娅瑟的话音刚落下,林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周围的树林发出了微小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型兽类正在隐秘而迅速地穿过森林。
“虽然团光仔看起来人畜无害,可是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阴风阵阵的,”丽诺尔看着娅瑟冷笑的表情耸了耸肩说,“像什么高知变态杀手把随机挑选的受害者丢进什么……不丢半条命就没法逃出去的残忍密室里的感觉。”
“它们在向我传达信息,”娅瑟没理会丽诺尔的奇妙联想,重新把外套穿上,推了推眼镜道,“虽然是萨尔丁语言的模式,但这种表达方式不像是完整的语句,更像是一种……拼图。”
在她面前不远处,森林分出的三岔口深处分别滚来了三只散发着白光的巨大团光仔,另有无数的小团光仔在地上铺成了一条光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三人的两边已经被郁郁葱葱的树林覆盖,森林中星光点点,成群的团光仔躲在树干背后,一沉一浮地观察着她们。现在的森林里,只剩下一条直路与前面分出的三个岔口,就连背后的来路都已经被封死。
“看起来,这群团光仔想让我们选一条路走。”
“好家伙,饿了我们这么久还让我们陪它们玩游戏,”几只毛茸茸散发着紫色微光的团光仔飘到了阿雪的身上,似乎是很亲昵地蹭着她,阿雪赶紧嫌弃地把它们拍开,“走开走开,我可不想陪你们玩,我们可忙得很,你们这群小东西就识相点,和你们的树朋友说说,让条路我们出去——喏,就这么说定了哦。”
阿雪一边说着,一边径直走向了左边的小径,被她赶走的几只团光仔的颜色从兴奋的紫色变成了伤心的蓝色,缓缓地升了上去,融入了道路两侧的族群之中。
“要不要跟上?”
阿雪回头看了看迟疑的两人,大拇指指了一下左边的方向。
丽诺尔也确实拿不定主意,她瞥了一眼娅瑟,本来在思考着什么的娅瑟听到了阿雪的呼唤,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丽诺尔也没什么好选的,随即跟随着娅瑟一起行动。
随着三人绕过左路中间的巨大团光仔,组成三个路标的团光仔噗的一下一齐炸开,散成无数的小团光仔飞向了两侧的树丛中,那些星星点点的微光缓缓地熄灭,整个森林再次沉入黑暗之中。
“奇怪,本来能闻到那种,该说是某种花香吗,就是那种春天很清新的气味……那群团光仔走之后就闻不到了,”丽诺尔用力地闻了闻空气道,“娅瑟,没什么想法吗?”
“嗯,暂时没什么想法,我选择相信唐雪的直觉。”
“不是哥们,我没听错吧,相信我的直觉!?”
极少得到娅瑟赞美的阿雪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嚷道。
“无法思考过多事项的动物,在生存本能方面的直觉是相当敏锐的。”
“喂,小丽,她是不是在骂我?”
“可能……吧?”丽诺尔努力的憋着笑回应。
三人一直往前又走了一会儿,周围的景色却愈发相同,而当她们反应过来时候,眼前却又是那道熟悉的三岔路口。阿雪看了看娅瑟,用提灯的手挠了挠头,用异常平静的语气,故作惊叹般地说了一句:
“小龙我猜你是不是又要说那句话了?”
“哪句话?”
“……我就知道?”
“嗯,我就知道。”
“那你不早说!?”
“我都说了我暂时没什么想法,所以才选择相信你的直觉,”娅瑟的冷脸上居然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种无语的表情,“团光仔们丢给了我们一个谜题,如果我们没有解决谜题,肯定是有惩罚机制的,我也只是想先看看这个惩罚机制是什么样,不过现在看来,选错了也只是继续困在这里而已。”
一团柔和的蓝色光芒在阿雪头顶亮起。
是一只团光仔。蓝色,哀伤的蓝色。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更多蓝色的团光仔穿透两侧的树林,浮现在空中,它们的微光如先前一样照亮了这个岔路口,再一次地在岔路口的上方聚集了起来。另有一小撮团光仔慢慢的飞到了娅瑟面前,轻轻地晃动了几下,娅瑟摇了摇头,用龙语说出了几个音节。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那撮团光仔飞了回去,与在三岔口的上方盘旋的大群汇合了。
“说什么?”
“让我们认真一些,不要破坏它们精心准备的游戏,”娅瑟道,“还有巴菲果什么的,抱歉,它们的萨尔丁语的谱线模式并不标准。”
“意思是我们认真玩还请我们吃饭?”
“大概是吧,倒不如说是在阐述一些很严重的后果,”娅瑟走进了一点,观察起来了地上的那三只巨团光仔,“那就玩吧。”
娅瑟抬起手来,指向最左边那团光球,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三只巨团光仔表皮下的外壳上,分别有着一个图形。
“这一团,外壳是菌伞。蘑菇身上的,黏的,光滑的,柔韧的菌伞。”
又指向中间那团。
“这一团——外壳也是菌伞。”
最后指向右边那团。
“这一团——外壳还是菌伞。”
沉默。
“……三个都一样?”丽诺尔眨眨眼,“这也叫拼图?这叫什么拼图,这不就是三把一模一样的伞吗?”
“所以才叫拼图,”娅瑟面不改色,“你拿到的碎片不一定都有用。”
阿雪也凑了上去,皱眉盯着三只巨团光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等等,我怎么看到的和你不一样。”
“里面?”丽诺尔凑近了些,鼻尖差点碰到阿雪正在观察的巨团光仔。它从白色一下子跳成了红色,喷了她一脸细细的气流。
“阿嚏——!它生气了!”
