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欣茗没有再为难蔺凝荷，剩下两套秋装也没让她试，把赏花会的衣裳试穿后就放她回去了。
坐在椅子上，蔺欣茗的目光有些呆滞，下意识拿起旁边的茶杯，也没看就往嘴边送，举得很高也没有茶水入嘴的感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茶水没了。
“小梧，斟茶。”
听到主子的命令，一旁的侍女有些为难，短暂思考一下后轻声回道：“小姐，小梧帮三小姐拿衣服去了，让奴婢来吧。”
“多嘴！”
“奴婢该死。”
感觉到主子的语气明显不对劲，吓得小桐连忙要跪，蔺欣茗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茶杯放在桌上说道：“行了，动不动就该死，哪次也没见你真去了。”
小桐服侍蔺欣茗多年，能听懂自家主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没回什么，而是默默地斟茶，随后奉给蔺欣茗轻声道：“小姐。”
蔺欣茗也没看向小桐，冲着那边一伸手，小桐便将茶杯递了上去。
吹了吹热茶飘出来的热气，蔺欣茗没有喝，她再次陷入沉默，盯着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发呆。
蔺凝荷，我很想相信你，但你总是在获得我的信任后，一次又一次失信于我。初教塾、权哥的童生庆宴、同书会、及笄宴，从小到大这样的背叛我已经经历太多了。
蔺欣茗不是没跟蔺凝荷说过要堂堂正正比一次，可她每次都说比不过认输，还说她不会和自己争什么。
仔细想来，似乎蔺凝荷每次抢完风头之后的心情都不好，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得意的神情，只有在她摆弄完那些破烂后才会有大为满足的表情。
想到这儿，蔺欣茗再次回想起来刚才看到蔺凝荷穿着赏花会新衣的样子。
按理说正式一些的衣裙和蔺凝荷那种不合礼节的冷漠应该不配才对，可实则不然。该说美人穿什么都能穿出独特的韵味呢？还是说凑巧了，蔺凝荷当时的表情和衣裙配合起来给蔺欣茗的冲击力非同小可，以至于她到现在都在发呆。
首先，由于季节的缘故，此次赏花会的花都是秋季花，诸如菊花、木槿、百合、蝴蝶兰之类的，像蔺欣茗自己的衣裙上绣的就是菊花。
本来单看到蔺凝荷的衣裙时，她对自己很有信心，蔺凝荷的美有目共睹，但自己不比她差太多，可蔺凝荷试穿时的巧合居然让她对其产生了一丝怜爱之情，那平静到有些冷漠的表情把百合花的高雅展现的淋漓尽致。
盛敏在选花纹的时候本想以此来让蔺凝荷弱于蔺欣茗，因此蔺凝荷衣裙上的花纹是百合花，可从实际效果来看，蔺欣茗没有把握能保证压蔺凝荷一头。
没错，蔺欣茗很清楚那只是个巧合，真到赏花会上时别说蔺凝荷会戴着面纱，就算摘下来也不会是那个神情，方才的惊鸿一瞥是只属于她的记忆。
但……
蔺欣茗将茶杯放下，闭上眼叹了口气。
香闺恬静拢日光，愁绪纷杂忆心伤。可叹蔺府天骄女，备招万全少弈方。
……
夏明园里的少女还不知道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另一边，蔺凝荷已经带着小梧回到寒香园，并招呼青儿把那三件新衣和自己手中的旧衣接过去，小梧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小姐，你身上的新衣裳真好看。”
同样都是夸好看，青儿的夸赞让蔺凝荷很舒服，好不好看对蔺凝荷来说无所谓，重要的是和青儿这种真正的小可爱在一起会让她的心情变好一些。
“新衣裳当然好看啦，对了，晚上我也给你点钱，明儿个你去把你和陈妈的新秋衣买了吧。”
“我就不用了，给陈妈买一套吧，她现在穿的那套都打上不少补丁了。”
“那不行，你们俩都要有，就当是员工福利了。”
蔺凝荷的怪话让青儿一愣，思考了半天那个词的含义也没想明白，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卧房了。
“小姐……”
“放衣柜里吧，那件百合花纹的和我及笄宴穿的那套放一起，比较好找。”
说完，蔺凝荷也没管青儿，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待青儿放完，刚想说话，却又被蔺凝荷打断了：“对了，我要歇一会，记得过一个时辰叫我。”
