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死了吗?呵——那挺好,挺好呀……先把咱今天的工作做了吧,因斯尔特。”
对面的同事见因斯尔特回到了工位上,亲切地卷起一包文件,一手撑着桌子踩上了桌板,抓着他的电脑显示器便上前凑了过去,这个疯子……痴笑着,似乎已经癫狂,看起来还很开心的样子,尽管他已经听到了因斯尔特家人的死讯,尽管本层楼超过100名相同的办公室职员都听到了他的笑声。
“死了就变空气咯~与这个世界永不相欠,”同事盯着窗户惊叹道,他在狂喜,脑袋一歪手臂一拧,就像个小丑一样,将属于因斯尔特的那份工作资料递给了他,“来,今日份的作业,记得尽快完成哟,我亲爱的优等生~”
“你可赶紧给我变回人类吧,蛸,离我的显示屏远点。”
坐在因斯尔特对面的怪人名叫“蛸”,就这么一会,因斯尔特已被他的超凡表现无语地直掐着鼻梁,欲言又止,手汗直冒,开始记恨起来。
然而蛸的眼神混沌,与其说是在欢笑,不如说僵硬,他的嘴角僵在了上扬的状态,踩在桌面上好似一只青蛙一般蹲着,望向了远方。
远方——阳光经由楼房的幕墙反射,荡出闪亮的波浪。
“……或许这就是他安慰自己的方式了吧。”因斯尔特同情地想道,抬起手肘朝蛸的屁股一挤,将他赶下了办公桌。
“行了,我拿到资料了,快下去吧,你个大聪明……今晚有空么?我请,陪我喝一杯。”
“请我?好啊!那咱老地方见~”
收到邀请的蛸很开心,又惊叫着,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同楼层的所有人。
他和因斯尔特是老朋友了,顶着一个很奇怪的发型:原本金绿挑染的长发被团成一团,像个脓包一般立在脑袋的一端,肿大的发髻里塞着几条锡纸,半张光盘还有些玻璃弹珠作成的发饰,最后插上一根羽毛笔当作簪子……整体看起来,五彩斑斓,和城市的夜空很像,混沌、拥挤、肮脏、别出心裁。
只可惜因斯尔特是他的发小,他见过蛸少年时的模样:一个大美人。
蛸曾经是一位在艺术上颇有见解的天才,精通绘画妆造,他的画作被失忆城的博物馆收藏过,注定就不可能平凡。他不但理解美,自己也是个极其俊俏的人,皮肤白嫩五官精致,更难得的,周身还散发着一种内敛柔和的气质,就像是……光环?总之与现在眼前的这位成天疯言疯语,打扮地跟乞丐一样的家伙有着天壤之别。
因斯尔特至今都还无法理解他。就在今年的早些时候,蛸有天晚上喝了烂醉,因斯尔特收到电话把他抬回家睡觉时——
他才有幸参观了蛸的公寓,明白了他的友人从没有放弃过艺术与美。
“因斯尔特,我听说昨晚的事故,是由‘红蜘蛛’造成的诶:半夜开车的司机把自动驾驶一开,自己便在驾驶座上用幻光设备看电影去了,却没想到,途径红灯区时遇到路障,自动驾驶突然失灵,卡车就这么直接冲进了人堆里。”
回过神来,就在因斯尔特重新沉浸在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工作的氛围中之后,蛸起身为他到了一杯咖啡,递给他,又抬过来一条小凳子,背靠在了他身旁,透过他那件诡异图案的针织毛衣,因斯尔特久违地感觉到了他那副纤细的脊背。
“他还是那么瘦啊……”因斯尔特将脸埋进了咖啡杯里,以免被他看见心事。
“今晚的酒我还是请好了,因斯尔特,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一口气办了一年的会员,那店在高楼之上,专车接送,不怕你再被卡车创死。”蛸呢喃到,这次却像是窃窃私语,音量小了很多。
于是因斯尔特再次饮下了咖啡——等着他放下杯子看向蛸时,对方已经将身子挪开,面朝着公司的落地窗发呆起来。
“所以,那么高级的酒吧会所,你是怎么办到的会员?”
“他们那老板通情达理,而我长得还算不错吧,因斯尔特?你也是个长得很帅的家伙,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别将自己的外貌轻易地暴露出来,失忆城中3成的人口都买过‘红蜘蛛’,只要他们看到了,他们就能换脸变成你的样子。”
蛸自嘲道,朝向那片霓虹的海洋张望了一会,直到挂在嘴边的笑容被那些在白昼下依然闪耀的广告灯光溶解,于是他摊开双腿,用手撑住座椅,微微张开了嘴巴。
只是没有人能听懂,现在他那些挂在嘴边的,抽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