“你靠太近了。”娅瑟把她拉了回来。
阿雪没理会两人的拉扯,目光在三团光仔之间来回扫视,透过光仔们散发的微光,每个光团深处都包裹着一样东西。
“左边那个——里面有一团琥珀色的东西,半透明的,像凝固的蜂蜜,”阿雪眯起眼,“中间那个——不是琥珀色,是一团灰蒙蒙的烟雾,在往外飘。右边那个——又是琥珀色的。”
娅瑟转向她:“你能看到那些球的里面?树脂和孢子。”
“树脂和什么?”
“孢子,就是那种烟雾状的,蘑菇用于繁殖下一代的——”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孢子,”阿雪打断她,“我是说,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这个东西?和你的图案还不一样?”
娅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表情:“看来我们每个人看到的维度不同。我看到的是外层,而你看到的是它们内核中的东西,估计是丽诺尔说的那种气味影响了我们的认知。”
两人同时转向丽诺尔。
丽诺尔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戳一只落在泥土里的团光仔。那只团光仔发出抗议的橙色光芒,鼓起身体喷出一股气流,把树枝吹飞了。
“……你在干什么?”
“我在研究,”丽诺尔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和你们都不一样,那只巨团光仔里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她走到靠近了一些面前,依次盯着它们表面浮现的纹理,“我能看到那些小团光仔身上的纹路,好像这些在地上的团光仔,它们身上的纹路不太一样,左边这团——表面是一圈一圈的,像树被锯断后露出的年轮,中间这团像羽毛,中间一根轴,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了,两边分开的细纹,右边这团……还是年轮。”
“那叫羽脉纹,也叫羽状脉序,是双子叶植物的主要形式,嗯……我明白了。”
娅瑟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三行三列的格子。
“左边,外壳菌伞,内核树脂,纹样年轮纹。中间,外壳菌伞,内核孢子,纹样羽脉纹。右边,外壳菌伞,内核树脂,纹样年轮纹。”
阿雪盯着泥地上的格子看了半天,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所以——左边和右边一模一样!”
“是的,”娅瑟用树枝点了点,却依然盖不住她鄙夷的表情,“外壳全是菌伞,没区别,里面的话,左和右都是树脂,只有中是孢子,至于纹样,左和右小团光仔身上都是年轮纹,只有中是羽脉纹。”
“我好像回想起来一些很不好的东西,”丽诺尔啧了一声道,“艾伯斯学院有时候会让我们做一些很奇怪的题目,叫什么,行政能力测试?都是那种很奇怪很不讲道理的题目,但据说要去城主大厅,或者魔法管理处这些斯托利亚的机构里任职的话必须要做这些考试,我都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能拿九十分……如果按照娅瑟这么列出来的话,我觉得中间那条路反而是最特别的,应该就是对的路了。”
“等等,”阿雪伸手拦住她,“你怎么知道‘最特别’就是‘对的’?万一是陷阱呢?万一这群吃饱了撑的设计谜题的团什么光什么仔觉得太特别的东西反而有危险,应该走最普通的那条?”
“啊?”丽诺尔的表情垮下来,“那左和右一模一样,走哪条?”
“不知道。”
“你这不是抬杠吗——”
“这不叫抬杠,这叫谨慎,”阿雪抱起双臂,“明一的歃血盟在伏击的时候设下的陷阱永远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越是让你觉得‘一定是这里’的,越有可能是坑。”
“什么盟?”丽诺尔歪头道。
娅瑟抬头看了阿雪一眼。
“我认为团光仔的逻辑和怀抱恶意的人类的陷阱是两回事,”她站起身,用树枝在空中虚点了三下,“它们在邀请我们玩游戏,游戏的规则必然是自洽的,如果三条路有两条完全相同,那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不知道,混淆?”阿雪说。
“或者叫衬托吧,”娅瑟说,“让唯一不同的那条成为答案。”
丽诺尔左看右看,然后举起一只手:“我投中路一票。”
“你什么玩意儿就投中路一票。”
“因为中路确实在两个地方不一样嘛!”
阿雪走到中径前方,盯着那团悬浮的团光仔。内核里那团灰色的孢子烟雾正在缓缓扩散,又不断重新聚合,像一团有生命的雾。
“阿雪?”丽诺尔从她身后探出头,“你在看什么?”
“在看它是不是陷阱。”阿雪顿了顿,“……我看不出来。”
“那怎么办?”
阿雪沉默了一会儿。
“……投中路一票。”
“哈!”丽诺尔差点跳起来,“我就说!”
“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一定对,”阿雪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是因为如果错了,惩罚算我们三个的。”
娅瑟收起树枝,率先直直的走向了中间的路,二人紧随其后。而当丽诺尔的脚踏入中径的瞬间,悬浮在中径上方与在地面铺路的的团光仔集群突然停止了闪烁。所有色彩在一瞬间收敛,然后——
暗金色的光芒从每一只团光仔体内迸发出来。不是刺眼的灼热,而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带着分量的光,像古铜在夕阳下被慢慢烧热。团光仔们从暗金色渐变为温润的绿色,又转为沉静的紫色,整个集群缓缓升高,在空中组成一个指向深处的箭头。
“它们在高兴。”丽诺尔用手肘捅了捅阿雪。
“你怎么知道不是准备再喷我一脸?”
“紫色的就是高兴。刚才喷我脸的那只是红色的。”
“你倒是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