她就算再需要休息也不能睡太长，不然晚上很容易睡不着。
闻言，青儿只能点点头，等蔺凝荷躺到床上后为其拉上帘子。
卧室变得安静，蔺凝荷却没有立刻睡下，脑子装了太多事情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睡着的，所以这一个时辰就算没法入睡，闭眼躺着也是一种休息。
果然女孩子还是爱美的，要不要多给青儿一些钱呢？陈妈的衣服向来比较便宜，一方面年纪大了不喜欢穿花花绿绿的衣服，另一方面以陈妈的性子，买贵了少不了一番埋怨，故而每次给陈妈挑衣服都是冲着实用性去的。
青儿就不一样了，本来她就很喜欢打扮自己，化妆的手艺也是这么练出来的，衣服自然也会细心挑选。
那小妮子底子尚可，而且眼光很不错，每次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衣服，再配上胭脂水粉，甚至比一些富商家里的女儿还要好看。
寒香园的事情向来不用她太过操心，需要的是……唉，还是放空大脑吧，这几天因为这么几件事睡得都不好。
蔺凝荷翻了个身，逐渐放空自己的大脑，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
……
秋天的太阳下山会早一些，秦政文站在六皇子府的院子里，看着夕阳和天边被染得发红的火烧云，怔怔地有些出神，心中不知道在盘算着些什么。
不一会儿，管家走过来，行过礼后奉上一张纸便匆匆离去。
纸上的内容很短，秦政文花了几息的时间便看完了，随即，他取出火折子，将纸张点燃，丢到脚边的火盆里，而此时的火盆里已经堆满了燃尽的余灰。
“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啊。”叹了口气，秦政文摆了摆手，转身向屋内走去，一旁的李威心领神会，吩咐下人将火盆收走，自己则跟在主子后面。
走了几步，身后的下人们端着火盆走出很远，秦政文突然停了下来，背向李威问道：“李威，你觉得要不要直接把小凝拦在蔺府呢？”
“属下不知。”
“你不知，我也不知。小凝不是非去不可，就算有蔺吴斌和王信的关系在，一个小女儿举办的聚会也不会影响到什么，更何况蔺府至少会去两位嫡出的小姐，庶出通常是无关紧要的。”
李威没有打断秦政文的自言自语，他知道自己的主子在理不清东西的时候会选择说出来，这样更利于思考。而且他并没有掌握今日来的全部信息，秦政文觉得他没必要知道的都不会给他看，但他起码知道，王家五小姐点名道姓地找了蔺府三小姐。
“王阙，如果只是她的话，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但显露出敌意的往往没那么可怕，及笄宴的事情几乎满城皆知，所以会对小凝产生威胁的不只是王阙。”
秦政文知道祸乱朝政的舞姬之事，也知道天家的手段向来直接，没有罪名就随便安一个，恐怕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人是天子一句话杀不了的。不过他能保证蔺凝荷不会步那舞姬的后尘，那是需要他和蔺凝荷一起点头才能实行的最终手段，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
而且不到万不得已，小凝也不会点头吧。
秦政文难得露出笑容，但这笑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再度动身时，脸已经冷了下来。
这次赏花会他不好直接出面。一来王阙的赏花会本就没请自己，不请自来多少有点不要脸，他倒是无所谓，可他身为皇子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便不得不顾。二来蔺凝荷的意思是让时间冲淡一切，这段时间最好不和权贵有接触，若是此次赏花会自己出面帮她，反而会把她推得更高。
我应该相信小凝，如果事不可为，她自然会找我。
进屋坐下，秦政文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吩咐道：“李威，王家赏花会那天，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提几个高手，和他们一起潜进去，务必保护好小凝。”
