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鸣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会在别人梦中的水里面对死亡——还不是被淹死。朝夕相处的室友此时变成了凶手，手掌仍死死按着她的口鼻，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风鸣只觉得大脑缺氧短路，胸口也传来马上要炸开般的疼痛。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刚才进来的时候就不憋气了！！！梦里鱼都能飞，人类区区水下呼吸又有什么难的啊！！！
似乎是为了安慰她，身后的室友将脑袋靠过来，以一种与手上力度极不相称的温柔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轻声道：
“别怕，我会带你回去……安安全全地。”
已经快要缺氧窒息的风鸣实在没有闲心再思考她的意图，只是双手条件反射地在空中乱抓——
还真抓住了点什么。
木杆的手感，铁块的重量，看样子是一把十分称手的武器。风鸣想都没想，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手将这玩意抡向后方。
“唔……！”
随着一声吃痛的低呼，禁锢着她的那股力量骤然一松。风鸣趁机猛地挣脱，终于重新获得呼吸的资格。她剧烈地喘息着，努力在摇晃的水波中稳住身形，举起手上的东西准备抵挡有可能的袭击——
却看见眼前飘过一抹红色。
“……”风鸣愣了愣，这才看清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尖端沾了血的羊角锤。刚刚覆上去的血液马上被水流推动着向四周散去，很快便在她眼前被冲刷干净。而她对面的余悯歌显然是这抹红色的主人，她摇晃着身子飘在水中，金色的发间不断溢出深红的血液，然后在水中飘散开来，逐渐变淡，变浅，最终与水融为一体。
少女淡金色的长发被一片半透明的血色掩盖，但她脸上仅仅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便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这景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凄美，风鸣一时忘了刚才的缠斗，愣在原地忘了动弹，只有握着锤子的手在轻轻发颤。
余悯歌就这么缓缓地挪了过来。她费力地举起那把扳手，对准了风鸣的脑门。
……却迟迟没有劈下来。
“……余悯歌，不管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不管你对这里有多少了解……”风鸣终于回神开口，“如果你是在强撑着一个人背负些什么的话，我愿意陪你一起的。”
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和虚浮，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却让她鬼使神差地将这些话说完。余悯歌明显听到了这些话，却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扳手的手指也没有一丝松动。
可风鸣就是觉得，她似乎在犹豫。少女咽了口涶沫，继续进行言语感化：“没事的，渔歌，我知道你很厉害，但带着我也没什么关系嘛！我不会拖你后腿的！如果要打架的话，我觉得我这锤子杀伤力比你扳手的大！如果打不过……我还能拖着你跑！要是跑不过，我还能……呃……”
坏了，要编不下去了。眼见余悯歌似乎露出了“我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砸下来”的表情，风鸣慌不择言，两眼一闭，双手合十举过脑袋，破罐子破摔般大声求饶：“不管怎么说别敲我脑袋！我怕疼！！！大不了我接下来的东西就当没看见好了！！！！！”
这句话却似乎起了作用。她听见余悯歌叹气的声音，随后，自己紧绷的手被她轻轻握住。
“当没看见？”余悯歌淡淡地问。
风鸣疯狂点头，每个动作都写满了求生欲。余悯歌揉揉眉心，妥协般转身道：“跟我来。”
金发少女轻巧地划着水，向某个沉着黑色物件的方向游去。风鸣卖力地拱过去，发现那是刚才看见的、男人的相机。
“那个人的相机……也穿越进来了？”风鸣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余悯歌捡起那东西摆弄起来，“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通关这个世界的道具之一。我们现在在他最近根据回忆所做的一个梦里，而出去的办法，就是根据这些道具提供的线索进入到他更深层的回忆里……”
“然后打开他回忆里的那把锁，找到他正在逐渐忘记、却不顾一切想要找回的东西。”
说完这些，余悯歌便噤了声。风鸣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凑过去看那相机里的东西。
余悯歌将画面调到拍过的照片上，狭小的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看起来是个六七岁的女孩，面容模糊不清，却让人下意识觉得她正笑得灿烂。余悯歌向后翻照片，发现几乎所有的画面中都有这孩子的身影。
餐厅、花圃、病房、田野……女孩在不同的场景中跃动，笑着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世界，又像是要化做精灵飞走。如果这些画面能打印出来的话，一定能做一本绝美的写真画集。
可惜身处梦境中的两人并无欣赏的心情。风鸣已经开始哀嚎这相机怎么这么能存，连一向沉稳的余悯歌都忍不住加快了按下一张按扭的速度。照片上五彩斑斓的世界飞速闪动交叠，似在播放一场漫长的电影……
却好像突然闪过几帧极不合谐的画面。
“渔歌等一下！！！”
在风鸣惊呼出声的同时，余悯歌的手指也顿在了按键上。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是都发现了什么。
“往……往前调几张。”风鸣紧张地拽了拽余悯歌的裙摆，“我好像看到……好像看到……”
余悯歌沉默了一会，安慰一般握住了风鸣的手。她将照片向前倒了几张，屏幕上猝然显现出——
一张无比清晰的、那女孩面对镜头张开双臂，流着泪倒向深不见底的池中的画面。
上一张。女孩白裙翩飞，双脚已离开了地面。
上一张。女孩砸入水中，巨大的水花溅起，盖住了她小小的身影。
上一张。水面晃动着，水底的黑影向下沉去。
上一张。男人的背影无力地跪在水池前。
从这一刻开始，无论余悯歌将照片调到哪一张，女孩的脸都变成了哭泣着的。明明她的动作还欢快得像要飞起来，面上却沾满了泪水，像是已经得知自己即将奔赴深渊的命运一般。
她像在跳与这世界诀别的舞。
余悯歌瞥了风鸣一眼。紫发少女已经被吓得有些发懵，怔怔地望着屏幕。她感到手心中传来的颤抖，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将手稍微握紧了些，让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风鸣愣了愣，转头努力对她挤出一个惨惨的笑容。与此同时，两人头顶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水下的世界逐渐明亮起来——这水正在被什么东西抽干。水位下降得飞快，不多时便只留下了堪堪盖住两人脚腕的一层。
一条通往上方的楼梯，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