要她好好活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是她的仙的?”
“......我带兵出征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叫涸州的地方,偶然在青顶塔与她相遇。我当时昏迷了,以为是她来抢那只肥猫的把戏。后来我在边关,被一片箭矢射中。”
“你没死?”
“没有死。”
“......因为,你那时候就是仙了?”
“嗯......我当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中箭后还有点意识......他们的马蹄踏碎了无数的尸体,追着残兵败卒跑......我想站起来,救那个胡人嬷嬷,救那几个被抓的孩子,救那些士兵,救......”
“......你还要救什么?”
“......我当时也不知道要救谁......只是心里很慌......我......我觉得青顶塔遇见的她,也危险......”
“你是一见倾心?”
“......不。一种别的感觉。像是使命,或者职务。”
“哦?这是什么仙法?”
“不知道。”
“如果你不去救她呢?”
“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有时候会梦见她被欺负或者伤心的场景。”
“不过是伤心一阵子罢了。为什么要开始在意她的性命?如果不去救她的命,结果会是如何?”
“我会死。”他道,“因为那只猫。有一次,在有她的梦里,它在一旁告诉我,我是它的仙,现在要我去保护她。若是她死,我也要一起死。”
“什么猫?”
“......你不必问。我只能告诉你一个字——神。”
“......”
“所以,我不能让她有危险。否则神不会饶恕我。”
“保护......神的思考与我们真是不同。神的目的是什么?”
“这不是你能猜的。”
“那她能有什么危险?”
“被精怪吃。”他道,“我的仙气在她那个凡人的灵魄上,会吸引那些贪嘴的精怪。”
“......你究竟是什么仙?”
“......神的意思是,我是仅属于她的仙。”
“实话?”
“假的,”他缓缓道,“你就掰下我的牙穿串儿玩。”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哦?”他笑了挠了挠下巴,“聊久了,有些忘记了......我似乎是来杀你的?”
“看来,你也要儿女情愫,如小家碧玉了。”他也笑了,“开始怀疑我了?”
“不怀疑,”他道,“你的剑一直没出过鞘。出鞘的只是这柄剑的形,却不是它的魂。魂里面藏得紧。”
“呵呵,不愧是点化的仙。”他嘬了口茶,“......予蛇衔草是也。”
“现在知道我是仙,你还敢惦记吃她吗?”他摇头道,“我给你机会。现在去告诉她,你和她不是朋友,然后你离她远些。”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想活命,就编些你自己不好的话,不许说她不好。你若是让她伤心了,我照样把你的根,叶,花,果全都捣成稀泥,倒在奈何桥下面的忘川里喂鱼。”
“我连皇帝都敢杀。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不会夹生吃她的。放心。”
“......哼......好兄弟,”他最后道,“你拔剑。我拔刀。从此阴阳不相见。”
两阵刺耳的拔锐霍霍之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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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渊二年,妥兰城外,玉户村。
“他只是送了些粮食给我,你却杀了他!”
她绝望了。
因为他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他被我杀了,以后就住在这,什么也别想了。
什么是绝望?
冷,寒冷,像是一万只冰凉的蚯蚓在你身体里蠕动。
因为你没了自由。
自由呵,真的好珍贵。
别人的自由也死了。
这次是因为她的缘故。
算来算去,她也间接毁掉了别人的自由。
活着的自由。
“我不能让他碰你。”他继续道。
“我根本不喜欢他!我难道是那种刚出嫁就成了寡妇,从而去外面找男人的人吗!”
她眼泪根本拦不住。就连当年的大禹也没有办法。
“......我求你了,要不然你杀了我。我不知道上辈子如何欠你了,不过我道歉,好么?你就杀了我吧......我的未婚夫被你杀了,好朋友也被你杀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别再折磨我了......”
“......你还有我。”
他冷冷道。
她又愣了。
上次他也是这样说的。
良久,反而破涕为笑了。
这次她竟然笑了。
“......对,我还有你......我真开心。”
这让他很意外。
不过很让他高兴。
可就在他高兴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她......不知何时,竟然把上次那柄刺亮了出来,还刺在了自己的心口。
他傻眼了。
“......你......你上次......上次不是说......说......我死了,你才会死么......”
她呕着血,似乎是获得了一种解脱。
“......咳咳咳......你......这个混蛋,恶魔,我要看着......看着你......与我一起死......”
渐渐地,她的双腿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卧在了地上,手捂着那柄刺——那柄一刺两命的物什。
她双眼模糊了,
他双眼模糊了。
她嘴里流着血,
他嘴里流着血。
她满心愤恨,
他满心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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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的月夜,月夜的雪中。
哪里会有人看见,今日明月竟黯淡一瞬间,之后却更加耀世。
眼神清明的人,似乎可以看见,那天上的月亮上,腾起了一夜的游龙。
奈何桥上,孟婆看着沸腾的忘川水,一脸愁容:
“......月几何时?明明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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