“殿下，恕属下直言，就算能顺利潜入王家，也不能保证出手了还能完好无损的离开，手底下的高手本来就少，若是折损了……”
“你们把握好出手的时机就行，如果只是各家小姐针对小凝的话可以不管，我担心的是有心存歹念之人想下黑手……总之，随机应变吧，小凝可能还有其他处理不了的事情。”
秦政文站起来，严肃地看着李威，那股气势就没有给李威反驳的余地：“李威，我知道你还不能理解我的做法，但你是我最信任的手下，如果你因为自己的判断误了事，后果如何，我想你比谁都清楚。”
“属下知错，属下一定会保护好蔺小姐的。”
李威连忙跪在地上，低头抱拳。
秦政文的语气和平常的温和不同，他记得相似的语气是在处理六皇子府内的眼线时听到的：“全杀了，派人把首级送给他们的主子当礼物，再捎句话，就说‘吃好喝好及时行乐’。”
那是年仅十岁的秦政文掌六皇子府的第一个月月底，他清出了十六个眼线，一句话就是十六具冰冷的尸体，且尸首异处，有用的首级做礼物，无用的尸身做花肥。
后续还有几个藏得好的被找了出来，然后如法炮制。这一系列的做法让李威对自家主子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如今，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似乎平常和蔼可亲的主子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规矩，下意识僭越了。
秦政文看了看低头的李威，叹了口气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你也别瞎想，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不过我希望你明白，对于某些问题不能只权衡得失利弊。可能你不相信，其实我对你的信任来源于长时间的感情，而感情对我来说比铜臭更重要。”
闻言，李威的神色明显比刚才缓和很多，他退后一步，冲秦政文郑重地抱拳，说道：“是，属下明白了，属下定然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了好了，说什么死不死的。下去吧，人手方面一定要精挑细选，你也知道王家非同小可，万不可大意。”
李威应了一声，保持行礼的姿态退后三步，然后转身离去。
其实秦政文只是多唠叨一句，李威办事向来很让他放心，只是李威这个人有时候会因为考虑的太多，犹豫不决的反而误事。秦政文了解他，明白对李威有些时候要来点硬的，不拉下脸他永远不会知道蔺凝荷的事情有多么重要。
……
日落西山，光芒消散，京城的各家各户都点起了灯火，或是因为家中学子，或是因为举杯共饮。自古以来天子脚下都是非常繁荣的，没人会在意几根蜡烛。
除去寻常人家，形形色色的服务行业自然也是灯火通明。
逍遥楼，作为京城最大的娱乐场所，你可以在赌场一掷千金、在勾栏一边听曲一边饮酒、或是在姑娘们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是最为人龙混杂之处。
此时正在家中吃饭的蔺凝荷小姐曾经感概过，若是此处是一位有心人开的，那将会是一个绝佳的收集情报的场所。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时感概居然蒙对了。
明面上，逍遥楼是由三个老板共同经营的，可实际上，真正的幕后老板正坐在雅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跪着的五个人。
“连续失手两次，王一，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哼！”二皇子没管钱一那个老油条，转而看向另一个人问道：“钱四，你说说看。”
“是。”被问的人应了一声，但却有些犹豫，旁边的王一也在向他眼神示意。
二皇子一仰头将杯中美酒饮尽，就算没看他也知道王一肯定会拦着，他可太清楚了自己的手下了。
“你们五人中就属钱四最机灵。”二皇子又倒了一杯酒，起身走到王一旁边，抬手将折扇轻轻放在他的头，向下微微用力，王一不敢反抗，直到磕在地上才停，旋即，二皇子将酒杯放在王一头上。
王一感受到头顶上的物体，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再使什么眼色，只能闭上双眼稳住脑袋。
“王一太闷了，没什么意思，说来说去不过就是责罚责罚，都是废话。钱四，你跟我说说，这两次为什么都失败了？”
“是。”钱四低着头，也没敢看自己趴在地上的大哥，稍加思考后说道：“小的觉得与其稳扎稳打地绑过来，不如待她行至人少之处时派人弄些骚乱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走，再以迅雷之势掳走。殿下，小的瞧得清楚，那蔺三小姐一点武功都不会，小的一息足矣。”
“哈哈哈……”二皇子坐回椅子上大笑，钱四刚刚面露喜色，却见一个折扇飞向王一，将其头上的酒杯撞飞，摔成碎片，而折扇则刚好停在王一面前落了下去。
见状，王一将折扇捡起，低头送到二皇子面前奉了上去。二皇子冷哼一声，拿起折扇摆了摆手，王一便退了回去跪在地上。
钱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至少知道主子不满意刚才的话，立马伏在地上。
“那点小聪明全用在这儿了呀，还是王一看得明白，这回也别私下教训了，当着我的面，让我听听你平时都是怎么教这些愚弟的。”
“是，殿下。”说着，王一直起身，一脚将伏在地上的钱四踹翻在地。
“诶诶，别这么暴力，我心善，看不得这些。”二皇子以折扇掩面，只露出眼眸，适时提醒道。
闻言，王一强忍着鸡皮疙瘩，冲着钱四说道：“蠢货，单知道那蔺三小姐此刻是京城话题的中心，却忘了原因，如今其他几位皇子和文相之子都在关注着她，你如何保证掳人的时候不会被其他高手发现，你难道觉得我每次行动之前布置都是摆设吗？”
“那强掳之前也……”
“无可救药，这两次可以布置是因为地点是咱们挑的，若是蔺三小姐进来时有其他高手跟着，咱们以静制动自然能发现，可强掳势必无法选择地点，到时候咱们就成了动的一方了。”
“……”
钱四没接下句，但王一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也不用想着可以选择蔺三小姐的必经之路埋伏，之前的两种方法都成功过，但对付她不行，这足以说明她是个谨慎的人。”
经由王一提醒，钱四也想起来了。一方面梅三扮和尚勾那女子进巷子的时候，她说过让梅三出来，之后假扮害人也没被直接吸引过来，两次都明显表现出对巷子那种地方的抗拒。
另一方面，宽广大道是很难布置的，京城的繁华就注定了主道不会有空着的店铺，就算提前排除周遭环境也没法保证旁边的店家里没有眼睛。这样一来，按那女子的性格，除了蔺府的侧门是巷子以外，其他时间哪怕绕远也会走大道，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见钱四发呆，王一也明白了他的话起作用了，稍等了几息，便见钱四冲向二皇子伏了下去，额头贴在地上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去：“殿下息怒，是属下愚笨，属下甘愿受罚。”
“好好好，王一果然没让我失望。”二皇子收起折扇，俊美的脸庞上带着戏谑的微笑说道：“这次也别弄什么太严重的惩罚了，念在你们虽然没能成功把人带回来，但至少没暴露的情况下，就拔他一对食指的指甲吧。”
“谢殿下开恩。”五人同时跪在地上谢恩，好像刚才从二皇子口中说出的处罚真的很轻一样。
“不过这蔺府的三小姐还真挺神秘的，查了好几天也没找出来什么信息来，来来回回就是她心善和古怪。”
五人也是因为蔺凝荷心善一点才弄出这么两次行动的，可谁曾想她都没中招。
“罢了，本想在赏花会之前拿下她，赏花会的时候可以找找其他乐子，看来这小小的庶女非要我亲自出马了。”
“是属下失职，坏了殿下的大计。”
“哼，知道就好，逍遥楼能拢到的信儿就这么多，你们再去各处打听一下，看看还能不能找到点其他有用的消息来。”
“是。”
五人应了一声，二皇子起身走向里屋，五人便知道主子的意思，缓缓地退了出去。
榻上的轻纱后，两个美艳的女子早已等候多时，见二皇子靠近便将帘子撩起，为二皇子更衣，动作中时不时掺着一些勾引的小动作。
二皇子丝毫没有在意，待更完衣，两个女子将分别把两边的烛火吹灭，并将窗户关好。
看着才升起不久的月亮被窗户挡住，二皇子的心中越发对那个蔺府三小姐起了好奇心。
“她倒是和寻常女子不同，叫蔺凝荷嘛，这么说来似乎没有几个人见过你的真面目，难得我倒是对你有点兴趣了。”
拥着两个刚刚拉完帘子的美艳女子，二皇子走向床榻，之后便是轻纱挡不住的春色了。
